吴耳被身后的人推着向前跑,脚踩到了一具软软的东西,他踉跄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具还在抽搐的身体。
他的手抖了一下,长枪差点脱手,但后面的人又撞了他一下,他不得不继续往前走。
前方又响起一轮枪声,他前排的人倒下了好几个。
其中一个人就在他正前方,身体前倾,火把落地,脸朝下扑在泥泞里。
吴耳只觉得嗓子干得冒火,手心全是汗,那根枪杆像是自己活了过来,在他手里不住地抖。
南军的第一次冲锋被打了回去,壕沟前留下了一地尸体和残损的火把。
但没有等太久,第二波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冲得更快,更猛,像是把所有对失去一切的恐惧都灌注在了双腿和胳膊上。
有人架起梯子,有人用木板填壕沟,有人踩着同伴的肩膀往上爬。
北军的步枪声越来越密集,像是一刻也没有停过,空气中的火药味浓得呛人,连吸一口气都像在咽沙子。
吴耳也在往前跑。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跑到了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身边的火把晃得他眼花,他看到前面有人倒下了,就绕过那具身体继续跑。
他看到一条壕沟横在面前,上面铺着几块晃晃悠悠的木板。
他踩上去,木板猛地一颤,旁边一个人滑了下去,发出一声短促的喊叫。
吴耳来不及看那人掉进沟底怎么样了,就被人推着过了沟。
然后他看到了北军士兵的脸。
那些脸上满是尘土和血污,眼睛在火光中反着光,手里握着步枪,步枪上装着刺刀。
有人向他扑过来,他本能地举起长枪挡了一下,那杆枪撞在对方的刺刀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退了一步,又一个北军士兵从侧面冲过来,刀刃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去,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一股热流顺着胳膊往下淌,像是在往外冒什么东西。
“跑!”不知道是谁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跑啊!”
吴耳转过头,看到身后的火把在晃动,有人在往后退,有人在倒着走,有人在丢下手里的兵器转身向后跑。
他愣了一瞬,也跟着转过身,跟着那些人影向后方跑去。
夜风刮过战场,带着焦糊味和铁锈味,把他后背的汗吹得冰凉。
他没有回头看,他一直跑,跑到腿发软才停下来。
北军的防线上,厮杀一刻也没有停过。
北面,黄得功已经换了第三把刀了。
他站在壕沟后面,用那把刚刚从死去的士兵手里捡来的刀,砍翻了一个翻过土墙的南军士兵,刀锋卡在对方的肋骨间拔不出来。
他索性松开手,从地上抄起一把断掉半截的长矛,继续迎向下一批冲上来的人。
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身上的铁甲被砍了好几道口子,但仍站在最前面。
东面,秦翼明的白杆兵只剩下不到两千人了,阵线被压缩到了最后一道土墙后面。
秦翼明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右手握着长枪,稳稳地站在土墙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江边,那面明黄色的大纛还在,金龙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而清晰。
他转回头,对身后的白杆兵说:“皇上的旗还在。咱们的阵线就还在。”
西面,李定国带着自行车营残存的几百人,在一处起伏不平的丘陵间游走。
弹药已经所剩无几,很多人开始用刺刀和枪托肉搏。
李定国本人的步枪也早已打完了子弹,他用枪托砸倒了一个南军士兵,又用刺刀捅翻了另一个。
他的脸上满是汗水、血水和泥水,眼睛被烟火熏得发红,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狼。
朱由检一直站在大纛下,没有离开。
夜里风大,旗帜被吹得哗哗作响,上面那条金龙的轮廓在火光的映照下忽隐忽现。
他身边的传令兵已经换了好几拨,前方不停有人跑回来报信,有的说北面撑不住了,有的说东面要崩溃了,有的说西面快被包抄了。
他听完每一个,都只是平静地点头,然后说:
“守住。我在这里,没有命令,不许后退。”
他的嗓子已经哑得几乎听不出音调,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木头上的刀痕。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碗水,但那碗水从温热放到了冰凉,朱由检一直没有接过去喝。
他忽然转过头,问了王承恩一句:“什么时辰了?”
“快到寅时了。”王承恩的声音有些抖,“快亮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重新望向战场。
他没有再说“守住”,他只是站在那里,那面大纛依然立在他身后,旗帜上下翻卷。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南军的攻势终于出现了真正的裂痕。
那些冲锋了一整夜的人,那些在火把的照耀下一波接一波涌向北军防线的士兵,在曙光中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在的战场。
满地的尸体,翻倒的旗帜,熄灭的火把,和自己身边那些跟了一天一夜却仍然没有突破北军阵线的同伴。
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蹲在地上,有人丢掉了武器,混在更后面的人群里,顺着坡地向下走,不再回头了。
夜色中看不清死伤,被同伴裹挟着,冲锋着。
可当天色放亮之后,恐慌再也压制不住了。
吴耳是人群里的一员。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停下来的,跑着跑着,腿就软了,步子就慢了,然后他就蹲在了一条田埂后面,抱着脑袋,浑身发抖。
长枪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肩膀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用另一只手捂着,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手心里黏糊糊的,像攥着一块还在发热的泥。
天越来越亮,他抬起头,看到前方的战场在晨光中铺展开来,尸体、断刀、血迹、残旗,一切细节都清晰的出现在他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