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浩南在门外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坐在马上，面甲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肌肉在铁皮下绷紧，又缓缓松开。
他抬起手，把面甲缓缓扣回了原位。
“咔哒。”
下一刻，他缓缓走到门前，抬起手，狠狠劈在门板之上。
“砰！”朱红大门向内猛地弹开，门板重重拍在两侧墙壁上。
云浩南径直往前走，目光越过惊得连连后退的仆役，死死锁在姜淼身上。
他走到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拱手，没有行礼，甚至连头都没低一下。
“王爷，刚才你说的话，末将都听见了。同样的话奉送给你，末将也觉得一个远离长安的王爷，更谈不上什么体面。”
姜淼死死盯着云浩南，面色涨红，咬牙切齿的挤出几个字：“云.......云浩南.......你敢.......”
“怎么了，末将说错了？”云浩南疑惑的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末将只是来问问，王爷您封地之内，杀我枭虏卫正七品参军，扒衣辱尸，扣以叛军之名，是否合乎国法？是否合乎军律？是否.......合乎圣人定下的规矩？”
他往前踏了一步，目光中透着询问之色。
“孙巍，北疆从军，身经三十七战，七处伤疤。昨夜，死在郑州城，死在王爷封地，死在王爷眼前。他死的时候，被人扒光了衣服羞辱。死的时候，胸口被人插了一掌。死的时候，还要被王爷扣上一顶叛军的帽子。”
“今日，末将不是来讨说法。”云浩南缓缓抬起手，指向缩在椅子后、抖如筛糠的苏培，又指向那沉默如山的黑衣宦官，“末将是来拿人。拿苏培，拿这动手的宦官。拿完人，请王爷亲自主持孙巍及一众枉死将士的葬礼，还他们一个清白，摘掉那顶叛军的帽子。”
“做梦！”姜淼猛地站起，厉声喝道，“云浩南！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本王面前指手画脚！苏培是本王的人，这宦官也是本王的人！你动一下试试！本王告诉你，今日你敢动他们一根汗毛，明日本王就请圣人除了枭虏卫的番号！”
云浩南冷笑道：“枭虏卫乃是当今国师亲自创建，你说除就除，合理么？”
他话音刚落，那一直沉默如山的黑衣宦官眸光一冷，身形微动，鼓动内劲，竟是要强行出手。
“退下！”姜御霄厉声暴喝，一步跨出，挡在了云浩南与黑衣宦官之间，目光如电，死死盯住那宦官，“哪有你动手的份！退下！”
黑衣宦官动作一滞，眸光转向姜御霄，带着一丝阴冷的不甘，但最终，在姜御霄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逼视下，他缓缓收回袖中暗器，重新退回到姜淼身侧，只是那眼神，依旧如同毒蛇般锁定着云浩南。
姜翎风也连忙上前，挡在云浩南另一侧，急道：“云统领！不可冲动！叔！您也少说两句！事情尚有转圜余地！”
云浩南仿佛没听见两人的劝阻，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死死盯着姜淼，重复了一遍：“王爷，人，交是不交？”
“不交！”姜淼想都没想，几乎是嘶吼出声，脸庞因愤怒和酒意涨成紫红色，“云浩南！你听清楚了！不交！本王的人，轮不到你来拿！你有本事，就踏平这王府！从本王尸体上踏过去！否则，休想带走一人！”
云浩南不再说话，也不再逼问。只是缓缓抬起手，从怀中摸出一支通体血红的鸣镝。那鸣镝比寻常信号箭要粗长一倍，箭尾绑着一根极细的火绳。
姜御霄瞳孔骤缩，失声道：“云浩南！别冲动！想想后果！！”
云浩南充耳不闻。他拇指一搓，点燃火绳，随即手腕一抖，那血红的鸣镝带着刺耳的尖啸，冲天而起！它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血色弧线，越过王府高墙，在空中炸响。
“呜——嗡——！”
鸣镝的尖啸声久久回荡在郑州城上空，刺得人耳膜生疼。
这一瞬间，王府前院落针可闻。
连姜淼脸上的愤怒都僵住了，他死死盯着那枚没入夜空的血色信号，怔楞许久，却发不出声音。
安静只持续了短短数息。
远处，先是传来一阵沉闷的、如同滚雷般的声音，由远及近，迅速放大。那是马蹄声！紧接着，是更加密集、更加整齐、更加令人心悸的脚步声！那是大军奔袭时，成千上万双靴子踏在地面上的轰鸣！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无数头巨兽正在苏醒，正朝着王府的方向，碾压而来！地面开始微微颤抖，连姜淼脚下的青砖都传来了清晰的震感。
“踏，踏，踏.......”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云浩南依旧站在原地，面甲后的眼睛重新看向姜淼，淡淡道：“王爷，末将最后问一次。人，你到底是交，还是不交？”
姜淼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扶住椅背才没倒下。他听着那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就要踏破王府大墙的轰鸣声，感受着脚下越来越剧烈的震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你这个疯子！不要命了不成？”
“谋反？”云浩南冷笑一声，那笑声在面甲后显得格外沉闷，“王爷，孙巍发了红色鸣镝，按国师定下的规矩，枭虏卫领军者，可调兵三千，封锁案发之地，彻查至凶手伏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姜淼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王爷若觉得是谋反，那末将就丢了这条性命，十八年后又是一名好汉。”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王府大门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陷阵营听令！围府！拿人！”
“诺！”
门外传来震天动地的应诺声！紧接着，是无数铁靴踏碎地面的轰响！原本停留在王府外的五百铁骑瞬间启动，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大门、从侧墙、从各个方向，汹涌而入！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汇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瞬间将整个王府前院淹没！火把的光亮在铁甲上疯狂跳跃，映照出无数张冰冷无情的脸。
“拦住他们！给本王拦住他们！”姜淼尖声嘶吼，彻底慌了神，朝着院中护院和房顶弓弩手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