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宗宝殿内，檀香早已燃至末尾，青烟细弱，像是此刻九州飘摇的气运。

然后，檀香灭了。

自从禅宗创立，这是第一次灭。

青烟散尽，百十道人影静立。

九州现存所有化神、元婴修士尽数在此。

平日里各守山门，彼此间或是有道统隔阂，或是有资源纷争，千百年来摩擦不断，可此刻，所有人都收起了私念，眉宇凝霜，死寂的大殿里，此起彼伏响起低沉的话音。

“三日，七十二城，三百一十六座村镇。”

“寸草不生！”

“老夫执掌丹霞宗三千载，一生守山护道，从不主动惹祸。可如今魔女踏境，屠尽生灵，缩在山门之内等死，不是我丹霞宗的道。”一名须发赤红的老者缓缓起身，掌心真火隐隐跳动，明明知晓前路九死一生，眼底却没有半分退意。

“左右皆是一死，闭门待屠是死，拔剑一战亦是死。倒不如提着剑，拼出一线生机。万一，我们赢了呢？”寒川紧跟着说道。

“寒川宗主，说的对，我宗门弟子大半驻守南疆水域，昨日传来消息，三座临水县城尽数覆灭，连襁褓里的婴儿都未曾放过。修行之人，修的从来不是独善其身，若是连脚下苍生都护不住，千年修为又有何用？此战，我碧水宗全员出动，战至最后一人。”一名化神后期修为的女修怒吼出声。

“我等修士，敬畏天，恪守戒律，可这天，护不住凡人，那所谓的戒律，又有什么意义？大不了碎了这身道行，也要拦住那红衣魔女的屠刀！”

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一般，对方的力量超脱九州规则桎梏，合体境便是这片天地修行的天花板，可那群黑袍邪修每一个人的实力，都稳稳凌驾于上限之上，正面抗衡，胜算几乎没有。

可恐惧从来不是退缩的理由。

“但拦不住，也要拦！”

“修士一生，求长生，证大道，到头来若只剩缩头苟活，长生何用？大道何存？”

“左右一死！”

“战死，不枉修一场！”

满堂皆动。

许如花见此重重的咳了一声，道：“邪魔肆意屠戮，我百花谷万千花灵，愿化作拦路屏障。”

了尘手持念珠，一颗颗缓缓捻动，佛珠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压抑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他垂眸诵了一句佛号，梵音厚重：“我佛慈悲，渡人亦需执剑。慈悲不是纵容杀戮，隐忍换不来太平。老衲率领禅宗全部武僧，一同出征。纵使身死道消，也要护住一方人间。”

所有目光，最终再次齐齐汇聚在高台之上的冥月身上。

冥月靠在殿中一根石柱旁，他指尖时不时传来细微的震颤，无人比他更清楚这片天地暗藏的恐怖。

他们只知九州气运枯竭，大劫将至。

唯有他清楚——这片天地，从根上就是空的。

下界而已。

是笼。

是大的养灵场。

可殿内所有人，没人知道。

他们眼盲，心盲，命亦盲。

他们只看得见眼下的血，眼前的魔，正邪对错、生死输赢，一辈子守着那套被捏造出来的规则，虔诚、愚钝、至死不渝。

凡人不知囚笼，修士亦不知。

他们只知——有人毁我九州，杀我苍生，我便拼死一战。

这是他们认知里，唯一的正道，唯一的天命。

简单，愚昧，却滚烫。

念此，冥月缓缓抬起头，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本是阴魂宗派出的弟子，只为寻觅机缘，原本只想明哲保身，保住自身本源，可多年来，他有点舍不得这片土地了，潜移默化之间，这片牢笼已悄悄牵动了他早已冰冷的灵魂。

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掌，唇角勾起一抹略带苍凉的笑意。

“我本不属于这片天地，本该冷眼旁观，尽量保全自身即可……”

冥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座大殿：“此次，我甚至会魂飞魄散，万劫不复。按理说，我是最该袖手旁观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被血色笼罩的疆域，那里杀戮还在无休止地上演。

“可我忽然觉得！我还是个人！既然是人，那人就要顺着心意活！既然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那便战。”

“那就干！”

听到这里，寒川哈哈一笑！

振袖抬手，一柄青色长剑破空而出，剑身震颤，发出铮铮剑鸣：“传令九州正道联盟！”

“九州正道联盟令！”

“全境筑基及以上修士，即刻弃山门、离洞府、散闭关！”

“尽赴逐鹿东域，结阵御魔！”

“凡修者，皆有守土之责！”

一道道传讯法印接连飞出，化作漫天流光，朝着九州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深山洞府、江畔古观、荒岭隐寨、皇朝仙宗。

不过半日光景，禅宗山门之外，辽阔的平原之上，已然汇聚起浩浩荡荡的人潮。

御剑凌空的修士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际。

有人甚至刚刚结丹，尚是少年；有人寿元无几，垂垂老矣；有人闭关半生，只为一朝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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