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濮水芦荡辞别楚天行、林子微,心然缓步折返小筑。步履从容,心底却全然松不下来。方才一席闲谈,聊起邙山旧恩、药谷朝夕,还有隐秘的剑道渊源,积压许久的心结,总算稍稍舒展。可人情牵绊最是难料,越是安稳平淡的日子,越容易藏着无声的变故,悄然打乱旁人的安稳岁月。
她身着一袭素白汉式襜褕,以素缯裁制,素雅无纹,宽袖垂落,通体纤尘不染。迈步之时,衣袂轻扫阶前青苔,身姿温雅端宁,气度沉静舒展。世人皆知她剑道修为出众,勘破残典、造诣不凡,却素来谦和淡泊,从不张扬自恃。眉眼常年温润平和,心性通透宽厚,如竹间清风、山间流云,外表温润无锋,内里藏着看透人情起落的清醒。
渐近院门,小筑经年不变的安宁骤然被打破。一股沉郁的气息漫覆庭前,无风自滞,连往日鲜活的溪水、竹声,都似被无形按住,失了平日灵动。心然眸光微微敛了敛,脚步未停,心底已然浮起一丝淡淡的异样。
清韵小筑隐于邺城近郊的千亩竹林深处,隔了邺城市井的车马喧闹,也远了各地纷扰。此地向来清净少扰,青竹环抱院落,青苔漫覆石阶,一弯清流穿庭而过,日夜缓缓流淌。寻常尘俗喧嚣皆至此而止,只剩风拂竹梢的轻响、溪水撞石的清音,偶尔几声山雀低鸣,守得一方安稳。只是今日,这份经年不变的平和里,悄悄凝了一层散不去的滞闷,淡淡覆在满庭风露之间。
石溪旁的青石案前,林紫夜默然端坐,周身漫开一层浅淡清寒,将暮春仅剩的暖意尽数隔在院外。
她穿一身浅紫麻布交领单衣,是医者最朴素的装束,剪裁简约,无锦玉点缀。青丝尽数束起,仅以一枚老旧玉簪固定。往日里温润悲悯、体恤众生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薄凉,长睫低垂,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往日行医待人的温柔尽数敛去,只剩疏淡疏离。脊背依旧端直,身形未动分毫,可周身萦绕的清冷气息沉沉落定,让整座庭院的氛围都沉了下来。
案侧立着一具古朴龙首铜鐎斗,是院中日常烹茶的旧物。经年摩挲,器身凝着温润包浆,素净雅致。三足稳稳承托,下方陶炉余炭未熄,星火明明灭灭,微薄暖意刚一散开,便被院中清寒吞没。釜中春水久沸,汤面轻翻,氤氲水汽漫开,笼住半方石案,簌簌沸声不绝,却无人上前收火敛汤,任由茶水空沸、烟火空燃。
这般疏漏,往日绝不会有。二人平日在院中相伴起居,事事规整细致,从无这般散漫疏忽。今日反常,并非无心大意,皆是心绪纷乱、心神不宁,早已无暇顾及周遭细碎琐事。
西侧竹荫之下,侍女碧落垂手伫立,身姿恭谨,却难掩周身紧绷。一身碧色制式襦裙规整得体,发髻梳理利落,只是她素来温顺从容的眉眼微微蹙着,垂眸不敢仰视,双手轻扣在腰前,指尖微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随侍多年,早已习惯小筑常年的安然平和,从未见过这般沉凝压抑的氛围,一时手足无措,只能静静立着,不敢妄动分毫。
院落空地上,杨青远道而来,静静立在竹影之下,神色凝重难言。
他昔日一身军旅悍气,早已被书院儒风涤荡干净。身为京畿士族子弟,年少戍边的粗粝戾气,经数月诗书浸润、儒礼熏陶,已然化作士林学子的温雅沉静。身上素色儒衫洗得泛白,无饰无华,彻底褪去了沙场气息。发髻规整,仅簪一枚朴素黑木簪,眉眼清正,举止谦和,全然是儒生温润有度的模样。
丽水书院门禁森严,恪守汉家旧制,男女学舍分界明晰,素来不许学子无故私自离校。杨青一向安分课业、谨守学规,若不是遇上棘手难言的怪事,绝不会擅自离院,专程奔波至此。
心然将他局促不安、心事重重的模样看在眼里,心底已然了然。定是书院出了异样,牵扯私密情由,寻常小事,断不会让他这般窘迫奔波。
她缓步踏入庭院,素白衣袂轻扬,姿态温柔舒缓,没有半分凌厉气场,却悄然化开了院中凝滞的氛围。纵使眼见满院沉郁,她依旧神色沉静,以一身温和气度稳住当下。
脚步声渐近,杨青身躯微僵,骤然抬眸。望见心然,眼底瞬间翻涌着局促、愧疚与忐忑,往日面对长辈的从容尽数消散。唇角紧绷,面色僵硬,勉强扯出一抹干涩笑意,一身修习多年的儒礼分寸,顷刻间乱了章法。
他心底清楚,此事极为私密,牵扯陈年情债、儿女旧缘,更连着远在北疆的孙原,千头万绪缠在一起,一时进退两难,不知如何开口。
心然立在丈外,眸光温润澄澈,静静望着他,声线轻柔沉稳,无半分苛责:“书院门禁严谨,课业规整,你擅自赶来此处,可是丽水那边出了异样?”
她心思通透,不做多余试探,一语点破根源。温柔语调里藏着沉淀的从容,稍稍抚平了杨青心底的慌乱。
杨青喉结轻滚,话语已到唇边,目光却下意识瞥向石案旁的林紫夜。见她垂睫含凉、神色冷肃,好不容易攒起的勇气瞬间散尽,满腹言语尽数哽在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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