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旧景(1 / 1)

流华录 清韵公子 1744 字 1天前

濮水芦荡,暮春将尽。

风色早已褪了早春的料峭,变得温软绵长。一水烟波澹澹,绕着滩涂曲折萦回,粼粼浅光随日色轻晃。满地芦荻尽抽新碧,青秆层层叠叠,漫向云水尽头,满目新生苍翠。

唯有余地零星挂着几缕隔年残白,是去年深秋遗留的芦花,被春风轻轻吹落,悠悠浮在水面,随波逐散。

半年之前,正是肃秋霜浓之时。

张角携太平道百万道势压临濮水,气运覆野,道气吞河,于此万顷芦荡之中,与楚天行落下惊天一剑。那一日剑裂沧波、风摧万苇,天地肃杀、水色翻沸,整座濮水流域尽被两人对峙的势道裹挟。一战之后,太平道气数折损大半,而漫天杀伐喧嚣,也尽数随深秋寒风落幕。

转瞬寒暑更迭,秋去春来。

半年光阴,足以让满目枯芦重生碧色,足以掩尽当日剑痕战迹。山河从不记人间杀伐,岁岁枯荣,年年如新,唯独人心深处的旧痕,沉埋岁月,久久不消。

滩头一方平整青石,被日头晒得温润干净。

林子微早来片刻,随身带了一副简易石制茶席、陶盏茶铫,依着汉地山野饮茶旧俗,细细布置妥当。她一身素色曲裾裁得端雅合度,衣纹垂落规整,不见半分褶皱,襟袖间常年萦绕一缕浅淡药香,清宁入骨。

她屈膝浅浅落座,素白指尖轻扶茶铫,引着滩边活水,文火温煮。烟光细细,袅袅升腾,融在春日风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论辈分,她较楚天行低上一辈。

楚天行是纵横天下的老一辈剑圣,登临剑道绝巅,阅尽百年风云。而她执掌药神谷数十年,守一方清宁,护一众孤幼,半生仁善,半生兜底。

两人是乱世稀有的忘年之交。

她心底藏着经年不改的倾慕,沉静内敛,从不外露,只化作岁岁年年的默然相伴。楚天行心知肚明,却始终待她以晚辈、以至亲,温厚体恤、周全分寸,温情绵长,从无逾界,亦从无疏冷。

这般相处,淡如水,久如年。

林子微眼底含着一点极浅的静绪,眸光落在沸起的茶汤细沫上,轻声道:

“半年前濮水一战,惊震中原。当时天地肃杀,万芦尽摧,我原以为此地数年难复生机。不料暮春一过,草木依旧欣欣向荣。”

楚天行立在石桌旁,一身洗旧素色直裾,布袍朴素无饰,无玉无剑,霜鬓清颜,立在春芦烟水之间,淡得像山云、像流水。

他并非漫无目的驻足此地。

自北境局势渐起、孙原入世入局,他便隐约料得,那位隐于尘外、潜心养剑的故人,终会寻迹而来。

他眸底清宁无波,望着万顷新芦,语声平缓如水:

“山河自愈,从来速于人念。世间杀伐起落,于天地不过一瞬尘埃。”

他看得通透。

半年前那场决战,是天下大势的分水岭。可于岁月长河,不过秋风吹芦、一时萧瑟而已。

林子微抬眸,看他沉静侧颜,指尖轻轻摩挲陶盏边缘,轻声再道:

“世事可自愈,人念不可。当年你亲手送三个稚童入谷,原儿那时年岁太小,懵懂流离,记事未深,长大之后,只知得谷中安稳,却早已记不得乱世途中,曾有剑圣伸手渡他一程。”

这话极轻,却点透了数年前缘。

楚天行闻言,眸底微动一丝极浅的了然。

孙原幼逢大乱,颠沛仓皇,年岁尚浅,生死流离之间,只知求生,不识恩人。经年安稳谷中,十年清宁,早已淡去乱世最仓皇的记忆。

可有人记得。

有人岁岁铭记,念念不忘。

就在茶汤将沸、烟光最柔之际,整座芦荡的风,骤然静了。

春风不扬,新芦不摇,流水不波,浮絮不舞。

不是镇压,不是震慑。

是一种极清、极净、极绝尘的气韵,自虚空缓缓落覆整片濮水滩头。温柔、宁和、澄澈通透,却自带一种凌驾凡俗的高远,将春日人间的烟火气尽数隔去。

林子微握着茶铫的指尖轻轻一顿,眉眼自然舒展,含起浅淡笑意。

来了。

楚天行抬眸,目光透过层层新芦碧影,望向烟波深处,神色笃定从容——

他果然来了。

芦水之间,一道素衣身影缓步行来。

一袭纯白襜褕广袖垂落,衣袂轻扬,不染半点春水芦尘。青丝如瀑垂肩,无钗饰、无珠玉、无粉黛,通体素净得近乎圣洁。眉目清润如春水映月,眸光温柔澄澈,静而不寂,淡而不冷,周身不见半分剑道锋芒,唯有一身温雅绝尘的气度。

世人若见,必惊为九天仙姝落凡。

容貌绝世,风骨绝世,心性更是绝世。

可她行步从容,姿态谦卑柔和,无半分矜傲,无半分出尘疏离,只带着久存心底的感念与安稳,一步步走近石桌茶席。

正是心然。

她行至丈外,微微垂眸,身姿端宁温婉,语声清柔如玉振春水:

“妾身心然,见过楚剑圣,见过谷主。”

依旧自持古礼,自称妾身,恭谨温柔,谦卑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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