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保护好你。”

陆砚这句话落下。

我半天没反应过来。

不是因为没听懂。

是因为太像一句答案。

又太像另一道更大的题。

“以前。”

我盯着他。

“是哪一次？”

陆砚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刚才那点难得露出来的情绪，又一点点压了回去。

“以后再说。”

我：“……”

很好。

熟悉的陆砚回来了。

话只说半截。

剩下半截拿去给自己陪葬。

我刚想发火。

拐角那边忽然探出半张惨白的脸。

红衣学姐非常谨慎。

“老板。”

“我现在可以出来了吗？”

我：“……”

“你不是走了吗？”

“属下走了。”

她顿了顿。

“但事情自己找过来了。”

说着，她抬手。

一张血色光幕在半空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人类联合调查直播申请。】

【请求诡域之主林知妩，于一小时后公开回应近期异常事件。】

我看完第一反应。

拒绝。

第二反应。

还是拒绝。

第三反应——

我为什么要拒绝？

我现在又没做亏心事。

红衣学姐显然看懂了我的表情。

“老板。”

“人类不可信。”

“直播通道一旦建立，就等于把人间的视线直接接进诡域。”

“风险很大。”

陆砚也看着那行字。

“她说得对。”

我转头。

“你也不同意？”

“我不同意没有准备地答应。”

他说。

“不是不让你去。”

我愣了一下。

这人居然学会说完整句了。

看来刚才那场架也不算白吵。

我把申请重新看了一遍。

“他们想问什么？”

红衣学姐面无表情地往下一划。

问题列表刷刷往下滚。

【鬼王是否操控人类御鬼师陆砚。】

【诡域是否参与袭击通关玩家。】

【鬼王是否承认千年前屠杀记录。】

【近期多名御鬼师失踪，是否与诡域有关。】

【陆砚叛变是否受鬼王蛊惑。】

我看到最后一条。

没忍住。

“怎么全是你？”

陆砚：“……”

“你现在比我还像新闻人物。”

“托你的福。”

“关我什么事？”

“公告上写的是协助鬼王。”

我想了想。

确实。

我还真有一点连带责任。

红衣学姐冷冷道：

“可以不理。”

“让他们自己猜。”

我盯着那些问题。

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反正人类怕我。

解释也没用。

可从旧殿出来以后。

我越来越觉得。

最可怕的不是别人不信。

是你从来没说过。

最后所有人听见的，就只剩别人的版本。

“接。”

我说。

红衣学姐皱眉。

“老板。”

“接。”

我抬头。

“我不躲。”

陆砚看了我几秒。

没阻止。

只问：

“通道我来检查？”

“你现在不是御鬼局叛徒吗？”

“所以更熟他们会在哪动手脚。”

很有道理。

叛徒的职业优势被他发挥得很稳定。

一小时后。

主殿临时清空。

我坐在正中央。

红衣学姐坚持要站我左边。

陆砚站右边。

我看了看两个人。

“你们这样。”

“很像我准备开股东大会。”

没人理我。

我默默闭嘴。

其实我有点紧张。

准确来说。

非常紧张。

副本里一次面对几十个玩家，我都没这么紧张。

因为那些人至少看得见。

现在光幕另一边。

是几百万。

甚至更多。

血色通道亮起的一瞬间。

我手指下意识蜷了蜷。

然后很没出息地往右边挪了半寸。

陆砚没看我。

也往这边站了半步。

肩膀刚好挡住一部分从通道里透来的白光。

我忽然就没那么慌了。

人类那边不是演播厅。

镜头后面能看见一排临时隔离帘。

还有医护人员来回走动。

陆砚扫了一眼。

“通关者临时安置中心。”

我这才注意到。

后面坐着不少刚离开副本的人。

有人手上还缠着绷带。

家属也在。

角落甚至有几个抱着玩具的小孩。

大概这场所谓公开调查。

本来就想让“受害者”站在我对面。

下一秒。

人类主持人的声音传来。

“林知妩。”

没有称呼。

语气也称不上客气。

“你是否承认，陆砚目前的异常行为与你有关？”

第一题就这么刺激。

我看了眼陆砚。

“有关。”

对面明显一顿。

连红衣学姐都看我。

我继续：

“他进我副本。”

“查我的事。”

“替我挡过攻击。”

“所以当然有关。”

“但你要问我有没有控制他——”

我很认真地想了想。

“没有。”

“我要真控制得了。”

“我第一件事就是让他少说‘嗯’。”

陆砚：“……”

红衣学姐偏开脸。

对面也诡异地静了两秒。

直播评论区我看不到。

但不知道为什么。

我感觉应该挺热闹。

主持人很快继续：

“那千年前的屠杀呢？”

我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我看见过一部分。”

“有些是真的。”

“有些我还没查清。”

对方像没想到我会承认。

“所以你承认自己杀过人？”

“我承认我看见了证据。”

我说。

“但没查清楚的事，我不会替过去的自己认，也不会硬洗。”

“如果最后证明错的是我。”

“我认。”

“如果有人改过历史。”

“他也得认。”

这一次。

对面安静得更久。

就在这时。

陆砚突然抬头。

“断开。”

我心里一跳。

“什么？”

“现在。”

他的声音瞬间冷下来。

几乎同一时间。

直播光幕最下方。

一道原本银白色的纹路突然变成黑色。

像一滴墨。

顺着连接通道飞快往诡域里爬。

红衣学姐脸色骤变。

“有人污染锚点！”

下一秒。

一股浓得发苦的恶念猛地灌进来。

我脑袋“嗡”一声。

眼前所有东西瞬间染红。

哭声。

尖叫。

辱骂。

恐惧。

像几万个人同时贴着耳朵叫。

【杀了她。】

【鬼王。】

【怪物。】

【她在骗人。】

胸口那片空掉的地方忽然开始疯狂发烫。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明明我可能根本没有心跳。

“林知妩。”

陆砚握住我的肩。

“看我。”

我看不清他。

眼前只有一大片人影。

全是活人。

全是热的。

有那么一瞬间。

身体深处冒出一种很陌生的饥饿。

吞掉。

把这些声音都吞掉。

世界就安静了。

我指尖开始发冷。

主殿地面裂开一道血线。

红衣学姐厉声：

“关通道！”

可就在通道即将断开的瞬间。

人间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直播画面剧烈晃动。

临时安置中心的天花板塌了。

人群尖叫着四散。

一个小女孩摔在原地。

她大概六七岁。

腿被倒下来的金属架卡住。

头顶。

一整块灯架正往下砸。

我脑子甚至还没恢复清醒。

手已经抬了起来。

“停。”

血色规则穿过直播通道。

下一秒。

巨大的灯架停在女孩头顶不到半尺。

所有人都僵住。

包括我。

我掌心被跨界规则烧出一道焦黑裂口。

很疼。

可我没松。

“先救她。”

我咬着牙。

“快点。”

那边终于有人冲过去。

把孩子抱出来。

灯架轰然落地。

直播画面里。

女孩缩在母亲怀里哭。

哭了几秒。

忽然抬头看向镜头。

“妈妈。”

“刚才那个红衣服的姐姐……”

她吸着鼻子。

“是鬼吗？”

抱着她的女人像是终于反应过来。

隔着晃得厉害的镜头。

她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眼里还有没散掉的恐惧。

很明显。

她还是怕我。

可下一秒。

她低下头。

很重地说了一句：

“谢谢。”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刚才灌进脑子里的那些声音还在。

怪物。

骗子。

灾害。

可那两个字混在里面。

居然比所有声音都清楚。

陆砚握住我肩膀的手没有松。

“够了。”

他低声道。

“先断通道。”

我这才发现。

掌心的裂口已经一路烧到了手腕。

全场没有人回答。

而我的脸。

还清清楚楚出现在所有人的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