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人间这件事。

听起来很简单。

实际准备了整整一天。

主要原因不是我。

是陆砚。

“这个戴上。”

他递给我一枚黑色耳钉。

我看了看。

“干嘛的？”

“压住鬼气。”

“这个呢？”

“遮瞳色。”

“这个？”

“定位。”

“这个？”

“如果失控，能强制把你拉回诡域。”

我沉默。

桌上已经摆了七八样东西。

“陆砚。”

“嗯。”

“你这是带我出门。”

“还是准备寄快递？”

他抬眼。

“快递比你好带。”

我：“……”

我就知道。

这人学会尊重别人选择。

不代表学会说人话。

衣服也是个问题。

我原本想穿平时那条暗红长裙。

红衣学姐当场否决。

“太显眼。”

“可这是我衣柜里最普通的。”

她沉默。

我也沉默。

我们一起看向衣柜。

从左到右。

红。

深红。

暗红。

血红。

还有一条不知道为什么会自己滴血的红。

很好。

原身的审美非常专一。

最后还是从玩家失物仓库里找了一件黑色卫衣和牛仔裤。

我换完出来。

红衣学姐盯了我很久。

“怎么？”

“老板。”

她表情复杂。

“您突然像个活人。”

我：“……”

这算夸奖吗？

陆砚从门外进来。

脚步停了一下。

视线从我身上扫过去。

两秒。

三秒。

我莫名有点不自在。

“很奇怪？”

“没有。”

“那你看什么？”

“确认耳钉位置。”

他说得面不改色。

我摸了摸耳朵。

耳钉明明还没戴。

我看他。

他也看我。

空气安静一秒。

陆砚非常自然地把黑色耳钉递过来。

“现在戴。”

我：“……”

行。

当我没发现。

离开诡域之前。

红衣学姐拉着我确认了四遍。

“六个时辰。”

“最多。”

“超过会怎样？”

“老板和诡域连接会变弱。”

“再久呢？”

她不说话。

我懂了。

不是什么值得亲身验证的后果。

这次能出去。

还是因为实验发现我的核心并不在体内。

陆砚用镇门契做临时锚点。

相当于把我和诡域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

先挂在他身上。

他回得来。

我就回得来。

想到这里。

我莫名看了他一眼。

“干嘛？”

“没事。”

我赶紧移开目光。

不能细想。

细想容易把一个临时通行方案。

想得像什么奇怪的绑定仪式。

晚上九点二十。

人间。

过马路的时候。

红灯亮。

我跟着人群停下来。

这件事小得不能再小。

可我居然盯着那个倒计时看了很久。

三十。

二十九。

二十八。

以前每天都嫌它慢。

现在却觉得特别亲切。

陆砚站我旁边。

“第一次看红绿灯？”

“穿过来以后第一次。”

我纠正。

“以前我也是正常现代人。”

“看得出来。”

“哪里？”

“你很会点外卖。”

“……”

这算什么现代人身份证明。

不过我居然没法反驳。

更气了。

我决定今晚少跟他说三句话。

我从一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裂缝里迈出去。

第一脚。

踩到水泥地。

第二脚。

差点被外卖电动车撞。

“让让！”

我被陆砚一把拽回来。

车从眼前嗖地过去。

骑手头都没回。

“……”

我站在原地。

听着汽车鸣笛。

人群说话。

商场广播。

远处还有奶茶店在循环喊第二杯半价。

突然有点恍惚。

太正常了。

正常到像我昨天还在这里生活。

可我低头。

脚下没有影子。

又被耳钉的规则强行补出一个很淡的轮廓。

我才想起来。

现在的我。

不是以前那个赶地铁、熬夜改作业的设计生。

是全人类危险榜前几页都能反复出现的鬼王。

“发什么呆？”

陆砚问。

“怀念交通噪音。”

“……”

他大概没懂。

我也没解释。

严格来说。

我当然不是人生第一次坐地铁。

现代人。

谁还没被早高峰挤成过照片。

但这是我穿成鬼王以后。

第一次重新站在人类城市里。

感觉非常奇妙。

尤其进站的时候。

我没有手机。

没有交通卡。

甚至没有这个世界的身份证。

闸机前。

我和陆砚面面相觑。

“你买票。”

我说。

“为什么？”

“我没钱。”

他看我。

“你不是老板？”

“阴间工资人间能花？”

“不能。”

“那不就得了。”

陆砚认命地去买票。

我站旁边。

第一次真切体会到。

堂堂诡域之主。

进人类地铁。

还得蹭别人车费。

鬼王尊严。

两块钱一张。

三号线人很多。

我们上车时。

最后一排只剩一个位置。

陆砚让我坐。

我刚坐下。

旁边一个小男孩就盯住我。

我心里一紧。

不会吧。

耳钉失效了？

他看了半天。

小声问：

“姐姐。”

“你头发是真的吗？”

我：“……”

我摸了摸自己长到腰的黑发。

“真的。”

“好长。”

他妈妈赶紧把他拉回去。

“不好意思。”

“没事。”

我笑了一下。

小孩又偷看我。

陆砚站在我面前。

手扶着上方栏杆。

低声道：

“别笑太明显。”

“为什么？”

“你眼睛压不住。”

我立刻收住。

差点忘了。

鬼王一开心。

瞳色容易往红里跑。

我压低声音。

“那我全程板脸？”

“你平时不是挺会？”

“我那是职业形象。”

“现在也算上班。”

有道理。

我立刻坐得端正。

旁边小男孩更怕了。

默默往他妈妈怀里缩。

我：“……”

算了。

还是自然一点。

离约定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我们提前一站下车。

原因很简单。

火锅。

我闻到了。

走不动。

陆砚走出去五步。

发现我没跟。

回头。

我非常自然地看向另一边。

“怎么了？”

“你盯着那家店看了二十三秒。”

“我看招牌设计。”

“你以前学设计。”

“对啊。”

“看的是菜单。”

“……”

这观察力。

有时候真的很多余。

十分钟后。

我坐进火锅店。

锅底翻滚的一瞬间。

我差点感动。

红衣学姐那碗棺材灰补汤。

终于有人类食物来洗刷记忆。

我夹了一片毛肚。

刚放嘴里。

眼睛亮了。

陆砚看我。

“好吃？”

“还行。”

“那别夹第三盘。”

我低头。

手里确实已经伸向第三盘。

“我需要补充人间能量。”

“你是鬼。”

“鬼也有味觉。”

“你不是说鬼不用吃饭？”

“那是员工。”

“老板有商务宴请需求。”

陆砚懒得理我。

低头替我把手机连上临时网络。

对。

手机也是他的。

备用机。

我拿到以后第一件事。

不是查地址。

是打开搜索。

输入三个字。

林知妩。

下一秒。

我差点把毛肚掉锅里。

满屏都是我。

【鬼王直播完整回放。】

【红衣鬼王救下幼童。】

【陆砚疑似遭精神控制。】

【十分钟解析鬼王微表情。】

【林知妩：我真能控制他先让他少嗯。】

还有人给我做表情包。

截图正好是我直播里一脸无语的样子。

上面配字：

【亲，副本体验满意吗？】

我：“……”

这个世界的人类。

到底为什么这么闲。

陆砚看见屏幕。

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立刻抬头。

“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有。”

“到时间了。”

他伸手拿走手机。

非常熟练地转移话题。

我还没来得及抢。

手机屏幕突然自己黑了。

一行陌生文字跳出来。

【别去临江站出口。】

我和陆砚同时停住。

下一秒。

第二行出现。

【有人在等你们。】

第三行。

【想活着见到我。】

【坐过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