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人类网络已经给我判完三轮了。
第一轮。
灭世鬼王实锤。
第二轮。
最高议会虽然烂，但至少没冤枉她。
第三轮。
陆砚被爱情污染，建议强制隔离。
我看到第三轮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屏幕递给陆砚。
“人类对你的评价。”
他扫一眼。
“无聊。”
“他们说你被爱情污染。”
“嗯。”
“你不解释？”
“解释什么？”
他抬眼。
“我没有被污染。”
我刚准备点头。
他又补一句。
“其他的不在调查范围。”
我：“……”
等等。
其他的是哪个其他？
我脑子里刚冒出一点不该冒的东西，红衣学姐就推门进来。
“老板，今天还有直播吗？”
“没有。”
我立刻把那点乱七八糟压下去。
“先查旧城。”
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去网上喊“你们相信我”。
那没意义。
画面是真的。
封城命令是真的。
死了很多人也大概率是真的。
我不能拿“现在的我不会”去替过去的我抵账。
这是我第一次真切意识到。
恢复记忆并不只是找回委屈。
也可能找回罪。
“沈清衡呢？”
“旧殿。”
我过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第一层那面已经裂过一次的镜子前。
白衣落在暗处，背影看起来有点薄。
我走到他旁边。
“你昨晚说污染。”
“什么污染？”
沈清衡没有马上回答。
“归墟前兆。”
“那时候还没有完整的归墟这个名字。”
“城里最初只是有人连续做同一个梦。”
我心里一紧。
“什么梦？”
“杀人。”
他声音很轻。
“梦见最恨的人。”
“然后醒来以后，把梦里的事做一遍。”
我后背起了一层凉意。
“最开始十个人。”
“后来一百。”
“一千。”
“七天以后，城里已经无法分辨谁是正常人，谁被恶念侵染。”
“御鬼体系当时主张屠城。”
我猛地看他。
“谁？”
“初代安全议会。”
又是这个体系。
“那我为什么封城？”
“因为你不同意屠。”
沈清衡终于转过来。
“你说污染不是罪。”
这句话像一根针。
轻轻扎进我胸口。
过去的我说过。
污染不是罪。
可影像里的我又下令擅闯者杀。
“那还是杀了人。”
“是。”
沈清衡没有替我粉饰。
“封城过程中有人闯阵。”
“有人完全失控。”
“你杀过。”
我手指一点点凉下去。
“多少？”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后来有人把名单改了。”
他看着我。
“也因为真正的大规模死亡。”
“发生在七天后。”
我呼吸一顿。
又是七天。
昨晚那一万人。
“他们当时还活着？”
沈清衡没有回答。
只抬手。
镜面泛起水纹。
一段极短的旧影像闪过。
黑雾里。
有人走路。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坐在地上吃东西。
不是死人。
那扇侧门后。
竟然像另一个空间。
“初代诡域。”
沈清衡说。
“那一万人被你临时转移了进去。”
我整个人僵住。
所以最后主动走进黑雾的人。
不是去送死。
是去避难。
我心脏猛地跳起来。
“那他们为什么还是被记成死亡？”
“因为当时政府已经对外宣布整城封锁。”
“他们不能承认有幸存者。”
“更不能承认，是鬼王救了。”
我一瞬间想笑。
又笑不出来。
原来历史可以荒唐到这种程度。
“七天后呢？”
沈清衡沉默。
我盯着他。
“你刚才说真正大量死亡在七天后。”
“发生了什么？”
镜面忽然一暗。
沈清衡脸色也白了一层。
“那部分记录。”
“我打不开。”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以前听见“打不开”“不能说”这种话，我只会觉得他们故意吊胃口。可现在看着镜子边缘不断碎开的规则纹，我第一次意识到，有些真相不是谁嘴硬不肯讲。
是连记忆本身都被人动过手。
“有人删过？”
沈清衡低声道：“不止一次。”
“谁？”
“如果我知道，就不会等你查到今天。”
我气得想骂谜语人。
可看他样子不像故意。
陆砚从身后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打印的名单。
“找到一个问题。”
我回头。
他把名单递给我。
官方四万六千多名死亡者里。
大量身份证明重复。
同一个户籍号出现在两个人名下。
有些人的死亡日期甚至在封城以前。
还有一批是后来补录。
我翻得越来越快。
“他们在凑数字？”
“像。”
周研究员通过通讯接入。
“为了把最终死亡人数填到接近整城人口。”
“为什么？”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结论。”
陆砚说。
“鬼王屠城。”
我看着那些被重复填进死亡表的人名，突然觉得很荒谬。
如果历史只需要一个结论，那活过的七天、领过的饭、抱过的孩子，甚至谁真正关掉了维生规则，都可以不重要。
只要最后所有人记住——林知妩杀了一座城。
我手指停住。
这四个字太好用了。
一座城市死人。
原因复杂。
污染复杂。
谁做过什么复杂。
可如果最后写成“鬼王屠城”。
一切都简单了。
有坏人。
有受害者。
有英雄。
还有一套可以延续千年的清剿正当性。
我慢慢把名单合上。
“公开吗？”
红衣学姐问。
我摇头。
“还不够。”
“为什么？”
“因为死亡是真的。”
我看着镜子里那段黑雾。
“我们现在只能证明名单有问题。”
“证明不了七天后是谁让他们死的。”
我不想把一个还没查完的故事换成另一个更好听的故事。
这一次。
必须完整。
晚上。
奶茶店调查组收到一份匿名包裹。
没有寄件人。
里面是一册千年前旧城物资领取登记。
最后一页。
日期是封城后第七日。
领取人签字超过九千。
也就是说。
所谓“封城当日无人生还”的一万人。
至少在七天后——
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