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落地的时候，脚下全是泥。
是真的泥。
湿冷，带着血腥味。
如果不是我低头还能看见自己半透明的脚，我差点以为真回了一千年前。
“记录投影。”
陆砚站在我旁边。
他的声音刚落，天空上就浮出一行字。
【原始规则记录。】
【不可由单一管理员修改。】
【当前同步范围：诡域及人类公开灾害频道。】
我眼皮一跳。
很好。
不是我一个人社死。
是全球陪看。
前方的城门打开。
年轻很多的沈清衡从里面走出来。
他身后不是军队。
是一群人类工匠、御鬼师，还有几十只形态各异的鬼。
最前面那个红衣女人是我。
她手里拿着一卷长得离谱的图纸。
“这里做分流口。”
“医院副本不要放高刺激规则。”
“新死的鬼意识不稳，先安排后勤，不许直接塞进惊吓岗。”
我：“……”
这语气。
很像我现在开员工会。
旁边无头保安的投影声音幽幽传来：“老板，原来您千年前也管排班。”
“闭嘴。”
画面继续。
诡域不是一夜长出来的。
第一座副本甚至很简陋。
只有三间屋子。
入口还是用木板临时钉的。
一个刚死没多久的小鬼蹲在门边，紧张得不停背规则。
“第一，不伤无辜。”
“第二，惊吓到阈值就停。”
“第三，玩家认输可以提前退出。”
他背错一次。
旧日的我就让他重来。
旁边有人不耐烦，说鬼只要够凶就行。
她抬眼。
“那不是副本。”
“那是屠宰场。”
对方没敢再吭声。
我站在一千年后的记录里。
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巡店时，连员工给玩家盖章都能误会成要杀人。
原来有些东西。
我真的是忘了。
不是从来没有。
规则也不像现在这么凶。
进入者需要在规定时间内分辨真假门，恐惧和恶念会被规则抽离一部分，剩余的人完整离开。
没有死亡收益。
没有鬼源归集。
更没有“损耗指标”。
我看着旧日的自己在墙上写下第一条总则。
【规则用于承载失控情绪，不得以制造死亡为目的。】
人类公共频道瞬间刷得看不清。
可记录没停。
第二段更快。
各地野生诡境暴涨。
人类和鬼一起把污染往诡域引。
沈清衡负责协调。
镇门者负责在主核过载时切断连接。
初代御鬼体系负责在人间维持入口秩序。
三方甚至开过会。
真的开会。
我看见一个厉鬼拍桌子骂人类手续太慢。
一个御鬼师反过来骂鬼的事故报告只有半页。
沈清衡坐中间。
脸上写着想死。
我没忍住看现实里的他。
“你以前也不容易。”
沈清衡：“谢谢理解。”
下一秒。
笑不出来了。
第三段记录里，我失控了。
不是伪造。
也不是后世剪辑。
一批负责转运的鬼在城外被杀，主核污染又刚好越过警戒线。
旧日的我听见消息后，只问了一句：“谁做的？”
然后整片天空黑了。
那次我真的打开了主核。
黑雾淹过街道。
最先冲进去拦我的不是人类。
是红衣学姐。
那时候的她还没有现在这么稳。
头发被恶念烧掉一半，仍死死抱住一个快被黑雾卷走的孩子。
“主上！”
她第一次不是服从命令。
是在吼我。
“你看看你在做什么！”
记录里的我明显怔了一下。
就那一下。
镇门者抓住机会切开主核连接。
黑雾退了一层。
可已经来不及把所有人救回来。
人类御鬼师和鬼都被卷进去。
有人受伤。
也有人没能出来。
我站在记录里，手指一点点凉下来。
原来那些尸体不是全假的。
我的力量确实伤过人。
旧日林知妩最后自己切断了通道。
她跪在满地黑雾里，手掌全是血。
第一句话却是：“记下来。”
旁边的人愣住。
“什么？”
“所有伤亡。”
“是我造成的，不能删。”
我喉咙发紧。
天空上的公共频道安静了不少。
至少那一刻，没有人能说她完全无辜。
我也不想说。
真相要是只能留下好看的部分。
那和最高议会没区别。
第四段记录开始跳年。
我第一次主动封闭记忆以后，初代御鬼体系接手更多日常权限。
最开始只是代管。
然后有人提出提高产能。
【建议将“恐惧消解量”改为“鬼源转化率”。】
第一版被驳回。
签字栏里，林知妩三个字写得很大。
后来我沉睡。
同一份方案又出现。
这次会议里也有人反对。
一个年轻御鬼师把报告拍在桌上。
“规则挑战能产出足够的稳定鬼源。”
“为什么一定要把死亡算进去？”
坐在主位的人只回了一句。
“因为快。”
下一份记录。
那个年轻人的名字消失了。
档案备注只有四个字。
【污染退席。】
我后背一点点凉下来。
原来顾怀川不是第一个。
连这种处理不同意见的方式。
都用了很多年。
同一份方案后来第三次出现。
这一次，多了一枚印。
【谢无咎。】
紧接着。
死亡后的鬼源自动回收被加进系统。
员工损耗开始被量化。
玩家死亡第一次和“收益”两个字放在同一张表里。
我身后的红衣学姐一句话都没说。
可我能感觉到她周身阴气在抖。
她们活了一千年的规矩。
原来不是天生就这样。
是被人一点点改成这样的。
最后一段记录没有画面。
只有一份初始风险说明。
【诡域建设目的：隔离、分流、消解规则性恶念。】
【鬼类：部分产物及执行单位。】
【人类：恶念产生主体之一，亦为保护对象。】
【诡异：非唯一灾害源。】
我盯着最后一行。
字慢慢变红。
【最高风险源确认。】
【名称：众生恶念聚合体。】
【俗称：归墟。】
【特别备注。】
画面在这里停了几秒。
像原始系统也在等所有人看清。
然后最下方又补出一行被后世删除过无数次的分类。
【林知妩：封锁执行者。】
不是灾害源。
不是资源。
也不是必须被杀掉才能让世界恢复正常的怪物。
只是当年站在那道口子前面的人。
最后。
那份记录才缓缓落下结论。
【真正灾害，从来不是林知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