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恒宫内,南宫贵妃日日凭栏远眺,遣心腹宫人一遍遍打探朝堂消息,可得来的结果始终如一,圣意难测,毫无动静。
最初的胸有成竹、胜券在握,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彻底被焦灼、惶恐、不安吞噬殆尽。
华贵精致的宫装衬得她面容依旧雍容,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憔悴与偏执。
殿内锦绣繁华、珍宝罗列,沉香袅袅萦绕,却暖不透她心底滋生的无尽寒意。
数十载深宫沉浮,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她太懂白衍的性情。
帝王的沉默,从来不是犹豫,而是变相的拒绝。
若圣心真属白海川,以昨日满朝举荐的大势,他必然顺势下旨,安稳国本,安抚朝野,绝不会一拖再拖、缄默不语。
恐惧与不甘,如同藤蔓般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肺,拉扯出无尽的偏执与执念。
半生过往,历历在目,翻涌心头,字字皆是遗憾,句句皆是不甘。
她与白衍相识于微时,是少年初见、情窦初开的第一抹心动。
那年他尚且不是储君,不是九五至尊,只是王府温润通透的皇子,眉眼温柔,待她赤诚真心。
他们相知相伴,情投意合,是彼此年少岁月里唯一的念想与慰藉。
她本以为,少年情深,定然不负余生,她会是他唯一的妻,是将来大周最尊贵的皇后。
可皇权无情,世事弄人。
为稳固朝堂根基,平衡世家势力,为先帝江山制衡,他奉旨迎娶出身名门、底蕴深厚的明德皇后。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年少倾心的良人,十里红妆迎娶他人,眼睁睁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后位,落入旁人之手。
明德皇后在世一生,身居中宫、母仪天下,尊荣无限。
而她南宫氏,纵使盛宠半生、育有皇子、执掌后宫大半权责,终究只是贵妃,位居人下,终生不得正宫名分。
哪怕皇后薨逝多年,后宫无主,她执掌六宫、权冠后宫,可白衍始终绝口不提立她为后,始终不肯给她一个迟来的名分、一份圆满的归宿。
年少情深,终究败给了帝王权术、江山利益。
当年,她错失后位,终生遗憾,屈居人下。
如今,她绝不能让自己的儿子重蹈覆辙!
白海川隐忍数十年、深耕数十年,耗尽半生心血谋划储位,绝不能因为帝王的一丝愧疚、一丝偏爱,败给一个流落民间、无根无基、归宗不过月余的白弘!
绝不可以!
执念与决绝,彻底填满了南宫贵妃的心房,碾碎了最后一丝温婉慈母的模样。
她眸光骤然变得凌厉狠绝,眼底翻涌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无论付出任何代价,无论掀起多大风浪,这储位,必须是她的儿子白海川的!
当日午后,长生殿政务落幕,白衍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正倚在软榻上闭目小憩,稍作休憩。
殿外传来宫人轻柔的通传声,恭谨细碎:“陛下,长恒宫遣宫人传话,贵妃娘娘备下清茶点心,恳请陛下移驾后宫一叙。”
白衍缓缓睁开双眸,狭长的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诧异。
近日常朝暗流汹涌、储位纷争四起,后宫向来避事守静,南宫贵妃素来聪慧谨慎,绝不会在此时无端请他入后宫闲谈。
他心中隐约猜到几分她的用意,却并未推脱,淡淡颔首应允。
“知晓了,摆驾长恒宫。”
銮驾缓缓驶入长恒宫,殿内早已收拾得雅致静谧,暖炉生温,花香清雅,褪去了往日的凝重压抑,处处透着温柔妥帖。
南宫贵妃一身素雅宫装,不施浓粉、不戴华饰,褪去了朝堂博弈的锐利,重回温婉贤淑的模样,亲自立在殿门之外躬身迎驾。
待白衍落座,她亲手奉上温热清茶,又细心为他褪去外层龙袍,动作轻柔妥帖、无微不至,一如数十年相伴的寻常光景,温柔缱绻,体贴入微。
殿内静谧安然,唯有炉烟袅袅,岁月仿佛重回少年相知之时。
侍奉妥当,宫人尽数退下,殿内只剩帝妃二人相对静坐。
良久,南宫贵妃抬眸,望着眼前执掌半生江山的帝王,眼底褪去所有算计锋芒,只剩下沉淀数十年的怅惘与执念,轻声开口,字字带着岁月的沧桑:
“陛下,臣妾有一句藏了一辈子的话,今日斗胆,想问陛下一次。”
白衍抬眸看向她,神色平淡:“你说。”
南宫贵妃眸光凝着他,字字恳切,带着不甘与执拗:“陛下与臣妾,年少相识,情起最先。明明臣妾才是最先伴在陛下身侧、得陛下倾心之人,可为何陛下最终迎娶的,是明德皇后?”
“数十载光阴匆匆而过,皇后早已仙逝,可臣妾心中终究有憾。今日不问权位,不争名分,只求陛下一句真心话——这一生,陛下心中,究竟爱臣妾多一些,还是爱明德皇后多一些?”
这一问,积压数十年心结,困她半生、念她半生、怨她半生。
白衍闻言,眸色微动,薄唇勾起一抹清冷淡薄的笑意,无波澜、无温情,唯有帝王半生的通透与凉薄。
他并未正面作答,只是淡淡开口,嗓音低沉悠远,道尽帝王身不由己的宿命:
“身为大周帝王,身居九五之尊,执掌万里山河,心系天下万民,情爱二字,最是奢侈,也最是无用。朕的心中,只能装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不敢有半分私人情爱,无从比较,无从偏爱。”
话音稍顿,他望着眼前相伴数十年的女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少年余温,轻声补了一句:
“可若褪去这身龙袍,放下这万里江山,若朕只是当年那个无拘无束、未登帝位的皇子白衍,此生最倾心、最偏爱之人,自始至终,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