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恒宫的暗流，自此彻底化作滔天祸水，只待三日之后，掀翻整座大周朝堂。
夜幕渐沉，星河垂落，夜色笼罩整座皇城。
长生殿内灯火通明，烛火灼灼，映照着满桌堆积如山的奏章，层层叠叠，几乎堆满了整张御案。
白日朝堂诸事繁杂，各路奏折源源不断送入殿中，民生、吏治、边防、漕运、刑狱，万千国事尽数压在帝王一人肩头。
往日这般光景，从无如此疲累。
章贤太子白澈在世二十余年，沉稳仁厚、理政娴熟，素来能为他分担大半朝政要务。
大小政务先行梳理，轻重缓急分门别类，疑难之事妥善处置，从无需他事事亲力亲为、劳心费神。
有太子坐镇东宫，监理朝政，他这位帝王方能居中制衡、把控大局，不必日日深陷繁杂琐事之中。
可如今，贤储已逝，东宫悬空，国本未定。
储位一日不定，便一日无人替他分担朝政。
所有堆积如山的奏章、千头万绪的国事、繁杂琐碎的政务，尽数压在他一人肩上。
白衍端坐御案前，执笔批阅良久，指尖酸涩，眉眼疲惫，心口隐隐泛起阵阵闷胀的钝痛。
他放下朱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望着眼前密密麻麻、无边无尽的奏折，眼底满是疲惫与倦怠。
执掌江山半生，他从未有过这般心力交瘁的时刻。
一旁随侍他数十年、自幼伴他左右、最懂他心意的贴身内侍，静静立在殿角，看着帝王倦怠疲惫的模样，眼底满是恭敬与心疼。
殿内沉寂良久，白衍轻叹一声，嗓音带着几分淡淡的疲惫，似随口闲谈，又似暗藏试探，缓缓开口：“日日面对这般繁杂政务，孤身心俱疲。往日有澈儿分忧解难，诸事顺遂，如今无人分担，当真心力难支。”
他侧眸看向他，语气平淡随意：“你随朕数十年，最知朝局、最懂朕心。你且说说，如今诸皇子之中，究竟谁有资格入主东宫，担得起储君大任，替朕安稳江山、分担国事？”
这是帝王第一次放下所有权衡隐忍，直白询问旁人对储位人选的看法。
内侍心知这是帝王试探，更是圣心流露，不敢有半分迟疑，亦不敢虚言谄媚，稍作思忖，当即恭谨出声：“回陛下，以奴婢浅见，四皇子荆王白海川，当属最佳人选。”
“荆王殿下天资聪颖、自幼贤明，深耕朝堂数十载，熟稔吏治民生，理政沉稳干练，处事公允有度，数十年兢兢业业，从无过失纰漏，贤德才干、朝野声望，皆不逊色于当年的章贤太子。由他入主东宫，定可安稳朝局、分担圣忧。”
这番话公允稳妥，亦是朝野大半官员的心声，滴水不漏，合乎情理。
可白衍闻言，眸色淡淡，眉宇间并无半分赞许，反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与疏离。
内侍侍奉帝王半生，察言观色早已炉火纯青，瞬间捕捉到帝王眼底的不喜。
他心头骤然一凛，暗呼不好，立刻知晓自己答错了圣意！
帝王今日刻意问询，绝非想听荆王的溢美之词。朝堂连日百官举荐荆王，声势滔天，帝王始终缄默搁置，早已说明圣心不在此处！
瞬息之间，他火速改口，话锋陡然一转，连忙补救，语气愈发恳切真挚：“奴婢愚钝，方才所言浅薄片面！细细思量，江王白弘殿下，才是真正堪当储君大任之人！”
白衍原本平淡无波的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极淡、极难察觉的喜色，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淡淡反问：“哦？你且说说，何以见得？”
得了帝王默许，李全稳下心神，条理清晰、字字恳切地缓缓道来：
“其一，出身正统，血脉至贵。江王殿下乃是明德皇后嫡子，是陛下正统嫡出血脉，名分正统、根骨尊贵，论储君正统性，远胜其余诸位皇子，入主东宫，名正言顺，朝野无可指摘。”
“其二，历经磨难，体恤民生。其余皇子皆长于深宫之中、养于富贵之间，自幼锦衣玉食、不知民间疾苦，理政多凭书本教条。可江王殿下流落民间一十三载，尝遍人间冷暖、看透百姓疾苦、亲历底层艰难，深知民生利弊、吏治顽疾、万民所求。他日登基理政，必定心怀苍生、体恤万民，不会脱离百姓、虚耗社稷。”
“其三，天资卓绝，能力非凡。殿下无皇子尊荣加持，无世家权贵扶持，孤身流落市井，却能凭一己天资、寒窗苦读，一朝高中科举探花。这份才学、这份毅力、这份入世本领，绝非长于深宫、养尊处优的皇子可比。”
“其四，心性纯粹，无党无私。江王归宗不过月余，从未私结朝臣、从未攀附世家、从未营私结党、从未争权夺利，心性通透纯粹，行事坦荡磊落，无半分朝堂派系陋习，他日为储，必能公正制衡朝野、肃清党争弊病。”
一番剖析，层层递进，句句切中要害，字字贴合帝王心事。
长生殿烛火摇曳，映着帝王沉静深邃的眉眼。
白衍静静听着，眸色沉沉，心底翻涌万千思绪。
内侍的这番话，没有半分刻意谄媚，句句属实、字字中肯，恰好说透了他心底所有的考量与权衡。
白海川有才、有功、有势，却党羽缠身、野心外露、深谙算计，太过擅长朝堂博弈，终究失了纯粹仁厚之心，亦触了自己最深的忌讳。
而白弘，身负正统嫡血，历经世事磨砺，有才学、有韧性、懂民生、无党争，更承载着皇后旧情与自己半生亏欠。
更难得的是，逝去的章贤太子倾尽余生，暗中为他铺路搭桥，埋下朝堂实干根基，殷殷期许，尽数寄予其身。
储君人选，江山后继，万民基业。
这一刻，白衍心中盘旋多日的犹豫、权衡、迟疑，尽数尘埃落定。
纷乱繁杂的心思彻底清明，摇摆不定的圣心，终于彻底落定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