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弘心底的激动再也难以压制,热血翻涌,指尖都微微发颤,可依旧故作惶恐,再次躬身推辞,姿态愈发谦逊:“父皇万万不可!儿臣如今尚无储君名分,只是一介普通皇子。东宫乃太子居所,是国本象征,儿臣贸然入住,名不正言不顺,必定引得朝野非议、流言四起,徒增朝堂风波,恐不利于朝局安稳。还请父皇收回成命!”
他这番推辞,看似怯懦,实则通透清醒,既避了僭越之嫌,又显了顾全大局的格局,恰到好处。
白衍看着他愈发满意,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威严,不容反驳:“朕自有分寸,自有安排。朝堂之事,朕自会制衡把控,无需你多虑。你只需遵旨行事,安心求学、踏实理政即可。”
圣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
白弘心中狂喜汹涌,再也按捺不住,强压所有情绪,深深躬身跪拜,嗓音恭敬沉稳:“儿臣遵旨,定不负父皇栽培厚望!”
长生殿的暖阳洒落其身,照亮少年眼底隐忍的锋芒与即将登顶的荣光。
圣心彻底落定,储位归属已然敲定。
与此同时,暮色沉沉,华灯初上。
后宫长恒宫内,烛火幽幽,暖意氤氲,却藏着刺骨的阴翳与滔天寒意。
白日长生殿传召、帝王与白弘对谈、以及最终定下的栽培旨意,早已通过宫中密线,一字不差传入南宫贵妃耳中。
殿内气氛死寂压抑,珠帘低垂,隔绝了宫外所有灯火繁华,只余下烛火摇曳,映得南宫贵妃美艳端庄的面容一片阴沉铁青,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恐慌、震怒与疯狂。
下人躬身立在殿中,战战兢兢回禀所有细节,不敢有半分遗漏:“贵妃娘娘,今日陛下于长生殿单独召见江王殿下,君臣父子闲谈许久。陛下体恤江王殿下丧亲之痛,颇为动容,已然决意全力栽培江王。不仅要择名师入府教导治国理政,更下了旨意,待殿下课业初成,便即刻迁入东宫,监理朝政,代陛下分担庶务!”
话音落下的瞬间,长恒宫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冻结。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南宫贵妃抬手扫落桌案上的青瓷茶盏,名贵瓷器轰然落地,碎裂成片,茶水四溅,冰冷的水渍溅落在青砖地面上,如同她此刻彻底破碎的希望。
她伫立原地,身形微颤,脸色惨白,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慌与阴狠决绝。
完了。
一切都晚了。
她隐忍深宫数十载,筹谋半生,为儿子步步铺路、层层布局,熬了数十年,忍了数十年,赌了数十年。
白海川勤恳半生、兢兢业业、深耕朝野数十载,手握半数朝臣势力,坐拥滔天朝野声势,本是储位最稳妥的人选。
可偏偏,帝王偏心至此!
仅仅因为明德皇后旧情,仅仅因为一十三载流离亏欠,仅仅因为对白澈的追忆偏爱,便彻底无视白海川数十年的勤恳功绩,无视朝野百官的公心举荐,一意孤行,全力栽培白弘!
入住东宫,监理朝政,名师辅佐,亲授君道!
这每一项,都是实打实的储君待遇!都是明晃晃的立储前兆!
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将万里江山,双手奉上给那个归宗不过月余、无根无基、无功无绩的白弘!
若是再任由局势发展,不出十日,一道明诏便可昭告天下,白弘便是大周东宫太子!
届时,她的儿子白海川,数十年隐忍布局、半生耕耘心血,尽数沦为泡影!一辈子的储君美梦,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她数十载深宫蛰伏、机关算尽,尽数为他人做了嫁衣!
极致的恐慌与不甘席卷全身,彻底冲垮了她所有理智。
“快!去!即刻传荆王入宫见我!火速前来,不得延误!”
南宫贵妃厉声喝令,声音带着失态的尖锐颤抖,眼底是濒临疯狂的偏执与阴毒。
下人不敢迟疑,连忙躬身领命,快步退出殿中,火速传召。
不过半刻时辰,一道挺拔身影匆匆踏入长恒宫。
白海川尚未更换朝服,一身利落玄色骑射劲装,衣袍边角沾染少许尘土,墨发高束,额间沁着细密汗珠,气息微喘,显然是刚刚结束骑射操练,便被紧急传召入宫。
他踏入殿中,便察觉宫内死寂压抑、气氛诡异,母妃面色阴沉可怖,周身萦绕着从未有过的凛冽寒意。
白海川抬手拭去额角冷汗,气息稍定,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倦怠:“母妃,夜深召见儿臣,可是出了急事?儿臣方才在校场练习骑射,仓促赶来,不知母妃有何吩咐?”
连日储位风波缠身,朝堂步步紧逼,父皇态度冷淡疏离,他心底早已积压满了焦虑与恐慌,日日心神不宁,寝食难安。
白日收到宫中眼线密报,得知父皇单独召见白弘、有意栽培扶持之时,他心底便已彻底发凉,知晓大势渐去,圣心已决。
无尽的恐慌与无力压得他几乎窒息,却无处宣泄、无处排解。万般焦灼之下,他只能奔赴校场,纵情骑射,以极致的体力消耗,暂时压下心底的惶恐与绝望。
他早已看清局势,父皇心意已决,偏袒之意昭然若揭,他如今无论做何举动,皆是错,皆是逆龙鳞,只会徒增帝王反感,加速自己的败落。
隐忍,尚且能保平安;躁动,便是万劫不复。
可这番心境,在南宫贵妃眼中,却成了麻木懈怠、不思进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