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白衍轻轻叹息一声,嗓音裹挟着深深的疲惫与动容,缓缓开口:“是父皇疏忽了。澈儿离世,朝野动荡,国事缠身,朕终日忙于朝政,心力交瘁,竟全然顾不上你的情绪,让你独自承受丧亲之痛,是朕愧对于你。”
帝王此言,带着难得的自责与温情。
白弘闻言,心头一暖,连忙躬身垂首,眼底的湿意更甚,语气愈发恳切恭谨,满是赤诚孝意:“父皇万万不可如此言说!父皇身负万里江山、万民社稷,日理万机,操劳不休,已是劳苦功高。儿臣身为皇子,不能为父皇分忧,已是心中有愧,岂敢怪罪父皇半分!”
他抬眸望向龙椅之上疲惫苍老的帝王,眼神真挚恳切,带着少年最纯粹的牵挂与担忧: “儿臣短短数月,痛失母后与大哥两位至亲,已是切身体会生死别离之痛。如今父皇便是儿臣世上唯一的至亲、唯一的依靠。江山社稷固然重要,可父皇的龙体安康,才是万民之福、社稷之本。儿臣别无他求,只求父皇保重龙体,切莫过度操劳。儿臣已然再无至亲,万万不敢、亦不能再失去父皇了。”
一番话,轻柔质朴,无华丽辞藻,无刻意讨好,却字字诛心,句句暖人。
字字皆是纯粹孝心,句句都是肺腑牵挂。
白衍坐在龙椅之上,听完这番话,心口积压多日的沉郁疲惫,竟缓缓消散大半。
自太子薨逝以来,所有人都在向他索取,向他逼迫,朝臣逼他定储,皇子逼他放权,派系逼他制衡,满朝上下皆是权谋算计、利益纠葛,人人心怀鬼胎,各有图谋。
整整数月,他深陷朝堂纷争,身心俱疲,日日面对尔虞我诈、结党营私,早已心生倦怠。他坐拥天下,掌生杀大权,却无人问他冷暖,无人惜他劳苦,无人念他孤苦。
时至今日,终于有一个人,不图权位、不谋储君,只真心牵挂他的身体,体恤他的辛劳,念及他的孤苦。
这份纯粹的温情,在冰冷无情、充斥权谋算计的皇家深宫之中,显得格外珍贵,格外动人。
白衍眼底涌上浓浓的宽慰与暖意,连日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望着白弘的眼神愈发温和笃定。
他心中早已敲定储位归属,此刻看着幼子仁厚纯粹、至孝至诚的模样,最后的一丝犹豫彻底烟消云散。
沉默片刻,白衍眸光柔和,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亦带着几分刻意的栽培之意:“弘儿,朕连日独理万机,无人分担,早已心力交瘁。你既心疼父皇操劳,念及朕的身体,那便替朕分担一二吧。”
白弘闻言,心头骤然一跳,隐隐捕捉到父皇话语中的深意,却依旧故作惶恐,连忙躬身推辞,姿态谦逊恭谨:
“父皇厚爱,儿臣惶恐至极!”
他垂首敛眉,语气真挚恳切,带着恰到好处的自知之明:“儿臣流落民间一十三载,长于市井,未曾修习过帝王理政之道,不懂朝堂规制,不识百官政务,更从未接触过军国大事。朝政繁杂,国事重大,关乎社稷万民,儿臣资质浅薄,阅历不足,恐愚钝无能,难以胜任,稍有不慎便会贻误国事,辜负父皇信任。还请父皇三思,切莫因儿臣误了朝局。”
他的推辞谦卑有度,不骄不躁,既展现出自知沉稳的品性,又不显刻意矫情,全然一副谨慎稳妥、虚心恭顺的姿态。
这般沉稳心性,这般通透格局,更让白衍心中满意不已。
比起白海川深耕朝堂、权欲外露、结党营私的激进张扬,白弘的谦逊内敛、沉稳知度,恰恰是储君最该具备的品性。
白衍淡淡一笑,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决断:“无妨。世事学问,皆可后天习得。你天资聪慧,才学出众,一朝高中探花,足以见得心性过人、根基扎实。不懂政务可以慢慢学,缺乏阅历可以慢慢积。朕会亲自择选当世大儒、朝中重臣为你的老师,日日入宫辅导你修习治国之道、理政之法、驭臣之术,助你熟悉朝局,历练心性。”
轰——
这番话语,如同惊雷般在白弘耳畔炸响。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强压着几乎溢出来的狂喜与激动。
择名师辅导治国理政!
父皇这是明晃晃的栽培!是赤裸裸的储君培养!
他瞬间彻彻底底明白过来,父皇心中早已属意于他。
连日的沉默观望、刻意搁置,从来不是犹豫迟疑,而是在制衡朝野、静待时机,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昭告天下,立他为东宫储君!
滔天的喜悦与激动在胸腔翻涌激荡,几乎要冲破理智,可他依旧死死隐忍,面上依旧保持着谦卑恭顺、淡然沉稳的姿态,不曾显露半分失态。
白衍并未察觉他心底的波澜,或是已然察觉,却并不点破,自顾自继续开口,定下最终旨意,字字敲定未来格局:“朕即刻下旨,遴选品德端正、学识渊博、老成持重的三公重臣,专职前往江王府辅佐你课业,日夜讲授帝王之道、社稷之学、朝堂理政之术。待你初步通晓政务规制、习得理政根基之后,便即刻迁入东宫居住。”
“自此,你居于东宫,代朕监理部分朝政,协助朕批阅奏章、处置庶务,提前历练储君本分,熟悉江山社稷诸事。”
东宫!
那是大周储君的专属居所,是国本正统的象征,是唯有太子方可居住理政之地!
哪怕父皇尚未明诏立储,可让他移居东宫、监理朝政,已是昭告天下,他便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