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货款进了谁的兜(1 / 1)

“住手。”

这两个字从后头传来,声音不重。

却压得整间门厅都静了一下。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后堂走出来。

他穿着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一颗。

头发白了一半,梳的齐齐整整,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

他先看了苏丽娟一眼,又看了赵横山一眼,谁也没偏着。

“吵什么?”

“爸……这乡下人拿张假条子来糊弄,还想往厨房里闯。”

苏丽娟抢着开口。

“我正要叫老周把他撵出去。”

“我问的是他。”

苏怀德抬手止住她,冲赵横山抬了抬下巴。

“你说。”

赵横山没绕弯子,把话从头说了一遍。

收购站的苏晚晴验过货,写了条子,让他来找饭店负责人。

他带的是自家地里出的土豆,蒸熟了切了片,就在柜台上搁着。

“条子呢?”

苏丽娟嘴一张,没说出话。

苏怀德没再问她,径直走到柜台前,弯下了腰。

他把那两半撕碎的纸片捡起来,又捡起飘在地上的一角。

纸片摊在柜面上,他一片片的对着茬口拼。

他手指粗,动作却慢。

拼了三四回,终于把那张纸拼成了一整张。

他一字一字读完,脸色慢慢沉下来。

“连你堂姐写的推荐信都敢撕。”

苏丽娟张了张嘴,有些慌乱。

“爸,我……我没看清……”

“没看清?”

苏怀德把拼好的纸往柜台上一拍。

“晚晴的名字在上头,你眼比谁都尖。”

他当着满店人的面,声音不高,一句句的说下来。

“从今天起,你一个月工资扣了,给这位同志道歉。”

“爸!”

“道歉。”

苏丽娟的脸由红转白,站在柜台后头一动不动。

苏怀德没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看的她先怂了半截。

她咬了咬嘴唇,低着头,含糊的挤出了一句。

“对不起。”

她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回头看了赵横山一眼。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赵横山站在原处,没接那个眼神。

她撕的是自家人写的字,姓苏的一家,面子比钱金贵,道歉、扣一个月工资不是应该的吗?

“把东西端上来。”

苏怀德这才看向那只搪瓷盘。

“我尝尝。”

赵横山把布揭开,把那两颗蒸好的土豆切成薄片。

一片一片码齐,端到里头的桌上。

苏怀德先在灯底下看了看,又用筷子挑了一片,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又夹了一片,再夹一片。

三片下去,他一直没说话。

第四片蘸了点桌上的酱油,他慢慢的嚼,最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这不是土豆。”

他抬眼看着赵横山,眼神里带着亮光。

“这是蜜疙瘩。”

旁边站着的两个服务员忍不住凑过来看了一眼。

苏怀德摆摆手让人都退开。

“地里出了多少?”

“八千多斤,一亩。”

屋里静了一息。

“八千斤。”

苏怀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像是在嘴里掂它的分量。

“你那地是水浇地?”

“不是。”

赵横山答的干脆,一点不带含糊。

“乱石岗坡地,土薄石头多。”

苏怀德看了他两息,没再往下问。

做这行的人什么都想问清楚。

可他做了几十年,什么样的账该算,什么样的话不该问,什么样的话犯忌讳,心里比谁都明白。

“我要了。”

他把桌上的土豆片子拢了拢。

“你报个价。”

赵横山心里早有一本账,他这土豆的成色比站上的细货还强。

在镇里零卖都能卖到五六毛。

但他要的是整块出手,一次拿钱,不能让对方觉得挨了宰。

他来之前想过,最低四毛。

可这买卖头一回开口不能怂。

他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根指头。

“五毛。”

苏怀德笑了,指头点了点他。

“你这后生,心眼比脸实在。”

“四毛五。”

赵横山让了一步。

“四毛五,全要。”

苏怀德拍了下桌子。

赵横山当场心里飞快的过了一遍账。

七千斤,四毛五一斤,那就是三千一百五十块。

三千一百五。

他喉咙里咽了一下。

这可抵的上三分之一个万元户了。

“款子怎么走?”

“验货过秤。”

苏怀德写了一张单子递过去。

“东头仓库,找采购员孙长贵,三天之内送完。”

赵横山一走。

苏怀德就来到后院,找到眼睛红红的苏丽娟。

“还生气呢?”

苏丽娟一扭头,不理他。

“宝贝女儿,爸给你道歉还不行吗?”

“刚才骂你、罚你,是给外人看的,你可是爸的心肝宝贝,爸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罚你?”

苏怀德一副女儿奴的样子,哄了好一会儿,才把苏丽娟哄好了。

“爸,那个赵恒山……”

“乖女儿,你放心,爸不会让他好过的,他的土豆,爸要了,可他的钱……哼……”

苏怀德冷笑。

……

赵横山拿着单子出来,转头回了村。

雇了辆平板车,加上三轮摩托,分两趟往镇上仓库拉。

第一趟顺当,第二趟天都快黑了。

赵横山脸上身上全是灰,一筐一筐往下卸,卸到最后一筐,靠在车把上直喘气。

仓库里出来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眯缝眼,手里捏着账本。

这人是采购员孙长贵。

“七千斤,一斤不多。”

孙长贵合上账本往桌上一搁。

赵横山伸手。

“那结款吧。”

孙长贵抬眼。脸上那点客套全没了。

“款子半个月后给你。”

赵横山手停在半空。

“单子上写的清楚,验货过秤现款现结。”赵横山把苏怀德那张单子摊开。“秤完了,我就得拿钱走。”

“谁跟你说的现结?”

孙长贵推回单子。

“库里这个月的现金指标用完了,账上转,半个月。”

“半个月后我来找谁?”

“找我。”

赵横山盯着孙长贵看。把单子收回折好。

“那我回去找苏主任。”

“爱要不要。”

孙长贵把账本夹到腋下。

“反正货已经卸在这儿了。”

赵横山没说话,转身往街里走。

蹬着摩托奔向国营饭店。

走到玻璃门口,被一个穿工装的服务员拦住。

“找谁?”

“找苏主任。”

“主任不在。”

服务员往里头看。

“开会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赵横山站在门口往里看。

玻璃门后头那排桌子空着,柜台前站着两个服务员低头拨算盘,没人往门外看。

赵横山在原地站了片刻。

“三千一百五十块,这可是一笔巨款,孙长贵没这么大权力卡着,他也只是听话办事儿的。”

“肯定是苏怀德干的。”

“他刚才当众训斥女儿,罚款,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是为了维护他的形象。”

“形象维护好了,他也没打算放过我,故意卡着我的钱!”

“还真是一个阴损的老家伙!”

想通了,赵横山没往里闯,调转车头一路回村。

回到乱石岗,支好车,进屋倒碗凉水灌下去。

把事儿告诉了阿芽。

阿芽听完脸色发白,手抓着衣服。

“三千多块……那…那得要回来吧?”

“这就是我说给你听的原因。”

话刚说完,栅栏外头有人喊。

“山子哥!”

苏晚晴推着自行车走进来。

她刚听站上的人说了赵横山卖土豆的事儿,又听说款没结,赶紧追过来问清楚

赵横山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苏晚晴听到一半,人就从板凳上站了起来。

她没说话,站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

手指头在车把上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半晌才开了口。

“这钱我一定帮你弄回来。”

说完她转身推车出门,跨上车就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她能把钱要回来吗?”

阿芽走了过来。

“她是个聪明人,她去镇上要,就是有把握,说不定还能多要一些利息。”

赵横山猜测。

苏婉晴来头大,不是镇上来的,恐怕是省城来的,苏怀德父女俩,怕要看苏晚晴脸色办事儿。

“要回来最好。”

阿芽点头。

赵横山回屋舀了半碗剩粥,用筷子头蘸了一点点山露,在粥里搅开。

两只狗崽听见动静,呜呜的爬过来,把脑袋扎进碗里抢着舔。

一黑一黄的小东西,尾巴摇的像拨浪鼓。

他蹲在旁边,看着它们把碗底舔的干干净净,吃了山露,想看看它们吃了会有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