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弟弟见我第一句话,还是想让我救(1 / 1)

县公安的羁押点不大。

灰砖墙。

铁门。

院子里静得让人不舒服。

上一世。

周卫东在类似的地方待过太久。

所以当铁门在身后“哐”地关上时,他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

很多已经以为忘掉的东西突然回来了。

消毒水味。

铁门响。

还有夜里听见钥匙碰撞的声音。

他站在原地缓了几秒。

陈建国注意到了。

“怎么?”

“没事。”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紧张?”

“算是。”

周卫东笑笑。

总不能告诉他。

不是第一次。

甚至熟得有点过头。

陈建国带他进了一间小屋。

“周卫民要见你。”

“我们本来没准备同意。”

“不过他昨天交代了一些账本的事情,说还有话只跟你说。”

“为什么只跟我?”

“你问他。”

门开。

周卫民被人带进来。

不过十几天。

整个人瘦了一圈。

头发乱。

军绿色棉袄也没了,穿着件不知道哪里找来的旧蓝棉服。

跟那个以前在村里总把上海牌手表露出来、走路都比别人高半个头的年轻人,已经判若两人。

兄弟俩坐下。

谁都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周卫民开口。

“哥。”

声音一出来。

竟有点哑。

周卫东没应。

“有话说话。”

周卫民眼睛一下红了。

“哥,我错了。”

这句话。

上一世他等过。

坐牢的时候等过。

出狱以后也等过。

可一直没等到。

后来年纪大了。

不等了。

现在终于听见。

心里却一点波澜都没有。

“然后呢?”

周卫民明显没想到哥哥这么冷。

“哥。”

“我真没想把事情弄这么大。”

“张二虎说就是拉几袋化肥。”

“跑一趟给我十块钱。”

“我想着马上结婚……”

“十块钱?”

“嗯。”

“所以你为了十块钱。”

“让我替你坐牢?”

周卫民低下头。

“爸妈说你没工作。”

“进去几年……”

说到这里自己都说不下去。

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卫东忽然笑了一下。

“挺好。”

“至少你现在承认了。”

“承认什么?”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周卫民脸色变了。

“知道我替你进去会是什么结果。”

“不是慌。”

“不是吓傻了。”

“是算过。”

“我没有!”

“有没有都不重要。”

周卫东看着他。

“我今天不是来听你道歉。”

“说账本。”

周卫民嘴唇抖了抖。

最后还是说道:“账本不是我的。”

“我知道。”

“马庆国让我爸烧。”

“嗯。”

“他们不是只弄化肥。”

“还有农机配件。”

这句话让周卫东眼神一动。

“哪里的配件?”

“县里。”

“具体我不知道。”

“张二虎有时候让我拉东西。”

“我只拉过两回。”

“那天晚上……”

他咽了口唾沫。

“我们本来不是从东河桥走。”

“为什么改路?”

“有人在那里等。”

“谁?”

周卫民沉默。

周卫东看着他。

“你叫我来。”

“就是为了跟我玩猜谜?”

“杜成林。”

名字终于出来。

“谁?”

“公社农机站副主任。”

周卫东脑子里立刻闪过账本上的“杜主任”。

对上了。

“那晚他骑自行车在桥边等我们。”

“他说前面有人查。”

“让我们绕路。”

“赵国良正好过来。”

“我慌。”

“才撞上他。”

“他为什么不自己跟公安说?”

周卫民抬起头。

眼里有明显的害怕。

“他跑了。”

“公安去找的时候。”

“人已经不在公社。”

难怪账本案突然变大。

一个副主任跑了。

这就不可能是普通偷几袋化肥。

周卫东往椅背靠了靠。

“这些话你跟公安说过?”

“说了。”

“那找我干什么?”

终于到了重点。

周卫民双手慢慢握紧。

“哥。”

“陈公安说,我要是主动交代,会考虑我的情况。”

“可撞人的事情躲不掉。”

“赵家那边……”

“钱已经赔了。”

“我知道。”

他明显松了口气。

周卫东看见这个表情,心里已经猜到后面。

果然。

“还有那个化肥的事。”

“我就是帮忙拉。”

“我没分多少钱。”

“哥,你能不能帮我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我是被张二虎骗的。”

“我不知道车上是什么。”

周卫东看着他。

“你刚才还说,张二虎告诉你拉化肥给十块。”

周卫民一下僵住。

脸色瞬间变白。

屋子外面。

似乎有人翻纸的声音。

公安就在外面。

兄弟俩的谈话当然不是绝对私密。

周卫民终于意识到。

自己又说漏了。

“哥!”

他急得站起来。

“坐下。”

外面立刻有人喝了一声。

周卫民重新坐下。

脸上的汗都出来了。

周卫东忽然有些想笑。

上一世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弟弟聪明?

一家人都说卫民读过高中。

脑子好。

将来有出息。

而自己初中没念完。

只配干活。

现在看来。

书读多少和脑子有没有用。

根本不是一回事。

“卫民。”

“你二十一了。”

“不是小孩。”

“以后别再指望别人替你圆谎。”

周卫民红着眼睛。

“哥。”

“你真不管我?”

“怎么管?”

“你去跟公安说,我平时不是坏人。”

“再去赵家说说。”

“让他们别追究。”

“还有……”

他说着说着,又恢复了过去那种理所当然。

“妈说你现在农机厂工资三十二。”

“还挣维修费。”

“家里为了赔钱把我的表卖了。”

“等我出来……”

“你能不能先给我买一块?”

周卫东以为自己听错了。

足足看了他几秒。

然后笑了。

真笑了。

不是气。

就是突然觉得荒唐到好笑。

人在这里面关了十几天。

外面账本牵出一串人。

受害人还躺在医院。

亲爹亲妈为了赔钱到处求人。

结果他脑子里居然还惦记那块表。

“周卫民。”

“嗯?”

“你还是在里面多待几天吧。”

“哥!”

“外面世界太复杂。”

周卫东站起来。

“你不适合。”

门外有人没憋住。

咳了一声。

明显是在忍笑。

周卫民彻底急了。

“周卫东!”

“我是你亲弟!”

“以后爸妈养老你一个人管吗?”

周卫东脚步停住。

这句话让他想起上一世。

他出狱那天。

周卫民站在县城新楼房门口。

也是差不多的语气。

“哥,爸妈的事不能都让我管吧?”

那时候。

父亲已经死了。

母亲病着。

小弟不愿出钱。

最后还是他这个坐牢八年的哥哥承担了大部分。

想到这里。

周卫东回头。

“爸妈该我管的。”

“我不会少。”

“该你的。”

“你也别想跑。”

“但你的祸。”

“从今天开始。”

“自己扛。”

他说完推门出去。

没有回头。

走到院子外面。

阳光有些刺眼。

周卫东站了好一会儿。

胸口那块压了两辈子的东西。

好像终于又轻了一点。

陈建国随后出来。

“他交代的基本跟我们掌握的一样。”

“杜成林还没找到。”

“不过有线索。”

“账本里牵扯的人不少。”

他说到这里看了周卫东一眼。

“你这回算帮了大忙。”

“有没有奖励?”

陈建国愣住。

然后笑了。

“你倒实际。”

“口头表扬要不要?”

“不要。”

“那没有。”

“行吧。”

两个人都笑。

临走前。

陈建国突然问:“听说你在农机厂?”

“嗯。”

“会修汽车?”

“懂一点。”

“正好。”

陈建国指指院里那辆绿色吉普。

“最近启动总有怪声。”

“帮我看看?”

周卫东:“……”

一个小时以后。

吉普车发动机舱前围了一圈公安。

毛病不大。

启动机齿轮回位不顺。

清理、调整。

二十分钟。

解决。

陈建国坐上车试了两次。

声音正常。

下车时笑得不行。

“今天没维修费。”

“行。”

“中午食堂管饭。”

“有肉吗?”

“白菜。”

“那我后悔了。”

一群人都笑。

下午。

周卫东坐班车回青山村。

还没下车。

就看见村口围了一群人。

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停在人群中间。

车把上的塑料膜都没撕。

黑车架亮得晃眼。

这种东西在村里比小轿车还吸引人。

赵建设站旁边。

看见周卫东,马上招手。

“卫东!”

“快来!”

“地区运输公司送来的!”

周卫东愣住。

“送我?”

“不然送我?”

赵建设笑得嘴都合不上。

车把上夹着一封信。

周卫东拆开。

不是私人送礼。

是地区运输公司按照技术奖励申请下来的一辆自行车购买指标,车钱仍然要个人出。

可真正值钱的就是指标。

这个年代。

有钱未必买得到自行车。

还得有票。

信里另外写着:

鉴于周卫东同志协助解决车辆长期技术故障,运输公司愿意提供一张自行车票,作为技术协作奖励。

车钱。

一百七十八块。

贵得吓人。

周卫东手里不是没有。

这段时间工资、打猎、维修奖励加起来,再加分家剩下的钱。

真买得起。

可一口气掏一百七十八。

还是肉疼。

赵建设看出他犹豫。

“怎么?”

“嫌贵?”

“有点。”

旁边村民差点急死。

“卫东!”

“这可是永久!”

“你不要给我!”

“我给你两百!”

“滚蛋!”

“我二百一!”

现场瞬间像拍卖。

周卫东哭笑不得。

最后一咬牙。

“买。”

钱没了可以再挣。

自行车却真有用。

以后每天去公社坐车。

或者县里来回。

省的时间远不止一百七十八块。

他把钱数清。

让运输公司来人带回。

新车正式留下。

整个青山村围着看了半天。

男人摸车铃。

小孩看链条。

几个年轻人更是羡慕得眼睛发红。

林晚秋站在人群外。

也笑。

周卫东推着车走过去。

“上来。”

“干嘛?”

“试车。”

“我不坐。”

“怕?”

“谁怕了。”

五分钟后。

青山村外的雪路上。

周卫东骑着那辆崭新的永久。

林晚秋侧坐在后座。

两只手一开始死死抓着车架。

过了一个坑。

车猛地颠了一下。

她下意识抓住了周卫东的棉袄。

周卫东嘴角一下扬起来。

“抓稳。”

“我知道。”

“可以搂腰。”

“想得美。”

“那我再走个坑。”

“你敢!”

笑声顺着冬天的田埂飘出去很远。

谁也没发现。

村头另一条路上。

一个穿灰棉袄的男人远远停下自行车。

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三个字。

周卫东。

男人把纸重新塞进口袋。

转身往公社方向骑去。

而他自行车后座上。

绑着一个旧帆布包。

包角露出半截红色印章。

印章上的字,只能看清四个——

青山农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