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有人给我挖坑?那我送他进去(1 / 1)

新自行车买回来的第二天,周卫东难得起了个大早。

倒不是稀罕车。

是怕丢。

一百七十八块。

真要搁在后来,周卫东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可放在现在,他每次推着这辆崭新的永久二八大杠出门,都觉得车铃铛响的不是“叮铃”,而是一毛一毛的钱。

昨晚林晚秋坐后座回来,临下车的时候还一本正经地叮嘱:“晚上推进屋,别停院里。你最近招人眼红。”

周卫东当时还笑她。

“车这么大,谁偷了还能扛着跑?”

现在想想,姑娘说得有道理。

这年月缺什么的都有。

他索性把自行车推进东屋,前轮顶着炕沿,又拿铁链绕了一圈。

做完这些,他才洗脸准备去厂里。

刚推车出门,周大山从正屋出来,看了一眼那辆新自行车。

眼神很复杂。

“花多少钱?”

“一百七十八。”

周大山的眉头一下皱起来。

“太贵。”

“是贵。”

“有那钱你存着不好?”

换成半个月以前,听见这种话,周卫东大概直接顶回去。

可今天他只是笑笑。

“上班方便。”

“一个月能少走不少路。”

周大山嘴唇动了一下。

似乎还想说什么。

最后只嗯了一声。

父子俩现在就是这样。

没有和好。

也没人提过去。

但至少已经不像分家那几天,一句话说不对就能把房顶掀了。

周卫东骑车去公社。

冬天地滑,他没敢快骑。

到了农机厂,把车锁在车棚最里面,还专门拽了两下。

旁边徐明笑得不行。

“你这是自行车还是媳妇?”

“比媳妇贵。”

“你这话我记住了。”

徐明立刻说道,“以后告诉林晚秋。”

周卫东一脚踹过去。

“滚。”

两个人正闹,厂门卫老吴从外面喊:“小周,有人找!”

周卫东以为是运输队。

这段时间找他修车的人越来越多,连门卫都认识几个运输队司机了。

可到了门口,他脚步慢了下来。

外面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灰棉袄。

黑棉帽。

个子不高。

脸有点长。

旁边停着一辆旧凤凰自行车。

后座绑着个帆布包。

周卫东目光落在帆布包角落。

红色印泥已经蹭花。

可那四个字他昨晚远远就看见过。

青山农机。

就是昨天村口盯着他的那个人。

男人看见他,先笑。

“你就是周卫东吧?”

“是。”

“听说你修车厉害。”

“不敢说厉害。”

“找我修东西?”

男人左右看看,往前走两步,声音压低。

“我叫何志强。”

“青山公社农机站的。”

“有点东西想让你看看。”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什么东西?”

男人拍了拍帆布包。

“零件。”

“咱这说话不方便。”

“找个地方?”

这就更不对。

正常修零件,直接拿车间就行。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周卫东脸上一点没露出来。

反而露出一点兴趣。

“新件还是旧件?”

何志强笑意明显深了。

“新。”

“价钱还便宜。”

“轴承、皮带、火花塞都有。”

“你们厂要是缺,我能弄。”

周卫东心里瞬间明白大半。

账本。

农机配件。

杜成林。

这些东西一下串起来了。

眼前这家伙八成跟那条倒腾农资和零件的线有关。

只是有一点说不通。

对方为什么主动来找自己?

试探?

还是挖坑?

周卫东装作没听出问题。

“便宜多少?”

“供销价七成。”

“量大还能低。”

周卫东故意吸了一口气。

“这么便宜?”

何志强笑了。

“兄弟。”

“钱这东西,胆大的才挣得到。”

“你现在给别人修车,一次才挣几个补贴?”

“真想发财,不靠这个。”

这句话放在一个二十四岁的农村青年耳朵里,确实容易心动。

可周卫东活过一辈子。

最大的教训之一就是——

天上掉馅饼的时候,先看看上面有没有绳。

“我现在是厂里工人。”

“拿不了主意。”

何志强立刻说:“不用走厂里。”

“你不是给运输队私下修车吗?”

“缺件的时候从我这拿。”

“你挣维修的钱,我挣零件的钱。”

“谁知道?”

周卫东笑了一下。

“这倒是。”

何志强见他动心,明显松下来。

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纸盒。

“看看。”

纸盒打开。

里面是一只轴承。

新的。

外面还涂着黄油。

包装纸上原本应该有字,却被人撕掉大半。

可边缘残留的一小块蓝色印记,周卫东见过。

农机厂仓库的配件箱上就有类似格式。

统一调拨件。

根本不是普通个人能随便弄出来的。

“怎么样?”

“东西倒不错。”

周卫东拿手转了一下。

“还有多少?”

“一批。”

“多少是一批?”

何志强没有直接说。

反问:“你能吃多少?”

这是试他的底。

周卫东心里一转。

索性把戏往大了唱。

“三五个没意思。”

“我要是干,至少二三十。”

何志强眼睛明显亮了。

“真要?”

“便宜为什么不要?”

“不过我得看全货。”

“行。”

男人一点头,“今晚八点,公社南边废砖窑。”

“别跟别人说。”

“钱带着。”

说完骑车就走。

周卫东站在厂门口。

一直看着那辆凤凰消失。

徐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

“谁啊?”

“卖耗子药的。”

“啊?”

“没事。”

周卫东拍了拍他肩膀。

“进去干活。”

中午休息。

别人去食堂。

周卫东骑自行车出了厂。

没有回村。

直接去了县公安。

陈建国看见他时,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又来了?”

语气跟看见麻烦精差不多。

周卫东乐了。

“陈公安,这回不是我惹事。”

“你哪回说是你惹的?”

“真有正事。”

等他把早上的事说完。

陈建国脸上的笑没了。

“叫什么?”

“何志强。”

“说自己是青山公社农机站的。”

陈建国转头冲门外喊:“小刘!”

年轻公安跑进来。

“查一下青山农机站有没有何志强。”

不到二十分钟。

消息回来。

有。

可何志强不是采购员。

以前是农机站临时仓管。

半年前已经辞退。

原因是账目不清。

陈建国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杜成林失踪以后,我们正在查农机站。”

“他这个时候找你……”

“要么觉得你有钱。”

周卫东接道,“要么觉得我跟账本的事有关系。”

陈建国点点头。

“今晚你别去。”

“那你们怎么抓?”

“我们去。”

“不行。”

周卫东摇头。

“他如果看不到我,不一定露面。”

陈建国盯着他。

“你胆子挺大。”

“我惜命。”

“所以才来找你。”

这一句把陈建国说笑了。

“行。”

“听安排。”

晚上七点半。

废砖窑。

冬天没人来。

黑洞洞的窑口像张着嘴。

周卫东骑自行车到了地方。

车筐里放着一个布包。

里面不是钱。

是两块砖。

八点差五分。

远处有铃声。

何志强来了。

不是一个人。

后面还有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

背着大蛇皮袋。

“货带来了?”

周卫东问。

“钱呢?”

“这里。”

他拍布包。

何志强放心不少。

蛇皮袋打开。

里面果然全是零件。

轴承。

皮带。

火花塞。

还有两套新的柴油机喷油嘴。

周卫东心里都吃惊。

这批东西真拿出去。

少说几百块。

何志强蹲在地上。

“说好的价。”

“这批先给你。”

“以后还有。”

周卫东没有拿钱。

反而问:“杜主任那边还有货?”

空气猛地静了一下。

何志强抬头。

眼神变了。

“哪个杜主任?”

“杜成林啊。”

“我不认识。”

“那算了。”

周卫东起身。

“东西我不要。”

何志强也站起来。

声音突然冷了。

“周卫东。”

“你知道得有点多。”

“我随口问问。”

“随口?”

他往前逼近。

“账本是不是你交的?”

果然。

来了。

周卫东往后退半步。

“什么账本?”

“少装。”

何志强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老马都进去了。”

“杜哥说得没错。”

“最麻烦的不是公安。”

“是你。”

另一个男人也绕到旁边。

两个人形成夹角。

何志强盯着他。

“账本还有没有抄本?”

“没有。”

“你记了多少?”

“不记得。”

“真不记得?”

男人已经伸手往棉袄里摸。

周卫东心里一紧。

不会有枪。

这个年代普通人想弄枪不容易。

可刀就说不准。

他往窑口那边瞥了一眼。

“我记不记得其实不重要。”

“什么意思?”

“因为你们说的。”

“有人替我记。”

何志强脸色一变。

下一秒。

黑暗里突然亮起三支手电。

“公安!”

“别动!”

两个男人转身就跑。

早埋伏在后面的公安已经冲出来。

何志强跑得快。

一脚踩进冻沟。

整个人摔得结结实实。

另一个更倒霉。

慌不择路直接钻进废窑。

里面早蹲着两个公安。

进去三秒又被押出来。

陈建国走过去。

看一眼地上的零件。

“何志强。”

“好久不见。”

男人脸一下没血了。

“陈……陈队。”

“认识我就省事。”

陈建国拿起一只喷油嘴。

“这批东西哪来的?”

“不知道。”

“朋友给的。”

“哪个朋友?”

何志强不吭声。

周卫东把装砖的布包打开。

拎起来。

里面两块砖露出来。

何志强看得眼角直抽。

合着从头到尾。

这小子一分钱都没带。

“你耍我?”

“你先耍我的。”

周卫东拍拍裤腿。

“礼尚往来。”

旁边几个公安都忍不住笑。

搜那辆自行车时。

事情又有发现。

后座帆布包夹层里。

藏着一枚公章。

青山公社农机站。

另外还有一张手写纸。

上面只有几个县名。

其中一个被红笔圈了起来。

陈建国看完。

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纸收进证物袋。

第二天下午。

周卫东在厂里收到消息。

何志强开口了。

杜成林没有跑远。

很可能躲在隔壁县一个亲戚家。

县公安已经派人过去。

陈建国让人带给他的口信只有一句。

“这次别乱跑,老实上班。”

徐明听完笑得快趴车床上。

“公安怎么跟你家长似的?”

周卫东也笑。

“说明我年轻。”

“呸。”

“你那张脸就差写着老奸巨猾了。”

车间里笑成一片。

可周卫东心里是真的轻松。

那根一直悬着的刺。

终于快拔出来了。

他原本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能消停。

没想到下午下班前。

厂长又来了。

手里拿着一张公社送来的维修单。

“红星公社。”

“十二台抽水机。”

“春节前得全部检修完。”

许厂长看了看车间。

最后目光落到周卫东身上。

“小周。”

“你不是喜欢修疑难杂症吗?”

“这一回让你修个够。”

周卫东:“……”

他突然觉得。

陈建国那句“老实上班”。

好像也不是什么轻松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