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回家(1 / 1)

第三十九章回家

从省城回到青山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火车坐了一路,又从地区换汽车,周卫东下车时两条腿都有些发麻。县汽车站门口风大,卷着地上的碎纸和灰尘往裤腿上扑,他把棉袄领子往上提了提,却没急着往家走,而是先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去了农机厂。

这趟省城没带回什么值钱东西。

包里最重的,全是纸。

柴油机试验记录、喷油泵故障分析、几份农机维修资料,还有顾工替他改得密密麻麻的那套废旧零件回收流程。

在别人眼里,这一包东西可能还没有两斤猪肉实在。

周卫东却一路抱得比钱都紧。

上一世他吃过没文化、没系统学过东西的亏。很多本事全靠自己摸,一台机器拆十遍才弄明白,人家受过正规训练的,看一遍图纸可能就知道问题在哪里。

他以前总觉得手上会干就行。

这一趟去了省里才真正发现,会干只是第一步。

人家能把经验变成标准,再让一百个人照着标准一起干。

这才叫本事。

农机厂门卫老吴正在关门,看见他从路口过来,先是一愣。

“哟,这不是省里回来的周专家吗?”

周卫东脚下一顿:“吴叔,你再这么喊我,我明天就不来上班了。”

老吴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现在厂里都这么叫。”

“谁先叫的?”

“徐明。”

“我就知道。”

周卫东咬了咬牙。

这小子最好别让自己今晚碰见。

许国安还没走。

办公室煤炉烧得很旺,桌边放着半杯已经凉了的茶。见周卫东进来,厂长没问省城好不好玩,第一句话就是:“东西带回来了?”

“带了。”

周卫东把资料从包里拿出来,一份份放在桌上,最后才把自己重新整理过的流程递过去。

许国安翻开第一页时还没什么表情。

看到第三页,坐直了一点。

看到后面几页,干脆把老花镜从抽屉里找出来戴上。

周卫东没催。

自己拎起暖瓶,给搪瓷缸倒水。

足足十多分钟,许国安才把材料放下。

“这不是你走之前那一份。”

“省研究所顾工帮我改过。”

“难怪。”

许国安指着其中一页,“以前你这里写‘有利用价值的零件保留’,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现在把磨损量、裂纹、变形都分开,底下的人才知道什么能留。”

“顾工也是这么说的。”

“还有这个流转记录。”

许国安又翻两页,“也是他加的?”

“前半部分是。他说真正做成一套东西,不能离了我就没人会干。”

许国安抬起头。

这一次,眼里是真的有几分欣慰。

“这句话记住。”

周卫东点头。

“记住了。”

许国安摘下眼镜,重新打量他,忽然笑了一下。

“出去七天,倒真有点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以前你会修机器,别人问你为什么,你总爱说‘听出来的’‘摸出来的’。现在知道写下来了。”

周卫东也笑。

“花了单位那么多差旅费,总不能只去省城吃七天白菜。”

“你还嫌伙食不好?”

“没肉。”

“滚蛋。”

许国安笑骂一句,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单子。

“签字。”

周卫东低头。

出差补助。

九块八。

他眼睛一下亮了:“还有钱?”

许国安本来挺好的心情,被他这一句话弄得差点没绷住。

“你去了趟省里,学的第一件事就是问钱?”

“房子等钱。”

“天天房子。”

“要娶媳妇。”

许国安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都没骂出来。

这个理由确实硬。

等周卫东签完字,九块八拿到手,许国安又说道:“省里回来那套流程,明天技术科誊一份。地区那边催了两次,说修旧利废试点可能要扩大。”

周卫东刚准备把钱往兜里塞,动作停下。

“扩大到哪?”

“还没定。”

“几个公社?”

“可能不止公社。”

许国安故意卖了个关子。

“地区觉得青山县做得还行,想把另外两个县也放进来试试。”

这才是真正的好消息。

周卫东坐了回来。

“那县里这边人手不够。”

“我知道。”

“车也不够。”

“知道。”

“仓库也小。”

“我知道!”

许国安瞪他,“地区还没正式批,你先把条件全开完了。”

周卫东嘿嘿笑。

“提前想想。”

“先把你现在三个公社弄明白。”

许国安敲了敲那份流程。

“别还没学会走,就想着跑。”

“行。”

出了厂门,天已经彻底黑了。

按理说这个点该回青山村。

可周卫东推着自行车,在岔路口站了几秒,车头一拐,还是往县卫生学校去了。

一个月没见。

信写了几封。

可信到底不是人。

卫生学校门卫大爷已经认识他。

看见那辆永久自行车停门口,连名字都没问。

“找林晚秋?”

“对。”

“等着。”

大爷一边往里面走,一边摇头。

“年轻人现在是真能跑。”

周卫东装没听见。

十来分钟后,一个熟悉的蓝色身影从宿舍方向出来。

林晚秋走得开始还不快。

等看清门口真是他以后,脚步明显快了。

到了面前,又故意慢下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刚到就来这儿?”

“厂里先去了。”

林晚秋眉头一挑:“所以我是第二个?”

周卫东瞬间意识到自己答错了。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厂长是公事。”

“你是……”

他卡了一下。

林晚秋看着他:“是什么?”

“家事。”

姑娘愣了半秒。

脸慢慢红起来。

“谁跟你是一家。”

嘴上这么说,眼里的笑已经藏不住了。

周卫东也不再逗,从棉袄里面摸出一个长条盒子。

“给你的。”

林晚秋第一反应不是接。

而是看他。

“什么?”

“你打开。”

她接过去。

盒盖推开。

里面躺着一支黑色钢笔。

笔身很亮,笔帽边缘有一圈金色。

一看就不是供销社柜台上几毛钱那种普通货。

林晚秋脸上的笑立刻少了一半。

“多少钱?”

周卫东早有准备:“一块二。”

她抬头。

“再说一次。”

“两块。”

“周卫东。”

“十二。”

姑娘彻底不笑了。

“十二块买一支笔?”

“省城的。”

“省城的笔能自己写字?”

“不能。”

“那为什么这么贵?”

“好用。”

“你试过?”

“售货员说的。”

林晚秋气得都不知道怎么说他。

十二块。

她在卫生学校一个多月的伙食加杂费都用不了这么多。

“退了。”

“省城买的。”

“那你去省城退。”

“火车票比笔贵。”

“……”

周卫东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终于笑了。

“我就是觉得你以后学医,总得写东西。你那支旧钢笔一写就漏墨,上次信纸上还有一块蓝的。”

林晚秋低头看手里的钢笔。

刚才还气。

这会儿又说不出话。

“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写的信,我当然看得仔细。”

轻飘飘一句。

姑娘耳朵一下红透。

门卫大爷隔着窗户往这边看了一眼,自己先笑了,干脆把窗帘拉上。

林晚秋把钢笔重新装好。

这次没说退。

只是问:“你现在还有多少钱?”

“什么?”

“身上的钱。”

“问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要盖房?”

周卫东没想到她比自己还惦记。

“还有一百多。”

“砖的钱已经给了?”

“给了。”

“木头呢?”

“还没有。”

“瓦呢?”

“也没。”

“水泥?”

“还没买齐。”

林晚秋越听眉头越紧。

最后把钢笔盒子往他怀里一塞。

“拿回去。”

“干嘛?”

“能退就退。”

“真退不了。”

“那以后不许买。”

“行。”

“不是嘴上行。”

“真行。”

“上次围巾你也这么说。”

周卫东不说话了。

他发现自己在外面修再难的机器都能讲出一套道理。

到她这儿。

经常没理。

“晚秋。”

“嗯?”

“房子晚几个月没事。”

“你学习用东西不能太差。”

林晚秋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声音缓下来。

“我又没说不喜欢。”

“那……”

“我是怕你什么都想一下弄好。”

她把钢笔重新拿回来。

“房子想赶紧盖。”

“钱想赶紧挣。”

“工作也想干好。”

“现在还跑省里学技术。”

“你一天就这么多时间。”

“别把自己弄得太累。”

周卫东听着。

半天没吭声。

别人听说他一个月挣几十块,第一反应都是羡慕。

只有她每次都是:

别太累。

别进山冒险。

别乱花钱。

这大概就是区别。

“知道了。”

“又是知道。”

“这回真知道。”

林晚秋看了他一眼。

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

塞给他。

“奖励。”

“什么奖励?”

“省里学习没给青山县丢人。”

“就一颗?”

“不要还我。”

“要。”

周卫东飞快剥开,放嘴里。

林晚秋忍不住笑。

“幼稚。”

“甜。”

“废话。”

两个人站校门口聊了快半个小时。

分别时,林晚秋突然叫住他。

“卫东。”

“嗯?”

“钢笔我收了。”

“那肯定。”

“以后我工作挣工资。”

“给你买个更贵的。”

周卫东乐了。

“我不要笔。”

“那你要什么?”

“到时候再说。”

林晚秋脸微微一红。

“想得美。”

说完转身进学校。

周卫东一直看她进了宿舍楼,才骑车回村。

一路冷风。

心情却好。

等赶到青山村,已经快九点。

院子里只有正屋还亮着一点煤油灯。

周卫东刚推车进去,就发现自己东屋门口摆着一小捆木料。

不是烧柴。

是削得整整齐齐的木楔。

旁边还有两根短杉木。

他蹲下摸了一下。

明显刚处理过。

正屋门响。

周大山披着棉袄出来。

“回来了?”

“嗯。”

“那木头你弄的?”

“试尺寸。”

“干什么用?”

“门框。”

周卫东站起来。

“咱不是还没买木料?”

“有着落了。”

这句话比什么都提神。

“哪来的?”

“生产队山场。”

周大山把手往袖筒里一插。

“去年批过一批采伐。”

“盖队仓剩了一些杉木。”

“本来准备做农具。”

“你孙叔说如果队里开会同意。”

“个人建房能按旧料价买。”

“多少?”

“我去看了。”

“檩条够。”

“门窗料差一点。”

“多少钱?”

“不到五十。”

周卫东心里一下算起来。

如果去木材站买新料。

这个数字至少得翻一倍。

“明天我找队长。”

“不用。”

“啊?”

“我已经找了。”

周大山说得很自然。

“下午队里几个管事的都问过。”

“你有宅基地手续。”

“建房自用。”

“没问题。”

“明天拿钱。”

周卫东站在原地。

看父亲半天。

周大山被看得不自在。

“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觉得你现在比我还急着盖房。”

老头脸一板。

“我不急。”

“是你妈急。”

“她都开始算结婚要几床被子了。”

正屋里面立刻传来刘桂芝的声音。

“周大山!”

“你少往我身上推!”

老头咳了一声。

转身就走。

“反正明天把钱准备好。”

门一关。

里面还能听见两口子互相埋怨。

周卫东站院里。

笑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

赵建设果然带着生产队几个人去了山场。

木料不算特别好。

可用来盖普通农村砖房绰绰有余。

挑。

量。

登记。

最后算账。

四十七块八。

周卫东当场付钱。

钱递出去时。

确实心疼。

刚从省里回来拿到的补助。

加上前面积攒的。

一下又少了大半。

可看着一根根杉木从板车上卸到自己的宅基地旁边,感觉完全不同。

砖已经在。

现在木料也到了。

真正盖房最贵的两项。

基本解决。

赵建设站旁边算了一遍。

“你这房比我想的花钱少。”

“旧砖省不少。”

“木头又是集体旧料。”

“瓦和水泥再想办法。”

“等开春。”

周卫东说道,“我想直接动工。”

赵建设笑。

“这么急?”

旁边孙有田刚好过来。

听见就接:

“能不急吗?”

“媳妇在等。”

周围一片笑。

周卫东也没否认。

以前有人拿林晚秋开玩笑,他多少还有点不好意思。

现在脸皮明显厚了。

“所以到时候你来不来干活?”

孙有田一拍胸口。

“管肉就来。”

“肉管够。”

“这可是你说的!”

事情就这么定。

下午回农机厂。

刚进车间,许国安已经等他。

“木头买了?”

周卫东愣住。

“你怎么知道?”

“你们村的人今天来县里送东西,半个厂都知道。”

“……”

青山村这个消息速度。

早晚得想办法收费。

许国安把一张文件推过去。

“别光忙房子。”

“看看这个。”

周卫东低头。

地区农机部门正式通知。

青山县废旧农机配件回收修复试点,扩大至五个公社。

试点期限。

六个月。

最下面还有一条新内容:

青山县农机厂建立专项修复组,试行统一登记、分类检测、修复调剂制度。

技术负责人后面。

写着他的名字。

周卫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厂长。”

“嗯。”

“这算正式了?”

“试点负责人。”

“不是干部。”

许国安先堵他。

“我没问干部。”

“那你想问什么?”

“补贴怎么算?”

许国安脸瞬间黑了。

“滚!”

办公室外面徐明正偷听。

笑得差点撞门框。

许国安瞪完人,自己也没忍住。

“一个月三十。”

“原工资照发。”

“干得好,另外有奖励。”

周卫东心里迅速算。

工资三十二。

技术补贴三十。

六十二。

偶尔外修。

再加兔子、鸡蛋。

房子剩下那点钱。

突然就不算什么难事了。

许国安看他眼神飘了。

一猜就知道。

“又算你那房呢?”

“嗯。”

“出息。”

“结婚是大事。”

“你才二十四,急什么?”

“有人等。”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

许国安竟没法反驳。

最后只摆摆手。

“赶紧干活。”

从办公室出来。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车间。

站在厂区里。

冬天的太阳不暖。

风还是冷。

可他心里有一种非常踏实的感觉。

砖有了。

木料有了。

稳定收入也有了。

再往前。

就是瓦。

水泥。

然后开春动工。

一间真正属于他的房子。

那个房子里。

以后或许会有林晚秋的书。

她的药箱。

两个人吃饭的桌子。

窗边晒着衣服。

院里养鸡。

也可能有孩子跑来跑去。

这些东西。

上一世他从来没真正拥有过。

如今不是系统“叮”一声送给他。

也不是谁可怜他给他的。

是一只启动机一只启动机修出来的,是一块砖一块砖买回来的,是一笔工资一笔工资攒下来的。

这种感觉。

比突然有一万块更痛快。

徐明从后面走过来。

“站这儿傻笑什么?”

“想房子。”

“你现在除了房子就没别的?”

周卫东想了一下。

“还有对象。”

“……”

徐明扭头就走。

“跟你没法聊。”

走几步。

又回头。

“对了。”

“地区试点扩了。”

“我知道。”

“那我还是借调给你?”

“对。”

“有没有补贴?”

周卫东看着他。

慢慢笑了。

“没有。”

徐明脸一下垮了。

“凭什么?”

“因为你只是壮丁。”

“周卫东!”

车间里顿时一阵笑声。

那天下午。

修复组收到扩大试点后的第一批货。

四只启动机。

两个水泵壳。

十九只轴承。

还有一台已经被公社判定“完全报废”的柴油机。

徐明蹲在柴油机旁边。

敲了两下。

“这个真还能修?”

周卫东把棉袄脱掉。

卷起袖子。

“拆开才知道。”

“要是修活呢?”

“算钱。”

徐明瞬间精神。

“来!”

周卫东笑着拿起扳手。

窗外。

1979年的风吹过厂区。

机器油混着铁屑的味道还是一样。

可他知道。

从今天开始。

自己修的已经不只是一台台机器。

也是自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