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第一批产品(1 / 1)

调剂修复站正式挂牌那天,没有锣鼓,也没有领导排一排讲话。

就是把旧木牌换掉。

原来那块“废旧农机配件修复组”被徐明拆下来,抱着不肯扔。

“留着。”

“留它干什么?”

“以后有纪念意义。”

周卫东看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文化?”

“我一直有。”

“看不出来。”

两个人正斗嘴,新牌已经挂上。

青山县农机配件调剂修复站。

黑底白字。

不大。

可站在门口看的人不少。

许国安。

陈副厂长。

技术科。

还有几个公社农机员。

过去那间满是废油桶的小仓库已经扩成三个房间。

一间检测。

一间修复。

一间库房。

角落里摆着地区调来的旧车床和台钻。

设备算不上先进。

甚至都有些年头。

周卫东却绕着那台车床看了三遍。

徐明问:“至于吗?”

“至于。”

“厂里主车间不是有?”

“那是厂里的。”

“这个也是厂里的。”

“这个归咱们用。”

区别就在这里。

以前修复组能做的是修。

需要加工套筒、轴套、销子,还得去主车间排。

现在有自己的车床。

意味着一些简单零件。

可以自己做。

这就是从维修到加工真正迈出的第一步。

挂牌第二天。

机会就来了。

不是什么大项目。

甚至看上去只是个麻烦。

红星公社过去半年一共坏掉七只水泵联轴器衬套。

东西不大。

原装配件却一直紧。

过去的办法是旧件凑。

实在不行再等调拨。

张副主任这次把七只全送来。

“能不能修?”

周卫东看一圈。

“四只能修。”

“另外三个?”

“磨得太大。”

“报废?”

“以前是。”

“现在呢?”

周卫东抬头看了一眼那台车床。

“做。”

张副主任都愣。

“你们能做?”

“简单衬套。”

“为什么不能?”

过去没有加工条件。

现在有。

当然不是拿钢料随便削一个就行。

尺寸。

材质。

配合。

全部要考虑。

周卫东先测旧件。

内径。

外径。

长度。

七只测完。

发现磨损还不完全一样。

真正原始尺寸得反推。

他把过去几个月维修记录找出来。

竟然真有同型号机器的数据。

这就是一直坚持记录的好处。

“尺寸能定。”

陈志远问:“材料呢?”

“先问技术科。”

没有自作主张。

技术科老师傅看过以后,建议用现有的一批合适钢料先试制,表面再做处理。

第一只。

周卫东自己车。

他上一世开过车床。

可现在这台老设备手感不同。

第一刀下去。

保守。

第二刀。

再量。

一点点逼近尺寸。

徐明几个人全围着。

平时修机器他们已经习惯。

看真正从一根料上“长”出一个零件。

还是第一次。

四十多分钟。

第一只出来。

外表不漂亮。

甚至比原厂旧件粗糙一点。

但尺寸在。

压进去试。

配合刚好。

装机器。

启动。

没有异常。

所有人眼神都变了。

徐明最夸张。

拿着剩下那根钢料。

“这东西真能变零件?”

“废话。”

“那以后是不是缺什么都能自己做?”

“你想得美。”

周卫东毫不客气打断。

“简单件可以。”

“复杂件材料、热处理、精度,咱们都不够。”

“那也很厉害。”

这句话倒是真的。

第二只。

让陈志远做。

第一刀就大了。

直接废。

年轻人脸都白。

“浪费料了。”

“多少料?”

“几毛钱。”

“那你脸白什么?”

“几毛不是钱?”

“是。”

周卫东笑,“所以记住。”

“以后别再错。”

第二次。

成功。

第三只。

李援朝跟着做。

花了一个多小时。

也合格。

三只新衬套。

全部装机试验。

没问题。

张副主任第二天来取。

知道三个不是修出来,而是重新加工的时候,围着机器看了半天。

“这个以后能长期做?”

“先试用。”

周卫东没把话说满。

“跑一个月。”

“看磨损。”

“确定没问题再说。”

一个月很快。

三台水泵。

春灌连续使用。

没有一只出问题。

红星公社把反馈送回来。

技术科正式认可。

随即发生了一件所有人没料到的事。

县农机站统计了一遍。

全县同型号水泵。

至少还有四十多台。

这种衬套每年都要坏。

过去一直依赖外面配件。

现在青山县自己能加工。

许国安把周卫东叫进办公室。

桌上放一张生产任务单。

“看。”

周卫东拿起来。

水泵联轴器衬套试制:100只。

“一百?”

“第一批。”

“谁要?”

“县站。”

“不是只坏几十个?”

“备件。”

许国安说道,“另外地区听说以后,也要拿一批做测试。”

周卫东看着那张纸。

半天没说话。

不是因为一百只很多。

恰恰相反。

对于真正的工厂。

一百只算什么?

可对他意义完全不同。

过去几个月。

自己修活多少机器。

都还是在把坏的东西恢复。

今天这张单子。

第一次意味着:

他们要生产一个原本没有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只最简单的衬套。

也是制造。

“成本怎么核?”

他问。

许国安笑了。

“终于问到重点。”

“材料。”

“工时。”

“设备折旧。”

“报废率。”

“全部算。”

“你不是会记账吗?”

“这跟修复账不一样。”

“所以学。”

许国安把另一本册子丢过去。

“财务科找人教你。”

从这一天下午开始。

修复站气氛完全变了。

一百只。

不能再像前三只那样,一个人慢慢磨。

尺寸必须一致。

工序必须统一。

谁车。

谁测。

哪里抽检。

周卫东第一次真正按照“生产”思路安排。

陈志远负责粗加工。

李援朝精加工。

徐明本来想上车床。

结果尺寸废了两只。

被无情赶去检测。

“凭什么?”

“你手太重。”

“我能练!”

“练用废料。”

“正式产品不让你练。”

气得他半天不说话。

晚上自己捡一根废轴。

偷偷练到九点。

第三天再测。

明显稳。

周卫东看见。

什么都没说。

第五天。

第一批二十只完成。

检测。

十九只合格。

一只超差。

第十天。

五十八只。

合格率继续提高。

第十四天。

一百只全部完成。

最终合格九十七。

三只报废。

第一次做。

这个结果已经远超预期。

县农机站来验收。

随机抽十只。

尺寸全部符合。

装机抽试。

正常。

验收单盖章的一刻。

徐明直接在旁边喊了一声:

“成了!”

没人笑他。

因为所有人都高兴。

一百只小小的金属衬套摆在木箱里。

值不了惊天动地的钱。

可它证明一件事。

这群人已经不只是维修工。

他们开始能做东西。

当月结算下来。

扣除材料和各项成本,节约的外购费用比想象中高。

厂里给修复站发了一次专项奖励。

周卫东二十五块。

其他参与人员也有。

徐明拿到十块。

第一件事就是跑来显摆。

“看!”

“十块!”

“你准备干什么?”

“给我妈。”

周卫东有点意外。

“全给?”

“嗯。”

徐明笑,“以前她老说我什么时候能靠技术多挣一块钱,就烧高香。”

“现在十块。”

“我让她烧十炷。”

周卫东笑得不行。

下班。

他骑车回村。

新房已经封顶。

门窗也装上。

墙还没粉。

地也没彻底弄好。

可已经能住人的样子。

林晚秋今天正好回来。

坐在新堂屋里看书。

用的就是他从省城买的那支十二块钱钢笔。

周卫东一进门。

先看到笔。

笑了。

“挺好用?”

“还行。”

“十二块值不值?”

“最多值两块。”

“……”

姑娘抬头看他。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周卫东把那张试制验收单拿出来。

她当然看不懂机械尺寸。

只看到最下面一个红章。

“又修好什么了?”

“这次不是修。”

“那是什么?”

“我们自己做的。”

周卫东坐旁边。

把事情从头到尾讲。

林晚秋听完。

没有像厂里人一样激动。

只是问:

“所以你以后可能还会做更多?”

“对。”

“那会不会更忙?”

“应该会。”

“房也盖好了。”

“嗯。”

“我六月也结业。”

“嗯。”

她放下书。

似笑非笑地看他。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周卫东反应两秒。

一下坐直。

“婚事。”

“还记得?”

“怎么可能忘。”

“我看你现在脑子里全是机器。”

“机器能娶媳妇?”

林晚秋没忍住笑。

过了一会儿。

她从书里抽出一张纸。

递过去。

卫生学校结业安排。

六月二十八日。

“我爸说。”

她低着头。

“七月天气好。”

周卫东心跳一下快了。

“然后?”

“然后什么?”

“日子。”

“让你爸妈去商量。”

说完站起来就往外走。

周卫东在后面追:

“林晚秋。”

“到底答应没有?”

“你自己猜。”

“这怎么猜?”

姑娘出了新房。

走了几步。

终于回头。

春末的风把她额前几缕头发吹乱。

她笑了一下。

“房都盖好了。”

“还能怎么办。”

周卫东站在门口。

好半天没动。

这大概是他重生以后。

听过最动听的一句“没办法”。

而第二天早上。

许国安又把一份新文件放到了他的桌上。

不是维修任务。

也不是地区检查。

是一张来自地区农业机械厂的协作函。

上面写得很清楚:

青山县试制的水泵衬套经过初步使用验证,地区厂准备进一步研究。

同时希望青山县派技术人员参与下一批改进型零件试制。

指定人员。

仍旧是三个字。

周卫东。

他看着那封信。

又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热闹的修复站。

从修一台别人不要的机器。

到做出第一只属于自己的零件。

路终于开始变了。

下一步。

也许就真的不只是修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