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这活我接了(1 / 1)

地区农业机械厂的协作函送到青山县以后,许国安只给了周卫东一天准备时间。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厂里的吉普车已经停在门口。

周卫东上车的时候,手里除了一只帆布工具包,还抱着一个木盒。木盒里装的不是礼物,而是他们前些天试制出来的三只水泵联轴器衬套,其中一只是最开始做的样品,另外两只是后来按照统一工序重新加工的。

徐明站在车间门口,眼巴巴看着。

“真不带我?”

“不带。”

“为什么?”

“修复站得留人。”

“陈志远不是在?”

“他能管你?”

徐明张了张嘴,发现这句话自己还真没法反驳。

如今修复站里,他已经算第二个能独立顶活的人。周卫东要是不在,真有什么急修任务,很多事情确实只能他拿主意。

想到这里,他腰杆又不自觉直了一点。

“那你早点回来。”

“知道。”

“地区有好东西给我带点。”

“带个轴承?”

“滚。”

吉普车开出厂门的时候,徐明还在后面骂。

两个多小时后,地区农业机械厂到了。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培训。

那时候周卫东是学员,进车间得跟着老师走,很多设备只能站在线外看。如今再来,身份已经变成协作单位技术人员,接待他的还是老熟人高文涛。

“来了?”

“嗯。”

“东西呢?”

“这里。”

木盒打开。

高文涛拿出那只衬套,在手里转了转。

“就这东西,你们县现在都传开了。”

“又不是什么高精尖。”

“问题就在这里。”

高文涛笑,“越简单的东西,越容易没人愿意管。厂里嫌批量小,公社自己又做不了,最后机器就因为这么点玩意儿趴着。”

这句话周卫东太有感触了。

基层机器真正因为“大故障”报废的反而没有想象中多,更多的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零件找不到,拖一个月,半年,最后整台机器就慢慢废在仓库后面。

两个人边说边往试制车间走。

进门以后,周卫东就发现气氛不太对。

工作台旁站着七八个人。

最里面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抱着胳膊,脸上看不出喜怒。

高文涛低声介绍:“试制车间曹主任。”

周卫东过去打招呼。

“曹主任。”

曹建业点头。

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又看木盒。

“青山县那个衬套是你做的?”

“大家一起。”

“图纸呢?”

“带了。”

周卫东把图纸拿出来。

曹建业接过去看。

才看几十秒,眉头就皱起来。

“你们就是按照这个尺寸做的?”

“对。”

“配合公差谁定的?”

“根据旧件、同型号设备和实际装配反推的。”

“反推?”

旁边一个年轻技术员已经忍不住插嘴,“没有原厂图纸,你们也敢批量做?”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

但周卫东没有恼。

“所以第一批只做了一百只。”

“实际使用以后再回来调整。”

“要是坏了呢?”

“负责。”

回答很干脆。

对方反而没话。

曹建业把其中一只衬套拿到测量台。

千分尺。

游标卡尺。

一项项测。

结果都在周卫东标注范围以内。

“东西没问题。”

他说。

“不过地区厂不可能完全照你们这个方法做。”

“为什么?”

“效率。”

曹建业指旁边一排零件。

“我们准备做二百只试验件。”

“按你们现在工艺。”

“单件加工时间太长。”

这就是这次叫他来的真正原因。

不是让他再证明衬套能不能用。

而是解决怎么做得更快、更稳。

车床启动。

地区厂一个老师傅现场加工。

下料。

装夹。

粗车。

测量。

翻面。

再装夹。

精加工。

最后检测。

整套下来二十七分钟。

而且因为重复装夹,尺寸一致性不好。

十只里面,总有一两只需要返修。

曹建业问:“看出问题没有?”

周卫东没急着回答。

站在车床旁边看第二只。

第三只。

一直看到第五只。

突然问:“为什么一定翻面?”

老师傅愣了一下。

“不翻怎么加工另一端?”

“夹具改一下。”

“怎么改?”

周卫东拿起粉笔。

直接在旁边黑板上画。

画得不漂亮。

甚至有点歪。

意思却很清楚。

原来的卡盘夹持位置挡住一部分加工区域,所以必须翻面重新找正。

如果做一个简单的内撑式工装,让零件从内孔固定,就可以一次完成外圆和端面主要尺寸。

减少一次装夹。

就少一次误差。

车间慢慢安静。

曹建业没有马上评价。

只问:“做得出来?”

“试。”

“高文涛。”

“在。”

“找料。”

半小时后,一截钢料上车床。

周卫东自己画尺寸。

老师傅负责加工。

第一版不行。

内撑量不够。

夹不紧。

第二版重新改。

这一次能固定。

但拆装太慢。

第三次。

加了锥形结构。

用螺母拉紧。

终于顺手。

重新加工衬套。

十七分钟。

比原来的二十七分钟少了十分钟。

更重要的是。

不需要第二次装夹。

连续加工十只。

测量以后,尺寸离散明显小了一截。

原本还有些怀疑的老师傅,拿着最后三只衬套反复测了几次。

最后一句话没说。

只把夹具拿起来仔细看。

曹建业忽然笑了。

“你以前做过工装?”

“自己瞎琢磨过。”

“这不是瞎琢磨。”

他转头吩咐:“再做三十只。”

这一次。

没有周卫东动手。

完全由地区厂工人按照新方法做。

两小时后。

三十只。

二十九只一次合格。

唯一一只超差还是因为工人中途换刀以后没重新校尺寸。

曹建业看完检测记录。

终于把笔放下。

“行。”

就一个字。

高文涛在旁边却已经笑了。

他太了解这个老主任。

能让他说一个“行”。

比说十句不错都难。

中午去食堂。

曹建业竟然主动端着饭盒坐到周卫东旁边。

“青山县那个修复站,现在多少人?”

“五个技术人员。”

“这么少?”

“刚起步。”

“你以后准备一直修废件?”

问得突然。

周卫东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不会。”

“那干什么?”

“能修的修。”

“经常坏、又长期缺的简单零件。”

“自己想办法做。”

曹建业点点头。

“这还像句话。”

“维修只能省钱。”

“制造才能真正解决缺什么的问题。”

周卫东抬头。

这句话。

跟他心里想的一样。

下午开小会。

原计划地区厂自己完成二百只试制。

最后变了。

一百只留地区厂。

另外一百只。

交给青山县修复站。

不是照顾。

是比较。

同样材料。

同样尺寸。

两个地方分别加工。

一个月后装机使用,再对比成本、合格率和耐用情况。

临走时。

曹建业又递给他一张纸。

“你那个夹具方案。”

“厂里用了。”

“技术协作奖励。”

周卫东低头。

二十块。

他第一反应居然是:

一扇门的钱出来了。

曹建业看他不说话。

“嫌少?”

“不嫌。”

“那你想什么?”

“盖房。”

“……”

高文涛在旁边直接笑出声。

“曹主任。”

“你别跟他谈理想。”

“他现在最大的理想就是娶媳妇。”

曹建业都乐了。

“二十四。”

“也该。”

周卫东拿钱。

一点不脸红。

回青山县的车上。

他把那张一百只试制任务单看了三遍。

二十块奖励当然好。

可真正让他兴奋的是那一百只。

上一批产品。

是县里自己试。

这一次不同。

跟地区厂同时做。

如果青山县做出来的质量不差、成本更低。

修复站以后就不只是个修理点了。

他靠在车窗边。

忽然笑了一下。

以前别人把废铁送来。

问他:

还能不能修?

现在终于开始有人拿着图纸问:

这个东西。

你们能不能做?

答案当然是——

能。

而且这一次。

他还真想跟地区厂比一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