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第一辆车(1 / 1)

县运输队后院最里面,停着一辆看上去已经跟废铁没太大区别的解放牌卡车。

周卫东见过破车。

可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还是沉默了。

左前轮瘪着。

挡风玻璃裂了一角。

车头掉漆。

驾驶室座椅都烂了一个洞。

发动机盖上积着厚厚一层灰。

最过分的是车斗。

后面竟然长了一小片草。

徐明绕车一圈。

最后站回来。

“厂长。”

“你确定是给我们车?”

许国安面不改色。

“嗯。”

“不是让我们帮运输队清废铁?”

郭建军在旁边直接笑了。

“你小子嘴还是这么欠。”

徐明指车斗。

“郭队。”

“它都快长庄稼了!”

“能长说明肥。”

一群人笑。

玩笑归玩笑。

这辆车的来历很清楚。

六年前投入使用。

跑过长途。

出过事故。

后来修好继续跑。

两年前因为后桥异响、发动机烧机油和变速箱跳挡一起出现,被运输队停用。

修过一次。

没修彻底。

后来新车调进来。

这辆就一直放到现在。

按照原计划。

准备拆件。

县里知道修复站缺运输工具以后,突然提出:

能不能把这辆车修复。

如果能恢复到安全使用状态。

就划给修复站作为公用运输车辆。

所有权仍然是单位。

不是给周卫东私人。

可这已经够了。

现在五个公社废件全靠临时协调车。

有时候一批货得等三四天。

真有自己的车。

完全是两回事。

“条件呢?”

周卫东问。

许国安就知道他会问。

“七天。”

“七天?”

“下周地区来检查修复站扩建。”

“能修好。”

“车留下。”

“修不好。”

“按废旧物资拆件。”

周卫东看向车。

七天。

确实紧。

“材料谁出?”

“厂里。”

“配件呢?”

“优先从废旧库存找。”

“新件能批?”

“必要的能。”

“油?”

“运输队给你试车油。”

“司机?”

郭建军笑:

“修好以后。”

“我们先借一个月。”

“你们自己再培养。”

条件清楚。

周卫东走过去。

拉开车门。

一股灰尘扑出来。

发动机先不急拆。

第一步。

看车档案。

运输队这种单位车辆有维修记录。

厚厚一沓。

最后一次故障写得很模糊:

动力下降。

机油消耗异常。

后桥异响。

三挡脱挡。

修理厂建议大修。

成本过高。

暂停使用。

“七天。”

徐明在旁边算,“发动机、变速箱、后桥三个大件。”

“根本来不及。”

“那就别三个全拆。”

“怎么?”

“先判断。”

这已经成周卫东最典型的习惯。

第一天。

不拆大件。

加临时电瓶。

检查油水。

发动机居然还能转。

启动几次。

不着。

供油有。

点火系统——不对,这车是汽油发动机(老解放CA10为汽油机)。周卫东立刻按照汽油车思路查。

火弱。

触点氧化。

清。

重新调整。

再启动。

第三次。

“轰——”

两年没响的发动机。

突然喷出一股蓝烟。

整个后院的人全往这边看。

发动机抖得厉害。

声音也不好听。

可它响了。

徐明居然兴奋。

“至少不是死的!”

接下来测。

蓝烟。

烧机油。

但机油压力还行。

各缸压缩差距不算离谱。

真正最严重的是气门油封和活塞环积碳磨损。

要恢复成新车状态。

当然得大修。

可作为短途运输。

未必需要一次全部更换。

“先做缸盖。”

周卫东决定。

“活塞环检查以后再说。”

第二天。

发动机。

第三天。

变速箱。

三挡跳挡的原因比预想简单。

齿轮磨损有。

但还不到报废。

主要是定位弹簧疲劳,加上拨叉磨损。

废旧库存里正好有一套状态更好的拨叉。

换。

调整。

解决。

真正麻烦的是后桥。

第四天拆开。

差速器齿轮打坏一角。

轴承也严重磨损。

徐明看见就摇头。

“这没法修。”

“缺齿了。”

陈志远也皱眉。

“焊补风险太大。”

这东西高速转。

真崩了。

不是机器趴窝那么简单。

涉及安全。

不能硬来。

“找件。”

库存没有同型号完整件。

运输队废车里也没有。

时间只剩三天。

许国安问:

“要不要放弃?”

“不。”

“新件地区调,最快也得一星期。”

周卫东看着齿轮。

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个地方。

地区运输公司。

培训期间他见过他们仓库后面有几台拆件旧车。

电话打过去。

罗国平接。

一听型号。

沉默两秒。

“你等。”

十五分钟后。

回电话。

“有一套。”

“状态不知道。”

“来拿。”

“多少钱?”

“按单位调拨。”

“手续走你们厂。”

救命。

当天许国安亲自批。

运输队出车。

晚上十点。

零件拉回。

拆开检查。

差速器能用。

轴承另换。

第五天夜里十一点。

后桥装回。

第六天。

全车调试。

发动机还是轻微烧机油。

但比最开始好很多。

变速箱不再跳挡。

后桥声音正常。

刹车系统重新检查。

有两根油管老化。

必须换。

谁都觉得差不多就行的时候。

周卫东不同意。

“车跟水泵不一样。”

“为什么?”

“水泵坏了不出水。”

“车刹不住会死人。”

这句话。

没人再争。

第七天上午。

最后一根制动管换完。

下午一点。

第一次路试。

司机是运输队老陈。

周卫东坐副驾驶。

徐明、陈志远几个人全挤后面。

车刚出院子。

所有人都不说话。

一挡。

二挡。

三挡。

没有脱挡。

上坡。

发动机声音重。

却没有掉得厉害。

下坡。

刹车。

正常。

跑了十五公里。

停车。

测后桥温度。

正常。

机油消耗仍需继续观察。

再跑十五公里。

回来。

老陈下车第一句话:

“能用。”

只有两个字。

整个修复站一下炸了。

徐明第一时间爬上驾驶室。

摸方向盘。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

“公家的。”

周卫东提醒。

“归咱们用不就行!”

他坐驾驶座上。

嘴都快咧到耳根。

五个公社。

从今天开始。

终于不用再求人借车。

许国安当天签完调拨手续。

把钥匙扔给周卫东。

“拿着。”

周卫东下意识接住。

一串很普通的钥匙。

却沉甸甸。

“省着开。”

“油也要钱。”

“知道。”

“出车登记。”

“知道。”

“不能私用。”

“知道。”

许国安皱眉。

“你怎么跟你对象一个毛病?”

周卫东愣住。

“你怎么知道她也这么说?”

“徐明告诉我的。”

远处徐明转身就跑。

“徐明!”

整个院子都是笑声。

第二天。

这辆外表依旧不怎么漂亮的老解放。

执行第一次正式任务。

青山县农机厂出发。

红星公社。

柳河公社。

青山公社。

一路收回四十多件待修零件。

再把十七件已经修好的送出去。

过去需要协调几天的事情。

一天完成。

傍晚回青山村的时候。

周卫东特意让司机从村口绕一下。

不是炫耀。

是顺路去生产队拉一批准备交食品公司的鸡蛋筐。

可村里人不知道。

一看卡车开进来。

全出来了。

孙二婶第一个:

“卫东!”

“你买汽车啦?”

周卫东差点从副驾驶摔下来。

“想什么呢!”

“单位的!”

“那也是你开的!”

“我不会开。”

“以后学!”

一群孩子围车跑。

周大山从院里出来。

看着那辆旧解放停在新房前。

半天没说话。

几个月前。

大儿子连辆自行车都没有。

现在当然不是有了汽车。

可他负责的摊子。

已经需要汽车了。

这种变化。

比工资从二十涨到七十更让人直观。

林晚秋也从卫生学校回来。

站人群外面。

等人散了一些才走过来。

“你的?”

“公家的。”

“我知道。”

“那你还问?”

“没问。”

“……”

周卫东发现自己被全村问得已经产生幻听。

两个人都笑。

卡车重新启动。

把鸡蛋筐送去公社。

夕阳落在车斗后面。

周卫东坐副驾驶。

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新房已经完整立在那里。

窗户装好。

院墙还没砌完。

林晚秋站门口。

七月十八。

只剩一个多月。

工作。

房子。

婚事。

好像所有东西都在往前赶。

但这一次。

他一点不觉得乱。

因为这都是他想要的。

第二天早上。

修复站刚开门。

地区农业机械厂的电话就来了。

高文涛在电话那头只说了一件事。

“卫东。”

“上次五百只衬套的使用反馈很好。”

“地区准备再往前走一步。”

“这次不是衬套。”

周卫东握着电话。

“是什么?”

高文涛停了一下。

“传动件。”

“数量不大。”

“但难度比以前高得多。”

“曹主任让我先问你。”

“青山县修复站——”

“敢不敢接?”

周卫东看了一眼窗外。

车间里。

徐明他们正围着那辆刚修好的老解放争谁先学开车。

车床已经响起来。

库房里编号牌整整齐齐。

几个月前。

这里只有一堆没人要的废铁。

现在。

地区已经开始问他:

敢不敢做传动件。

周卫东笑了。

“图纸发来。”

“先看。”

电话那头高文涛也笑。

“我就知道你不会直接说不。”

“废话。”

“修不修得了先看机器。”

“做不做得出。”

“当然也得先看图。”

而这张即将送到青山县的图纸。

也将成为周卫东第一次真正跨进机械制造门槛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