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敢接(1 / 1)

地区农业机械厂的图纸,是三天后送到青山县的。

送图纸的人还是高文涛。

他这回来没骑自行车,搭地区运输公司的车,一下车先去许国安办公室,等周卫东被叫过去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喝上茶了。

桌上摆着一个牛皮纸袋。

不大。

封口却盖了地区厂技术科的章。

“神神秘秘的。”

周卫东坐下,“什么东西?”

高文涛没急着开袋子,反而先问:“老解放修好了?”

“跑着呢。”

“真让你们留下了?”

“昨天刚去柳河拉了一趟废件。”

“你运气不错。”

“那叫本事。”

“几天不见,脸更厚了。”

许国安听得烦:“你俩要叙旧出去叙。先说正事。”

高文涛这才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张零件图。

另外还有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

报纸打开,是一只巴掌大的金属轮毂。

严格来说,已经不能叫完整零件。

中间的键槽磨得发亮,一侧甚至啃掉了一小块。

周卫东拿起来,第一眼没说话。

先看图。

又看实物。

“脱粒机上的?”

“对。”

“传动轮轮毂?”

“嗯。”

高文涛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地区厂前年出过一批小型脱粒机。机器本身没大毛病,偏偏这地方容易磨。”

周卫东用拇指摸了一下键槽。

“轴也磨?”

“有些一起磨。”

“为什么不直接换整轮?”

“成本。”

高文涛摊手,“轮子本身没坏,就中间轮毂和键槽废了。整件换,太浪费。”

这跟修复站一直在干的事一个道理。

坏一点。

扔一整件。

以前物资供应宽裕的时候,没人愿意在小零件上费太多工夫。

现在不一样。

“地区厂自己做不了?”

周卫东问。

“能。”

“那找我干什么?”

“能做跟值得做,不是一回事。”

高文涛笑,“地区厂大设备排得满满的。这种东西批量小,做几十件占一道工序,技术科嫌麻烦。”

“多少?”

“第一批五十。”

“五十还嫌少?”

“人家一批做几千件的东西见多了。”

周卫东低头重新看图。

尺寸不复杂。

真正麻烦的是中间键槽。

他们县农机厂主车间有铣床,却老。

修复站自己的设备更不用说,只有车床和台钻。

车外圆容易。

内孔也能解决。

键槽怎么办?

手工剔?

做一两个行。

五十个靠手工,不但慢,尺寸还难统一。

许国安问:“有把握?”

“现在没有。”

高文涛一点不意外。

反倒笑:“曹主任就说你会这么回答。”

“他说什么?”

“他说你要是没看图就说能做,直接让我把图纸拿回去。”

周卫东也乐。

这老头对他脾气摸得挺准。

“东西留下。”

“多久给答复?”

“三天。”

“三天不够。”

“那几天?”

“五天。”

高文涛站起来:“行。”

走到门口,又转过头。

“卫东。”

“嗯?”

“地区厂有人觉得,这活你们县里做不了。”

周卫东没什么反应。

“正常。”

“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气?”

他把图纸重新铺平。

“真做不出来,人家说得就是事实。”

“做出来以后呢?”

“那他以后就不说了。”

高文涛笑了一声。

“就喜欢你这个毛病。”

“什么毛病?”

“不爱吵。”

“但爱憋着劲干。”

门关上。

办公室只剩许国安和周卫东。

老许喝了一口茶:“接不接?”

“接。”

“刚才不还说没把握?”

“没把握不等于不接。”

“你小子。”

许国安笑骂一句,“需要什么?”

“先让我去主车间。”

“自己协调。”

……

图纸很快传到修复站。

五个人围了一圈。

徐明看完以后第一句话:

“这不就是挖个槽?”

陈志远看他一眼。

“你挖。”

“我……”

徐明拿起来比划两下。

“我拿锉慢慢锉。”

“五十个。”

“……”

“每个宽度差半毫米,装不上怎么办?”

徐明不说话了。

陈志远虽然进修复站时间不算长,可理论底子确实比他好。

“最麻烦不是槽本身。”

他说,“是位置。”

“偏一点,受力就不一样。”

“时间长还是磨。”

周卫东点头。

这也是他担心的。

如果只是照着旧件复制,意义不大。

人家找他们,不是为了做五十个同样容易坏的东西。

“先查为什么磨。”

他说。

徐明一愣:“不是先想怎么加工?”

“磨损原因不解决,做一百个也是一百个消耗品。”

当天。

他们从县农机站找了三台同型号脱粒机。

一台正常。

两台已经换过类似零件。

拆。

量。

对。

用了整整一天。

问题慢慢出来。

原设计不是明显错误。

真正的问题,是基层使用条件差。

脱粒机经常移动。

安装时未必能保证两个传动件完全对中。

加上灰尘多、润滑不及时,负荷一大,键和键槽之间便反复冲击。

久了以后。

越磨越松。

越松越撞。

最后槽口被啃成喇叭形。

徐明看着磨坏的三个样件:“那怎么办?总不能让每个生产队都拿仪器校正。”

“所以得让零件更耐折腾。”

陈志远说道。

“加硬?”

“光加硬不一定行。”

周卫东皱着眉,“太硬以后,坏的可能不是轮毂,是轴。”

这才是麻烦。

机械不是越硬越好。

把便宜件做得太结实,有时候反而把贵件拖坏。

三个人在工作台边讨论到晚上九点。

最终方向不是单纯改变材料。

而是改结构。

原来的轮毂是一体的。

磨坏以后整件报废。

周卫东想做成:

外轮不动。

内侧增加一个可更换的衬套式轮芯。

键槽开在轮芯上。

以后真正磨坏。

换轮芯。

不用整只传动轮扔掉。

徐明听完。

第一反应就是:

“那不是多了一件东西?”

“对。”

“会不会更麻烦?”

“做一只麻烦。”

“以后修十次就不麻烦。”

第二天。

画草图。

找旧轮。

车掉原来磨损的内孔。

重新配套筒。

第一只很丑。

甚至装不上。

第二只尺寸对了。

却太松。

第三只。

装进去以后过盈太大。

外轮有轻微变形。

直到第四只。

终于合适。

真正的问题依旧是键槽。

主车间铣床能干。

但装夹费事。

而且每只单独找正效率很低。

周卫东盯着铣床工作台看半天。

最后问车间老师傅:

“能不能做个定位胎?”

老师傅一愣。

“怎么定?”

“用内孔和端面一起定位。”

“每次放进去。”

“位置就一样。”

对方想了几秒。

“可以试。”

又是做工装。

这一次比前面加工衬套复杂一些。

第一套定位胎出来以后。

连续加工五只轮芯。

全部测。

键槽位置误差明显缩小。

徐明拿着第五只,翻来覆去看。

“这么说……”

“以后轮坏了。”

“只换里面这个?”

“先试。”

“又先试。”

“你现在怎么越来越不敢说百分之百。”

周卫东笑。

“以前年轻。”

“现在老了。”

“你才二十四!”

“快二十五。”

“……”

第五天。

高文涛准时到了。

他原本只准备拿一句“能做”或者“不能做”。

结果周卫东没把原图交给他。

反而拿出一只改过的样件。

“这什么?”

“我想改一下。”

高文涛表情慢慢认真。

“你们没照图做?”

“做了。”

“原来的能做。”

“但我觉得没必要。”

“为什么?”

周卫东把磨损原因、可更换轮芯的想法全讲了一遍。

高文涛没有说好。

也没说不好。

听完以后第一句话:

“你敢改地区厂的图?”

旁边徐明心里一紧。

周卫东却很平静。

“不是私自改。”

“所以现在给你看。”

“如果不同意。”

“照原图。”

“如果同意。”

“先装机试。”

高文涛盯着他。

足足看了几秒。

突然把样件拿起来。

“我带回去。”

“图也带。”

“三天内给你消息。”

结果没用三天。

第二天下午电话来了。

许国安亲自跑进修复站。

“卫东。”

“地区同意试。”

所有人停手。

“多少?”

“先十套。”

“装三台机器。”

“一个月。”

“没问题再谈。”

徐明直接一拍桌子。

“成了!”

陈志远也笑。

周卫东却只是长出一口气。

这才第一步。

但已经足够。

因为这是第一次。

地区给他们一张图。

他们没只想着怎么照着做。

而是提出了自己的东西。

许国安站门口,看了一圈。

最后对周卫东说道:

“你以前总说。”

“修复站不能永远只修。”

“现在。”

“算是往前挪了半步。”

周卫东笑。

“半步也行。”

“路就是这么走出来的。”

当天晚上。

十套试制件开始加工。

机床灯一直亮到九点。

窗外已经彻底黑了。

而谁都没有注意到。

墙上的日历翻到了六月。

距离七月十八。

只剩四十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