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一张网(1 / 1)

结婚第三天,周卫东还是加班了。

林晚秋倒没真拦他。

早饭吃完,只把昨晚那张地区调研通知重新递给他,又顺手给他装了两个馒头。

“中午别又忘了吃。”

“食堂有饭。”

“上次你也这么说。”

“那是忙。”

“所以带着。”

周卫东接过布包,想了想,又问:“晚上呢?”

“回来吃。”

“要是晚了?”

“我等到八点。”

“八点以后呢?”

“锅里给你留。”

回答得很平常。

周卫东骑车出门以后,却一路都在笑。

以前他总觉得结婚以后会多很多束缚。上一世听身边不少人抱怨,什么工资要交、去哪要说、回晚了要解释。真轮到自己,才发现日子根本不是这么算的。

有人问你晚上回不回来。

不是管。

是有人做饭的时候会多放你那一碗米。

这种感觉挺好。

到了农机厂,许国安已经等了半个小时。

桌上除了地区通知,还有青山县地图。

五个试点公社都被红笔圈了出来。

“昨天让你先想。”

“想出什么了?”

周卫东没有马上坐。

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先点县城。

“县修复站。”

接着点红星公社。

又点柳河。

“公社维修点。”

最后,他在下面几个生产队的位置上各画一个小圆圈。

许国安皱眉:“你这是干什么?”

“分三层。”

“说。”

“县里处理复杂故障、配件修复、简单加工,也负责库存。”

“公社不用什么都干。”

“有一两个能修常见机器的人就行。”

“生产队更简单。”

“找个懂机器的人,负责平时保养和报故障。”

许国安没接话。

拿起烟。

点着。

抽了两口。

“谁教你的?”

“我媳妇。”

刚喝水的小于差点喷出来。

徐明在旁边也忍不住:“嫂子不是看病的吗?”

“就是看病才想到的。”

周卫东指地图。

“昨天晚秋说,县医院再好,也不能村里人发烧都往县里跑。”

“公社有卫生院。”

“村里有懂一点的人。”

“严重的再往上送。”

“机器其实一样。”

办公室慢慢安静下来。

许国安原本靠在椅背上。

现在坐直了。

周卫东继续说道:“现在五个公社的东西全往县里运,路上就浪费时间。小故障也送,修复站早晚塞满。”

“如果公社自己能解决七成常见故障。”

“剩下三成再往县里。”

“我们压力小。”

“他们机器也不用等。”

徐明在旁边问:“那咱们修复站不是活少了?”

“你想累死?”

“那倒不是。”

“而且活少不代表作用小。”

周卫东敲了敲地图,“真正难的东西还在县里。配件也从这里调。咱们不是非得亲手拧每一颗螺丝。”

这一句话。

许国安听进去了。

他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继续。”

“还缺一样。”

“什么?”

“车。”

“咱不是有老解放了?”

“一辆不够。”

许国安脸立刻黑:“你才用几天就想第二辆?”

“我没说现在要。”

“那什么意思?”

“固定巡修。”

周卫东把五个公社按位置连起来。

“比如每月两次。”

“提前通知。”

“哪家机器有毛病,先登记。”

“车过去。”

“能现场修现场修。”

“需要带回来的再拉。”

“修好的顺便送回去。”

小于一下反应过来。

“这样一趟不跑空。”

“对。”

“去的时候送修好的。”

“回来拉坏的。”

徐明也兴奋起来。

“那我们是不是跟巡回医疗一样?”

“差不多。”

“以后车上挂个牌。”

“青山县农机巡回……”

说到一半。

他自己停。

“叫什么?”

周卫东想了想。

“流动服务车。”

“太普通。”

“那你起。”

“铁马救援队?”

办公室瞬间安静。

许国安缓缓抬头。

“徐明。”

“啊?”

“今天主车间还缺个搬铁块的。”

“厂长我错了。”

所有人笑得不行。

玩笑归玩笑。

这个方案当天就开始写。

过去周卫东写材料最头疼。

实际故障让他说。

能说一下午。

真落成公文。

一句能改八遍。

这次不一样。

林晚秋那句话给了他一个特别清楚的骨架。

县。

公社。

生产队。

复杂问题往上走。

技术和配件往下走。

再用流动服务车把中间连起来。

晚上九点。

第一版写完。

整整十一页。

许国安看完。

只改了三处。

这已经是周卫东写材料以来破天荒的进步。

第二天。

报县里。

第三天。

转地区。

原本周卫东以为,至少得等半个月。

结果第六天,地区李科长亲自来了。

还是那副黑框眼镜。

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谁想的三级服务?”

周卫东站起来。

“大家商量。”

李科长笑。

“你现在也学会打官腔了?”

“主要是我媳妇提醒。”

这回答反倒把人弄愣。

等前因后果说清楚。

李科长笑了半天。

“那你回去替我谢谢林同志。”

“不过方案有个问题。”

所有人马上认真。

“什么?”

“铺太大。”

周卫东没反驳。

“地区什么意思?”

“先两个公社。”

“红星。”

“青山。”

“各设一个试验维修点。”

“县修复站负责培训。”

“先运行三个月。”

“有用,再扩。”

这跟他的思路其实一样。

先试。

再铺。

真正让所有人意外的是后面一句。

“地区给培训经费。”

“多少?”

周卫东下意识问。

李科长抬头。

许国安已经捂脸。

徐明直接转身装不认识。

“你第一句永远是钱?”

李科长都乐了。

“不是我个人拿。”

“那还差不多。”

“首批一百五十。”

一百五十块不是发奖金。

是给两个基层点买工具、做货架、培训机手。

可这个数字依旧不少。

最关键的是:

钱批了。

说明事情从纸上落到了地上。

红星公社第一个确定人选。

王全。

老农机员。

熟悉全公社机器。

经验有。

理论差一点。

青山公社则挑了两个年轻机手。

一个叫陈海生。

一个叫赵小满。

最开始听说要去县里学一个月,赵小满紧张得说话都结巴。

“周……周师傅。”

“别叫师傅。”

“那叫啥?”

“周卫东。”

“我不敢。”

徐明在旁边笑:“你叫组长。”

“他现在不是组长了。”

“站长?”

这个称呼更怪。

周卫东头疼。

“随便。”

培训没有坐教室念文件。

第一天。

直接一人一台水泵。

“拆。”

赵小满愣:“没讲课?”

“拆完再讲。”

四个人忙一上午。

下午重新装。

两台正常。

一台漏水。

一台根本启动不了。

王全脸都黑。

“我干农机十几年。”

“让我自己装坏了?”

周卫东没笑。

“所以今天值。”

“为什么?”

“在这里装坏。”

“总比春灌的时候装坏强。”

所有人一下没脾气。

第二天。

找自己昨天错在哪。

第三天。

故障判断。

第四天。

油路。

第五天。

启动。

一周以后。

原来见机器就想先拆的赵小满,已经学会先站旁边问:

“之前怎么坏的?”

徐明第一次听见。

差点笑出声。

“完了。”

“又一个被卫东带坏的。”

半个月。

第一批培训结束。

考核不是卷子。

是三台人为设置故障的机器。

王全第一。

陈海生第二。

赵小满第三。

都过。

最后一个年轻机手没通过。

脸很难看。

周卫东没有让他滚回去。

只说:

“再留七天。”

“什么时候会了什么时候回。”

“多出来吃饭的钱怎么办?”

“培训费有。”

“真不够我垫。”

年轻人抬头。

“为什么?”

周卫东笑:“因为以后我还指望你替我干活。”

第二批七天以后。

四个人全部合格。

红星公社维修点正式挂牌那天。

张副主任站门口看了很久。

木牌很简单:

红星公社农机维修服务点。

没有新房。

就是原来农机站腾出来一间屋。

两张桌。

一排工具。

一个配件柜。

看着甚至有点寒酸。

可第一天。

就来了七台机器。

其中五台当天处理。

只有两台需要送县里。

张副主任站院里。

表情越来越亮。

“以前这七台。”

“全得找车往县里拉。”

“现在只拉两台?”

“对。”

“那这东西真有用啊。”

周卫东笑。

“要不地区为什么给钱。”

下午。

服务点送走最后一台修好的水泵。

一个老农抱着机器。

走出去十几米。

又转回来。

“周师傅。”

“嗯?”

“以后机器坏了。”

“真不用跑县里?”

“不复杂的不用。”

老人点点头。

忽然笑。

“那好。”

“以前修机器比看病还难。”

“病了知道去哪。”

“机器坏了都不知道找谁。”

周卫东站在那里。

一下想起新婚第一天那顿炒糊的菜。

还有林晚秋随口说的那句:

县医院再好。

也不能什么病都跑县里。

他突然觉得。

晚上得给媳妇买点东西。

毕竟这套办法。

真算她半个功劳。

回县城路过供销社。

进去转一圈。

最后买了一包桃酥。

一块八。

这次绝对不算乱花钱。

回家以后。

林晚秋看了一眼。

第一句话还是:

“多少钱?”

“一块八。”

“真的?”

“我拿发票。”

她终于笑。

“有进步。”

“奖励你的。”

“为什么?”

周卫东把红星维修点的事讲完。

林晚秋听完。

只说:

“挺好。”

“就挺好?”

“不然呢?”

“你这个主意值一百五十块培训经费。”

“那钱又不是我的。”

“……”

果然。

两口子现在越来越像。

周卫东拿了一块桃酥。

刚咬一口。

院门外又传来自行车铃。

徐明冲进来。

“卫东。”

“红星那边来电话。”

“第一天七台机器。”

“修好五台!”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刚回来。”

“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什么?”

徐明喘了口气。

“柳河公社听说了。”

“他们不等三个月。”

“也想现在就建点。”

周卫东动作停住。

这才第一天。

第三个公社。

已经自己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