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先查清楚(1 / 1)

拖拉机翻车以后。

县里、公社、农机厂的人当天就去了。

周卫东也在。

车侧翻在路边沟里。

前挡泥板已经撞瘪。

一个前轮角度明显不对。

司机人已经送卫生院。

万幸。

没有生命危险。

胳膊和额头受伤。

张副主任站在路边。

脸色很难看。

“这台车三天前在服务点修过。”

“修什么?”

“转向。”

周卫东心里一沉。

最怕的就是这个。

如果修的是灯。

事故跟维修关系不大。

转向。

正是安全部件。

王全也在。

脸都是白的。

“卫东。”

“这台是我修的。”

“先别急。”

“可是……”

“先查。”

围观人不少。

已经有人小声议论。

“刚修就翻。”

“是不是没修好?”

“谁知道。”

“以前可没翻过。”

这些话。

王全听得脸越来越白。

他本来在公社干农机很多年。

维修点挂牌以后,信心刚起来。

如果真是自己失误。

不只是工作问题。

人差点出事。

心理上都过不去。

周卫东没有替他说一句“肯定不是”。

没有证据。

这种话不能讲。

第一件事。

封存。

车先不再动。

维修记录调出来。

三天前的问题写得很清楚:

方向盘自由行程过大。

检查转向球头磨损。

更换一只从县修复站调来的合格旧球头。

调整转向机构。

试车三公里。

正常。

所有步骤都有王全和另一名机手签字。

零件编号也在。

第二步。

拆事故后的转向系统。

县里技术科一起。

不是修复站自己查自己。

球头没有脱落。

连接螺母也在。

保险销正常。

转向器没有明显失效。

这就奇怪。

周卫东蹲在车旁。

盯着那个歪掉的前轮。

“先看轮。”

拆。

轮毂。

轴承。

主销。

最后发现。

左侧转向节严重变形。

但问题是:

这是事故撞出来的。

还是事故之前就坏?

必须分清。

旁边技术员说:“看断口和变形。”

不是新断。

整个转向节不是突然断裂。

而是有旧裂纹。

裂纹已经有锈色。

说明早就存在。

事故前。

它已经有伤。

真正翻车原因开始浮出来。

维修点那次只处理了转向系统的明显问题。

没有对前桥做更全面的安全检查。

严格来说。

不是“修错了”。

但确实“没查出来”。

这个结论。

让王全更难受。

“还是我的责任。”

“先别抢。”

周卫东说道。

“去医院问司机。”

司机叫何大勇。

三十多岁。

额头缝了几针。

左手包着。

人清醒。

见一群人来。

第一句话竟然是:

“车怎么样?”

张副主任气得骂:“你先管你自己。”

问事故。

何大勇说得很清楚。

当天下午拉东西回来。

走到下坡。

左前轮突然抖得厉害。

他本来想踩刹车。

车已经往左偏。

最后下沟。

“之前有没有抖?”

“有一点。”

“什么时候?”

“其实……”

他犹豫。

“有几个月。”

屋里人全看他。

“为什么没报?”

“还能开。”

一句最典型的基层机器使用逻辑。

还能开。

就先开。

直到真坏。

何大勇又说道:

“这次修转向以后。”

“方向盘好用多了。”

“我以为全好了。”

这一句话。

把问题彻底说清。

不是服务点换的球头造成事故。

反而是原本方向盘旷量太大,掩盖了前桥另一个隐患。

修完一个问题以后。

旧裂纹仍然存在。

最后出事。

当天晚上。

县里技术组做出初步结论:

事故主要由左前转向节旧裂纹扩展失效导致。

与三日前更换球头不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王全坐在公社办公室。

听完以后。

整个人像泄了气。

不是高兴。

是后怕。

“要是当时多看一眼……”

周卫东没安慰他说“谁都看不出来”。

因为确实应该吸取教训。

“以后加一条。”

“什么?”

“涉及转向、制动。”

“不能只修报修点。”

“做整套安全检查。”

王全点头。

徐明问:“所有机器都这样?”

“所有安全相关维修。”

“还要试车。”

“试多远?”

“根据设备定。”

“不能三公里就算。”

当天。

修复站连夜改流程。

过去维修记录里只有:

故障。

处理。

结果。

现在增加一栏:

安全关联检查。

转向有问题。

查前桥和连接。

刹车有问题。

查全套制动。

传动异常。

查防护和紧固。

不是每次都拆遍。

但至少必须检查。

第二天。

周卫东主动要求把事故调查和整改结果贴到两个试点维修点。

小于都意外。

“不是咱们修坏的。”

“为什么还贴?”

“因为有人已经知道翻车。”

周卫东说道,“我们要是不说。”

“大家反而觉得在藏。”

公开。

什么时候修。

修了什么。

事故原因。

发现了什么管理漏洞。

怎么改。

全写。

没有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也没有把责任全推给司机。

结果跟一些人想的不一样。

原本以为会有很多质疑。

反倒不少人觉得踏实。

生产队最怕的不是你永远不出问题。

是出了问题死不认。

红星公社那台车修复以后。

王全亲自完成整套检查。

这一次。

他用了足足半天。

司机何大勇出院。

第一天回来看车。

王全把检查表给他。

“以后有异响。”

“有抖。”

“有不对劲。”

“别跟我说还能开。”

何大勇不好意思。

“知道了。”

“你上次也知道。”

“真知道。”

两个人都笑。

事故没有把服务点打垮。

反而让标准更完整。

地区李科长知道以后,专门打电话。

只问一句:

“事故责任不是你们。”

“为什么你们还改?”

周卫东回答:

“因为下次可能就是。”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行。”

“把新表格报一份上来。”

半个月后。

地区要求其他县新建维修点时。

统一参考青山县新增的安全检查项。

这一次。

没人给周卫东奖金。

也没有奖状。

可他反而觉得。

比拿三十块更值。

因为一套制度。

是在真事故里长出来的。

当天晚上回家。

林晚秋还没下班。

过了七点才回来。

脸色也有点疲惫。

周卫东把饭热。

“今天也忙?”

“嗯。”

“怎么?”

“一个孩子高烧。”

“后来送县里了。”

“严重吗?”

“现在稳定。”

她洗完手坐下。

“你那边翻车的事情怎么样?”

“查清。”

周卫东把整个过程讲一遍。

林晚秋听完。

突然说道:

“我们卫生院也一样。”

“怎么?”

“有时候病人只说肚子疼。”

“不能只想着止疼。”

“得看为什么疼。”

周卫东笑。

“咱俩现在越来越像。”

“哪里像?”

“一个怕机器死人。”

“一个怕人出事。”

林晚秋瞪他。

“会不会说话。”

“意思是好事。”

两个人吃饭。

灯光很暖。

谁也没有注意。

林晚秋吃到一半。

忽然停了一下。

手轻轻按了按胃。

“怎么了?”

“没事。”

“胃不舒服?”

“可能中午没吃好。”

她没放在心上。

周卫东也没多想。

只是把那盘有点油的兔肉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别吃这个。”

“白菜给你。”

林晚秋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

又觉得一阵恶心。

这一次。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