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这批不能用(1 / 1)

修复站仓库里,三百二十六件毛坯整整齐齐码了七层。

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尺寸差不多。

表面也正常。

甚至比前面红星农具厂送来的那批更干净。

出问题的是陈志远。

下午加工第一件的时候,他发现刀感不对。

硬。

不是均匀的硬。

有的地方吃刀正常。

转过去以后突然发涩。

第二件还是这样。

他没敢继续。

立刻停机。

等周卫东从地区回来。

已经连续抽了十几件。

情况都差不多。

“哪来的?”

“青山公社农具厂第二批。”

“第一批呢?”

“正常。”

“材料是不是一批?”

小于已经把账翻出来。

“不是。”

第一批用的是县里统一调拨钢料。

第二批因为任务赶,原料不够,青山公社自己从库存里补了一部分。

手续上写着“旧轴料”。

具体是什么材料。

没人能说清。

徐明拿起一件:“看着也一样。”

“看着一样没用。”

周卫东脸色很不好。

传动件不是装饰。

受力。

长期冲击。

材料不对。

轻了是磨得快。

严重甚至可能裂。

“已经做成品多少?”

“二十一套。”

“全部停。”

“那地区那边交货……”

“停。”

没有商量。

第二天一早。

青山农具厂罗主任就来了。

这个不是前面红星公社那位罗师傅,而是青山这边自己的负责人,姓马,叫马长福。

人一进门就急。

“材料怎么会不能用?”

“先坐。”

“我不坐。”

“我们厂三天干三百多个毛坯。”

“你现在说全停?”

他急也正常。

这批加工全部算工。

真判废。

等于三天白干。

周卫东没有跟他争。

拿两个毛坯。

一个正常。

一个有问题。

“马主任。”

“您自己看。”

“看不出来。”

“那就试。”

县农机厂条件有限。

没法像后世做完整材料分析。

但可以比较。

锉。

钻。

火花。

加工状态。

再配合来源核查。

两批材料差异非常明显。

技术科老师傅也来了。

看完以后摇头。

“这批材料成分肯定不一样。”

马长福还是不甘心。

“可这是车轴。”

“车轴还能不结实?”

“什么车轴?”

“旧的。”

“哪来的?”

“仓库。”

“仓库以前哪里来的?”

这一问。

没人知道。

追了半天。

最后找到管仓库的老工人。

这才想起来。

那批所谓“旧轴料”,根本不是农机车轴。

是几年前从一批报废矿车轮对上拆下来的杂料,还有一些混在里面的其他轴件。

长得差不多。

材质却混了。

马长福的脸慢慢变了。

“那……”

“真不能用?”

周卫东点头。

“至少现在不能拿它做这批轮芯。”

“那三百多……”

“一件件分类。”

“能确认材料来源的重新评估。”

“不能确认的不用。”

这句话等于直接把一大批东西判了暂停。

马长福心疼得脸都抽。

旁边有人小声说:

“其实这东西装进去也未必马上坏。”

屋里忽然安静。

说话的是农具厂一个老师傅。

也不是想害谁。

纯粹舍不得。

“先做出来。”

“以后真磨了再换。”

这个年月。

浪费材料确实让人心疼。

周卫东没有训人。

只问:

“要是磨了呢?”

“换呗。”

“如果不是磨。”

“是裂?”

对方不说了。

“如果脱粒机正在高速转。”

“裂了飞出去呢?”

彻底没人说话。

周卫东拿起一只毛坯。

“材料浪费。”

“是钱。”

“机器伤人。”

“不是钱能补的。”

“这批。”

“宁可晚。”

“不能糊弄。”

决定定下。

问题却没有解决。

地区交货期限只剩二十三天。

少三百多个毛坯。

重新调料。

再做。

时间很紧。

许国安知道以后没有骂。

只问:“能不能赶?”

“能。”

“怎么赶?”

“两个办法。”

“说。”

“第一,从地区调合格料。”

“第二,把前面公社粗加工分得再开一点。”

“还有?”

“夜班。”

许国安皱眉:“你以前不是不主张熬夜?”

“这次轮班。”

“不是一个人连干。”

这个时候。

前面建立的网络第一次反过来帮他。

红星公社农具厂原本只负责一部分粗加工。

现在增加。

柳河公社刚培训完维修人员,自己的农具厂也有台能用的车床。

周卫东过去看了一天。

达到条件。

再分一百件。

三个点。

一起做毛坯。

县修复站集中完成精加工和检测。

地区厂知道材料问题以后,不但没责怪青山县停产,反而当天调来一批合格钢料。

曹建业只在电话里说一句:

“你这次要是把那三百多件装进去。”

“以后别来找我。”

“曹主任。”

“嗯?”

“那批料运费谁出?”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然后砰地一声挂了。

周卫东:“……”

高文涛下午又打回来。

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曹说他第一次见你这种人。”

“什么意思?”

“挨骂的时候还能问钱。”

“钱不问清楚谁付?”

“地区出!”

“早说。”

“滚!”

有了材料。

进度重新追。

但周卫东同时干了另一件事。

所有进入试制加工的材料。

从现在开始单独建账。

来源。

批次。

用途。

谁接收。

哪批产品使用。

全部记录。

不能再写一个“轴料”就完。

这件事比补三百件更重要。

第十九天。

原本落后的进度追回。

第二十一天。

一千套全部完成。

没有为了赶工降低检测数量。

反而因为出了材料事故,最后三百套查得更严。

地区来验。

随机抽样。

通过。

真正让检查组意外的是,仓库角落还整齐放着那批被停用的毛坯。

一件没偷偷混进去。

曹建业亲自过来。

绕着废料走一圈。

“这么多。”

“心疼不?”

“心疼。”

“那怎么不用?”

“您要?”

老头瞪他:“少给我下套。”

周围人笑。

曹建业拿起一件。

看了半天。

突然问:“如果当时没人发现?”

“可能已经做进去。”

“以后呢?”

“不知道。”

这个答案很实在。

“所以真正危险的不是这批料。”

“是以前没有材料追溯。”

曹建业点头。

“总算学会一点制造的东西。”

周卫东笑:“就一点?”

“你还想多少?”

验收完。

地区没有因为延期问题扣责任。

因为没延期。

反而把青山县新增加的“材料批次登记”拿走。

几天后。

通知下来:

以后参与协作试制的基层单位,都要按批次登记主要材料来源。

马长福亲自来县里一趟。

进门就把一袋花生往桌上放。

“干什么?”

“给你们吃。”

“不要。”

“不是送礼。”

马长福瞪眼,“我家自己种的。”

说完自己坐下。

半天才说道:“那批料的钱,公社没有扣我们工人的。”

“嗯。”

“地区说问题是管理。”

“不是工人故意。”

“嗯。”

“还有……”

他有点不好意思。

“幸亏你没硬让我们把它做完。”

周卫东笑。

“现在知道了?”

“知道。”

“下次还乱拿仓库料不?”

“你少挖苦。”

两个人都笑。

临走时。

马长福又问:

“下一批还有没有?”

这才是真心服。

不是因为谁声音大。

是因为他知道。

跟这个年轻人干活。

该算的钱会算。

但不该冒的险。

他真不会冒。

当月试制奖励发下来。

因为任务量大。

周卫东四十二块。

站里其他人也都有。

他拿钱回家。

没敢直接交林晚秋。

先问一句:

“今天心情怎么样?”

“挺好。”

“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那我有个好消息。”

林晚秋抬眼。

“你是不是又想买东西?”

“不是。”

“发奖金了?”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这个表情就两件事。”

“什么?”

“挣钱。”

“或者机器修好了。”

周卫东:“……”

媳妇太了解自己。

好像也不全是好事。

四十二块最终一分没藏。

全部交家里。

林晚秋数了数。

给他拿回十块。

“干什么?”

“你自己留。”

“不是有零花?”

“上个月只剩两块三。”

“你怎么知道?”

“你裤子我洗的。”

“……”

周卫东突然意识到。

结婚以后想藏私房钱。

确实是一门技术。

不过他也没打算藏。

钱放进口袋。

正准备吃饭。

林晚秋忽然拉住他的手。

轻轻放到自己小腹。

“干什么?”

“你摸。”

“摸什么?”

“好像……”

她也不确定。

“刚才动了一下。”

周卫东整个人瞬间僵了。

手掌一动不敢动。

等了半天。

什么都没有。

“没动。”

“可能你手太重。”

“我根本没动!”

林晚秋笑得肩膀都抖。

“那以后再等。”

四十二块奖金。

一千套订单。

材料事故顺利解决。

这些东西今天突然全不重要了。

周卫东蹲在她旁边。

手还贴着肚子。

足足等了十分钟。

什么都没等到。

却一点也不嫌烦。

因为他知道。

总会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