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省里来人(1 / 1)

省农机调研组到青山县的时候,周卫东正好不在厂里。

许国安原本准备了一套接待安排,结果人家提前到了两天。电话从地区打来时,调研组的吉普车已经过了县界,等许国安把几个车间负责人喊齐,人已经坐进办公室喝茶了。

来的总共五个人。

三位省里相关部门的同志,一位地区农机部门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位省农机研究所的老工程师。

老工程师姓姚,叫姚守信,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穿一件灰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个旧皮包。

他进农机厂以后,没怎么关心厂区打扫得干不干净,反而在门口一排等着维修的柴油机旁站了很久。

许国安陪在旁边。

“姚工,先去会议室?”

“先看看。”

姚守信蹲下来,看了一眼发动机旁的维修牌。

“这台什么问题?”

旁边技术员赶紧介绍:“低速运转不稳定,怀疑喷油器状态异常,正在等进一步检测。”

“为什么不直接拆?”

“前面已经做过初步检查,涉及喷油器性能,需要用专用设备。”

姚守信抬头。

“谁要求这么做的?”

“周卫东同志。”

老头点点头,没再说话。

等进了修复站,看到架子上整整齐齐挂着的检测记录和故障分类卡,他才终于露出一点兴趣。

许国安趁机介绍:“这是我们站去年以来整理的维修流程,另外还做了一套基层故障检测工具箱。”

“工具箱?”

姚守信眉头一挑。

“拿来看看。”

工作人员立刻去取。

结果刚把木箱放桌上,姚守信就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

更像觉得有点荒唐。

“就这个?”

许国安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

“是。”

姚守信把盖子打开。

低压检查表。

观察附件。

电气检查表具。

常用接头。

几种量具。

还有一叠印好的检查卡。

他逐一拿起来看。

最后问:“里面有你们自己发明的新仪器吗?”

办公室安静。

许国安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个……”

“没有就说没有。”

姚守信把一只表放回原位。

“现在有些地方喜欢搞花样。把几件普通工具放进新箱子,取个新名字,就说是技术创新。”

这句话听着不太客气。

陪同的人员都不说话了。

许国安心里却有些发急。

人家省里来调研,第一眼就觉得这东西没新意,后面还怎么介绍?

恰好这时候,周卫东回来了。

他从服务车上下来,连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听小于说完情况,直接进了办公室。

“姚工。”

“我是周卫东。”

姚守信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做工具箱的?”

“对。”

“说说吧。”

“说什么?”

“你觉得它新在哪?”

周卫东看着桌上的木箱。

没有马上回答。

他其实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里面大部分器件都是现成的,仪表更不是自己造出来的。真要把一只木箱吹成什么高水平科研成果,他自己都觉得脸红。

“姚工。”

他开口说道,“单看这些工具,没有哪一样算新发明。”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愣住。

许国安更是心里一沉。

你小子倒是实在。

人家还没否定完,你自己先认了。

姚守信却抬头看他。

“那你们做它有什么意义?”

“给公社维修员用。”

“普通工具不能用?”

“能。”

周卫东把箱子打开,拿出其中一张检查卡。

“可普通工具放在那里,不代表每个人都知道什么时候用、怎么用。县厂有老师傅,很多问题听声音就能有判断。公社维修点不一样,去年新培训了不少年轻机手,有些连故障排查顺序都掌握不牢。”

他顿了一下。

“我们这个东西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但至少能让他们先把常见故障按顺序查,少拆错、少换错。”

姚守信没有插话。

周卫东继续说:“更重要的是,它会告诉人什么时候该停。测量条件不够、涉及安全的、需要专门校验设备的,就得往上送。”

姚守信拿起最上面的红色提示卡。

看了半天。

忽然问:“你们试用过?”

“试过。”

“多少人?”

“前后十几名维修员,正式记录在这里。”

“有没有比较?”

“有一些对照记录,但样本还不大,不能说已经证明了普遍效果。”

姚守信的眼神终于变了。

这个年轻人。

比他想象中清醒。

前面听地区介绍,说青山县做出了一套基层农机故障检测工具,他还以为又是某个地方急着出成绩,把老东西重新包装。

现在看。

倒不完全是。

“我不看你们安排好的演示。”

姚守信突然说道。

周卫东笑了。

“那您想看什么?”

“看现场。”

“行。”

“现在就去。”

“行。”

两个人一问一答。

许国安站旁边,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最后只好安排车。

调研组直接去了青山公社下面的石河生产队。

那里有个已经运行几个月的基层维修点,负责人陈海生正带着两个人做冬季农机保养。

听说省里来人,他整个人都紧张了。

“周站长。”

“嗯?”

“你怎么不提前说?”

“我也刚知道。”

“那……”

“该干什么干什么。”

陈海生苦着脸。

这话说得轻松。

省里五个人站旁边,谁还能像平时一样?

姚守信倒没为难他。

先看工作台。

再看维修记录。

最后指着一台正在检查的柴油机。

“这台有什么问题?”

陈海生有些紧张。

“用户反映冷机启动困难,运行后偶尔无力。”

“查到哪了?”

“外部供油系统正在检查。”

“那继续。”

老头搬了个凳子坐旁边。

一句话都不说。

陈海生额头很快冒汗。

他知道周卫东今天带工具箱过来肯定有用意,可真让他在省里专家面前动手,还是有点慌。

第一次装接头时,他手一抖,差点把垫圈掉地上。

周卫东没有过去帮。

只在旁边提醒一句:“按平时的来。”

陈海生深吸一口气。

重新开始。

按照检查卡,先确认设备安全状态,再逐步排查低压燃油供应和进气情况。

查到滤清器前端的时候,发现供油状态异常。

继续检查。

最终发现油箱出油管路部分堵塞。

这类故障本来不算复杂。

麻烦在于表现容易跟其他问题混在一起。

维修点前几个月就碰到过类似情况,当时那个年轻机手判断失误,差点把整只输油泵换掉。

这回陈海生没有犯同样的错误。

他先把问题确认清楚,再做必要处理。

随后试机。

发动机运转明显改善。

姚守信站起来。

没有马上说好。

反而走到柴油机旁边,又问了几个问题。

“你为什么先查这里?”

“因为前面检查没有发现其他明显异常,低压供油状态不稳定。”

“如果这一项正常呢?”

“继续按检查卡排查。如果现有条件不能确认,就送县站。”

“你以前就是这么修?”

陈海生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是。”

“以前怎么修?”

“哪儿像坏了就先拆哪儿。”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姚守信也笑。

“那现在呢?”

“现在先想清楚再拆。”

这句话说得普通。

可姚守信听完,反而认真点了点头。

接下来又看了两台机器。

一台是常见电气故障。

另一台涉及更深入的喷油系统检查,基层站没有条件直接确认。

陈海生按照规定填写转县检测单,没有硬修。

姚守信这次没有问为什么。

反而看着那张转县单说道:“这个做得对。”

下午回县厂的时候。

车里气氛已经明显不同。

姚守信一直翻着维修记录。

到农机厂以后,他突然提出一个要求。

“把最早的试验记录也拿来。”

小于愣住。

“最早的?”

“就是第一版。”

“那个……”

他有点尴尬。

“第一版很不好用。”

“我就要看不好用的。”

周卫东心里一动。

赶紧让人去找。

第一版木箱已经拆了,但设计草图和使用记录还在。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太重。

接头拿取不方便。

说明卡复杂。

第二版的问题也在。

压力表未能提供有效检定记录。

定量测试结果需要重新核查。

一直到第三版。

才逐渐稳定。

姚守信翻完。

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问:“这些问题是你自己写的?”

“大家一起记。”

“为什么不整理成一份好看的总结,把前面失败的删掉?”

周卫东笑了。

“删了以后,下次别人不还得再犯?”

姚守信抬起头。

看着他。

突然笑起来。

“这句话有意思。”

他把记录本合上。

转头对身边的人说道:“青山县这个项目,我看可以继续观察。”

许国安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还没等他高兴,姚守信又补了一句。

“不过现在不能直接推广。”

屋里安静。

“为什么?”

许国安问。

“因为还不够成熟。”

姚守信指着工具箱。

“仪表供应。”

“检定。”

“使用培训。”

“后续维护。”

“还有适用范围。”

“都得有明确办法。”

周卫东点头。

“这几个问题我们正在补。”

“补完以后呢?”

“再扩大试验。”

姚守信看他一眼。

“你准备扩大多少?”

“先六个点。”

“为什么六个?”

“青山三个,临江三个。”

“想看看不同县的维修员用起来有没有区别。”

姚守信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

突然把手伸进皮包,拿出一份空白的技术试验登记表。

“那就按六个点做。”

所有人一愣。

“姚工?”

“别急着高兴。”

姚守信说道,“六个点,三个月。前后检查时间、故障判断正确情况、返工情况都留原始记录。仪表必须按要求检定,出现超出适用范围的故障,不能乱下结论。”

他停了一下。

“如果三个月以后证明这套东西确实有用。”

“我可以向研究所建议。”

“正式组织技术鉴定。”

许国安坐在那里。

半天没说话。

他原本最大的希望。

就是让省里知道青山县修复站干得不错。

谁能想到。

调研还没结束。

竟然多出来一个省级研究单位参与指导的现场试验机会。

周卫东却没有激动得忘乎所以。

他拿起那张登记表。

问了一句:

“姚工。”

“嗯?”

“六个点的仪表。”

“经费怎么解决?”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一秒。

然后姚守信突然哈哈大笑。

“周卫东!”

“我算看出来了!”

“你这年轻人。”

“是真不肯白干!”

许国安也忍不住笑。

最后还是地区和县里按照正式程序商量配套经费,省研究所则提供部分检测方法指导和试验条件支持。

当天晚上。

调研组离开以前。

姚守信专门把周卫东叫到一旁。

“你是不是想以后做机械制造?”

周卫东一愣。

“您怎么看出来的?”

“一个修理工,不会天天琢磨怎么让别人也会修。”

“那……”

“你现在想走的路,已经不只是维修。”

老头看着他。

“但我提醒你。”

“别把技术成果和挣钱混在一起,只想着卖东西。”

周卫东认真点头。

“我明白。”

“明白就好。”

姚守信拍拍他的肩膀。

“先把东西做好。”

“有价值。”

“以后自然会有人用。”

周卫东站在农机厂门口。

看着那辆省里的吉普车慢慢开远。

心里久久没有平静。

从一只破木箱。

到六个试验点。

这条路终于开始真正走出来。

可第二天一早。

他刚到修复站。

就听见办公室里有人争执。

声音很大。

其中一个人说:

“省里关注这个项目,是地区的成绩。”

“以后技术材料必须统一归口。”

“青山县不能再自己往外报。”

周卫东站门口。

脚步慢慢停住。

他听出来了。

说话的人。

是地区机械厂新调来的技术管理干部。

邱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