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功劳归谁(1 / 1)

邱明德是上午七点半到的。

进门时还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身后跟着两个地区机械厂的年轻技术员。

他三十七八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不急,却总有种不容别人反驳的劲头。

周卫东还没进办公室,里面已经争起来了。

徐明第一个不服。

“什么叫以后材料不能自己报?”

“这东西明明是我们站做的!”

邱明德坐在椅子上,脸色不太好。

“徐同志,你先弄清楚。青山县农机服务站是基层单位,涉及省里的技术试验,总得有统一管理。”

“统一管理可以。”

徐明声音更大,“那为什么要把设计单位改成地区机械厂?”

周卫东听到这里,心里一动。

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他推门进去。

“怎么回事?”

徐明一看见他,立刻像看见救兵。

“卫东!”

“邱同志说,以后六个试验点全部由地区机械厂统一负责,咱们只提供原始资料和样品。”

邱明德抬头。

“你就是周卫东?”

“是。”

“那正好。”

他把一份草拟的材料推过去。

“你看看。”

周卫东接过。

第一页就写着:

《基层农机故障检测工具箱研制与推广试验方案》。

名字没问题。

可往下看。

项目承担单位:

地区农业机械厂。

技术负责人:

邱明德。

协作单位:

青山县农业机械服务站。

周卫东的名字,则排在后面一长串参与人员当中。

更关键的是技术说明里,直接写着“地区厂组织设计了基层农机综合检测工具”。

他看完以后,没有立刻发火。

只是把文件放下。

“邱同志。”

“嗯?”

“这份材料谁写的?”

“我们技术办公室。”

“依据什么?”

“依据地区统一组织的试验计划。”

“地区已经正式批准由你们承担?”

邱明德停了一下。

“目前是准备报批。”

“那就是还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

邱明德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周卫东同志,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

周卫东坐下。

“地区统筹试验,我支持。”

“技术资料统一存档,我也支持。”

“但原始情况怎么发生的,就该怎么写。”

邱明德皱眉。

“你觉得材料哪里不实?”

周卫东把第一页翻开。

“这个工具箱最开始是我们县站自己提出方案、组织试制的。地区研究所和检验单位后来给过技术指导,这些都应该如实写清楚。”

“现在这上面直接写成地区厂组织设计。”

“我看不太合适。”

邱明德脸色一下沉了。

“年轻人,做事情眼光要放长远。”

“我就是想把事情做长远。”

“那你还计较一个单位名称?”

周卫东笑了。

“我不计较名字。”

“我计较事情是不是事实。”

徐明站旁边,憋着的一口气差点直接笑出来。

邱明德脸色更难看。

他没想到,这个看着只有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竟然敢当面跟他争。

事实上,他也不完全是在胡来。

地区机械厂设备多,技术力量强,真要把工具箱做成批量产品,确实有条件参与生产。

而且一个县级服务站,原本也没有独立组织大范围产品制造的条件。

问题是他来之前,就觉得青山县不过做了个小木箱,真想往上报,技术成果当然应该由地区厂牵头。

基层单位参与一下。

已经算照顾。

可周卫东偏偏不这么想。

他并不是非要争谁是第一。

真正让他不能接受的,是试制过程被人一句话抹掉了。

第一版为什么失败。

第二版为什么要重新测。

第三版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

这些东西全都在青山县的记录里。

如果以后推广失败,出了质量问题,难道再把责任推回青山县?

只拿成绩。

不拿责任。

这样的合作,早晚出事。

“周同志。”

邱明德语气冷下来。

“你们县站毕竟条件有限。”

“没错。”

“以后生产、检验、推广,都需要地区力量。”

“同意。”

“那为什么不直接由地区厂负责?”

“可以负责生产,也可以按批准的安排承担其他工作。”

周卫东把材料重新推过去。

“但试验责任、设计来源、生产责任,要分清楚。”

“您说是不是?”

邱明德一时没接上话。

这时候小于忽然从柜子里拿出一摞材料。

“卫东,原始记录都在。”

周卫东接过。

没有故意拿腔拿调。

就一张张摆。

第一版设计草图。

工具领用单。

第二版试用反馈。

仪表检定记录。

第三版现场对照记录。

还有姚守信昨天亲自看过的那份原始资料。

邱明德低头翻了几页。

脸色慢慢变了。

他原本以为基层站只是随便做了点东西,谁知道周卫东连试验失败的记录都留得这么完整。

更麻烦的是。

这些资料上的日期、参与人、领料记录都清清楚楚。

不是临时写两页总结就能替代的。

“这些……”

他停了一下。

“确实挺完整。”

周卫东笑。

“所以我希望先把事实核对清楚,再谈以后怎么分工。”

邱明德沉默半天。

最后把文件收起来。

“行。”

“这事我回地区再研究。”

说完起身就走。

两个跟来的技术员赶紧跟上。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卫东。”

“您说。”

“你这么坚持,以后真要搞生产,别到时候还得来找我们。”

徐明一听就想顶。

周卫东却先笑了。

“真需要地区厂帮忙,肯定会正式来谈。”

“只要条件合适、手续清楚。”

“合作有什么不能谈的?”

邱明德看了他几秒。

最后没说话。

转身走了。

等人一走。

徐明第一个拍桌子。

“什么人啊!”

“自己没做过,张嘴就要把成果拿走!”

陈志远却没有跟着骂。

反而有些担心。

“卫东,地区厂以后会不会不愿意帮咱们?”

周卫东把桌上的材料整理好。

“不会因为一个人就不合作。”

“可邱明德明显不高兴。”

“那也没办法。”

他说,“可以合作,但不能什么都不讲清楚。”

其实他心里很明白。

这件事恐怕没那么容易结束。

地区厂真要参与生产,确实有能力。

而青山县自己现在只有旧车床、台钻和有限的检测条件,做几套试验件还行,真要几十套、上百套,质量控制和仪表采购都是问题。

单靠一股劲。

不可能解决。

可越是如此。

越得把事情从一开始就谈明白。

当天中午。

许国安知道了这件事。

他没有直接批评周卫东。

反而让他把整个过程重新说了一遍。

听完以后,老厂长沉默很久。

“你没有把地区厂拒之门外?”

“没有。”

“你只是不同意他们把原来的试制工作直接写成自己组织?”

“对。”

许国安点头。

“那没错。”

周卫东有些意外。

“您不怕得罪人?”

“怕。”

许国安回答得很干脆。

“可怕也不能乱写。”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不过你得记住,材料报上去以后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以后跟地区、省里合作,哪些是原始设计,哪些是技术指导,哪些是生产制造,都要写明白。”

“谁都不能多拿。”

“谁也别少算。”

周卫东笑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

许国安看他一眼。

“你小子以前一门心思挣钱,现在怎么突然这么讲究了?”

“因为吃过亏。”

“吃过什么亏?”

“上一世……”

周卫东差点说漏嘴。

赶紧改口。

“以前看别人吃过。”

许国安没注意。

只摆摆手。

“行了。”

“这份材料重新整理。”

“地区那边我去沟通。”

下午。

周卫东没有因为这件事耽误工作。

该修的机器照样修。

该登记的零件照样登记。

六个试验点的安排,也开始按程序一步步落实。

青山三个。

临江三个。

每个点都指定使用人员。

检测箱不直接发下去就完事,而是先培训、再考核。表具来源、检定状态、使用记录和故障反馈,都要求写清楚。

这些事看起来琐碎。

可真正干起来,一天就过去了。

傍晚。

省农机研究所忽然打来电话。

找周卫东。

电话那头是姚守信。

“周同志。”

“姚工。”

“你们地区报上来的技术试验方案,我刚看了。”

周卫东心里一动。

“怎么样?”

“有两个版本。”

他愣住。

“两个?”

“一个写地区厂组织设计。”

“一个写青山县提出方案。”

姚守信在电话里停了一下。

“我想问问。”

“到底怎么回事?”

周卫东没有急着解释别人怎么不对。

只把前后经过讲了一遍。

从自己最早提出想法,到县站试制,再到地区仪表检验单位协助,最后是省里组织后续试验。

每件事都按时间说。

没有添油加醋。

姚守信听完。

只问一句:“原始记录还在?”

“在。”

“那就好。”

“姚工……”

“这件事我会让有关单位按真实情况核对。”

老人声音很平静。

“你们谁来生产,我现在不管。”

“但技术过程不能编。”

周卫东长出一口气。

“明白。”

姚守信又说道:“还有,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您说。”

“你们这套东西,真正有价值的不只是箱子,而是配套的检查流程、人员培训和使用边界。”

“如果以后有人只拿去做个木箱卖钱,把后面的东西全省了。”

“那就失去意义了。”

周卫东认真点头。

“这个我一定记住。”

电话挂掉以后。

事情没有立刻有结论。

不过三天后。

地区送来一份修改后的方案。

项目名称不变。

技术试验组织由地区有关部门统筹。

青山县农业机械服务站作为原始方案提出与试制单位。

地区机械厂负责参与加工工艺完善和后续制造可行性研究。

省农机研究所提供试验方法指导。

相关参与单位和人员全部如实列出。

邱明德没有再来争。

倒是地区厂派来一位真正懂加工的老技术员,专门看了一遍箱体和接头。

看完以后,只说:“能做。”

“不过得先把工艺定下来。”

周卫东听完。

主动跟他握手。

“那后面麻烦您了。”

老技术员笑。

“大家都是为了把东西做好。”

这句话一出。

之前那点不愉快,反倒慢慢散了。

真正做事的人。

谁会天天惦记着争一行字?

事情定下以后。

修复站开始为六个试验点准备工具。

地区厂协助加工一部分配套件。

青山县负责装配、使用培训和记录。

第一批六套。

数量不大。

但这是正式现场试验所需的第一批成套工具。

验收那天。

徐明抱着一只箱子。

翻来覆去看。

“卫东。”

“嗯?”

“咱们是不是开始做产品了?”

“还算不上正式商品。”

“那算什么?”

“试验装备。”

“以后呢?”

“如果试验通过,手续和生产条件也落实,才谈后面。”

徐明叹气。

“你现在怎么什么都说得这么谨慎。”

周卫东笑。

“因为以后不是我一个人用。”

陈志远站旁边。

突然说道:“那以后我们是不是还能做更多这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常用机械检测工具。”

“不同型号的接口。”

“甚至给公社配套的小型检验设备。”

周卫东抬起头。

这孩子。

现在越来越会想了。

“可以考虑。”

“真的?”

“但得先把眼前这六套做好。”

“饭总得一口一口吃。”

几个人正说着。

小于拿着结算记录跑进来。

“卫东。”

“好消息。”

“什么?”

“县里对前期试制和技术服务工作批了专项奖励。”

徐明第一时间凑上去。

“多少?”

周卫东刚准备开口嘲笑他,发现自己也挺想知道。

小于看着两个人。

忍不住笑。

“周卫东六十块。”

“徐明十八。”

“陈志远十八。”

“李援朝和王铁军也有。”

“参与试验记录和装配的都按规定核了。”

徐明一下叫起来。

“十八!”

“我这个月又能给家里拿钱了!”

陈志远也笑。

他现在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考试没考上的年轻人。

每次技术任务下来,他都愿意多做一点、多学一点。如今能拿到专项奖励,心里那股踏实劲儿,远比十几块钱本身更让他满足。

周卫东却看着奖金单,半天没说话。

六十块。

放在去年分家的时候。

已经比他全部家当还多。

现在拿到手,他第一反应却不是再买砖、买瓦。

而是想起林晚秋。

还有再过几个月就要出生的孩子。

“我先回家一趟。”

徐明一愣。

“现在?”

“嗯。”

“这么早?”

“有事。”

“什么事?”

周卫东把钱装进兜。

笑了笑。

“给媳妇交钱。”

徐明站在那里。

半天憋出一句:

“你就不能说点有出息的?”

周卫东回头。

“你媳妇呢?”

“……”

整个修复站顿时笑成一团。

晚上。

周卫东回到新房。

林晚秋正坐在桌边缝小衣裳。

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今天怎么这么早?”

“发钱了。”

“多少?”

“六十。”

她手里的针停住。

“这么多?”

“专项奖励。”

周卫东把钱放到桌上。

林晚秋却没急着收。

反而看着他。

“事情办好了?”

“办好了。”

“跟地区那边没闹僵?”

“没有。”

“那就好。”

她把钱重新数了一遍。

留下一部分准备家用,另外把十块推回去。

“你自己拿着。”

“又给我?”

“你不还得去公社?”

“那倒是。”

“还有。”

她看着他。

“以后这种事情,别只想着争口气。”

周卫东一愣。

“什么意思?”

“该属于你们的,当然要说清楚。”

林晚秋慢慢说道,“可要是能让更多人真正用上这东西,也别因为几句话,把合作全弄没了。”

周卫东看了她一会儿。

突然笑了。

“咱俩想到一块去了。”

“那就好。”

她低头继续缝衣裳。

周卫东坐旁边,看着那块小得可怜的棉布。

忽然问:“这是给孩子做的?”

“废话。”

“这么小?”

“刚出生的孩子能有多大?”

“我看看。”

他拿起来比划。

左看右看。

总觉得这衣裳还没自己一只袖子长。

林晚秋忍不住笑。

“你现在天天研究那么大机器。”

“连孩子衣裳多大都不知道。”

“机器有图纸。”

“孩子又没图纸。”

“周卫东!”

一只小袜子直接砸了过来。

两个人笑闹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吹得树枝轻轻响。

新房里很暖和。

周卫东把那份六个试验点的方案从包里拿出来,放到桌角。

林晚秋看了一眼。

“还要忙多久?”

“三个月试验。”

“然后呢?”

“看结果。”

“如果结果好呢?”

“可能会继续推广。”

“要是不好?”

“再改。”

她笑了一下。

“这倒像你。”

“什么像我?”

“机器坏了,你修。”

“办法不好,你改。”

“反正不肯闲着。”

周卫东也笑。

可还没等他说话。

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两个人同时抬头。

这么晚。

一般没人来敲门。

周卫东起身出去。

门口站着小于。

满头是汗。

“卫东!”

“又怎么了?”

“地区来电话了。”

“什么事?”

“临江县那边,今天收到了一份新东西。”

“什么?”

小于喘了口气。

“也是农机故障检测工具箱。”

周卫东愣住。

“谁做的?”

“不知道。”

“听说是隔壁地区一家机械厂送去试用的。”

“而且……”

小于声音低下来。

“他们说自己的更便宜。”

“准备明年直接铺到十几个公社。”

周卫东站在院门口,半天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做这种东西不可能永远只有自己一家。

普通工具组合而成的检测箱,别人也完全有能力做。

真正让他在意的。

不是有人做出了类似产品。

而是对方竟然准备绕过长期试验,直接往基层铺开。

如果真的便宜又好用。

那是好事。

可如果只是便宜。

而没有检定、培训和质量保障。

以后出了问题。

损失的可不只是几只木箱的钱。

“卫东。”

小于问。

“咱们怎么办?”

周卫东看了一眼桌上还没收起来的试验方案。

又想起姚守信那句话。

真正有价值的,不只是箱子。

过了一会儿。

他笑了。

“还能怎么办?”

“先看看人家的东西。”

“真比咱们好。”

“咱们学。”

“要是不如咱们呢?”

周卫东把院门关好。

转身往屋里走。

“那就让他们知道。”

“做个箱子容易。”

“想让基层师傅真正用得放心。”

“可不是省几块钱就能办到的。”

屋里的林晚秋还在等他。

炉子上热着水。

桌上放着没缝完的小衣裳。

周卫东回头看了一眼夜色里的青山村,忽然觉得,眼下这条路才算真正有点意思了。

以前他的对手是缺钱,是没有工作,是父母的偏心和弟弟的算计。

后来是技术,是材料,是一台台别人修不好的机器。

现在。

终于开始有人做跟他一样的事情。

竞争来了。

而且这一次,比谁先把机器修好,恐怕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