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不准糊弄(1 / 1)

石桥公社离临江县城不远,汽车开过去不到一个小时。

出发时,陶景春的脸色一直不太好。

他坐在驾驶室里,手上攥着那只被退回来的压力表,隔一会儿就拿起来看一眼。旁边的广平厂年轻技术员小梁想劝两句,刚张嘴就被他堵了回去。

“先别说,到了再看。”

周卫东坐在后面,倒没觉得有什么好幸灾乐祸的。

前阵子青山县第二版工具箱一样出过仪表偏差,只不过那时还没有外发试用,问题在县里就发现了。广平这次运气差,刚送到公社便碰上了。

真正让人担心的,是石桥公社的人已经拿着有疑问的仪表查过机器。

如果当时没发现不对,万一把好件换了,或者把有故障的机器当成正常设备放出去,后面就麻烦了。

汽车到公社农机站时,站长姓吕,正在门口等。

一见陶景春下来,他立刻走过来。

“陶科长,你们总算来了。”

“机器在哪?”

“后院。”

“表呢?”

“昨天就送回县站了。”

“谁操作的?”

“老孙。”

老孙是个四十来岁的农机员,手上功夫不差,见了这么多人也没有紧张,只是有些不高兴。

“我按说明用的,绝对没乱动。”

陶景春点头。

“没人说你乱动,先把事情经过说清楚。”

老孙把几个人带到机器旁边。

那是一台给粮食加工设备提供动力的柴油机,外壳上沾了不少油污。故障主要表现为运行一段时间以后动力下降,停一会儿又能恢复。

“我先查了滤清器,又查管路。”老孙指着记录,“用那只表测的时候,读数看着正常,我就怀疑是不是喷油器的问题。后来觉得不对劲,又借来一只检验过的表重新核对,结果两边差得很明显。”

陶景春把两张记录并排放好。

果然。

相同的检测位置,在尽量一致的条件下,两只仪表显示的数值差距已经不能用正常读数误差解释。

“机器后来修好没有?”

周卫东问。

“没有。”老孙摇头,“我怕查错了,没敢继续拆。”

“那就对了。”

老孙一愣。

“什么对了?”

“没弄清楚就停手,这事办得对。”

周卫东把记录放下,转头看陶景春。

“陶科长,先别着急判断这只表为什么不准。咱们找有条件的地方核验,确定问题在仪表还是接头、使用条件。”

陶景春点头。

他原本还担心周卫东会趁机笑话自己,现在听见这句话,心里反倒松了些。

“行。”

当天上午,几个人先把柴油机的故障按正常流程重新检查了一遍。为了避免错误判断,没有再使用那只存疑的仪表,而是换用符合要求、状态明确的检测器具。

查到最后,发现主要问题在燃油供给管路。

机器工作一段时间以后,供油状况开始变化,和管路局部堵塞及相关连接状态有关。

维修完成后,柴油机重新运行,经过持续观察和负荷试验,原来的故障没有再出现。

老孙站旁边,脸上总算有了点笑。

“幸亏我昨天没拆油泵。”

周卫东笑着接了一句:“要不然今天咱们还得帮你装回去。”

周围人都笑了。

只有小梁有些不服。

“这也不能说明是我们表的问题吧?”

“当然不能。”

周卫东看他。

“所以要检验。”

下午回到临江县,唐国胜帮着联系了有相应检验条件的单位,对那只压力表进行核对。

结果第二天才出来。

确实有问题。

部分测量区间的示值偏差明显,不宜继续作为合格测量器具使用。

更让陶景春头疼的是,这只表并不是被磕坏的,外观和指针回零看着都正常。进一步核查采购资料后发现,这批表具的质量证明材料不完整,入厂时又没有做好必要的计量核验。

“谁负责进的货?”

陶景春问。

小梁站在旁边,声音低下来。

“我去拿的。”

“拿回来以后谁验的?”

“仓库看了数量。”

“技术呢?”

“……”

“我问你技术谁验的!”

小梁低着头。

半天没说话。

陶景春气得把茶缸往桌上一放,水溅出来一片。

“你们就知道给我算便宜!”

“二十六块一套!”

“便宜到最后,连表准不准都不知道!”

屋里没有人敢接话。

这时候周卫东反倒把自己的记录本拿了出来。

“陶科长,我给您看个东西。”

陶景春抬头。

“什么?”

“我们第二版工具箱的检验记录。”

周卫东把那几页翻开,上面写着压力表示值异常、试验数据需要复核,以及后续调整的情况。

陶景春看得很认真。

翻到最后,他忍不住苦笑。

“你们也出过这事?”

“出了。”

“后来怎么解决?”

“把表具采购、验收、检定和使用记录重新理了一遍。”

“花了不少钱吧?”

“花了。”

“难怪你们箱子贵。”

周卫东笑了笑。

“贵不一定好。”

“便宜也不一定坏。”

“问题是有些钱不能省。”

陶景春把本子还给他,站在窗边半天没说话。

他心里当然明白。

广平厂这两年生产任务不多,厂里为了让这套工具尽快做出来,给他的经费压得很紧。上面希望价格低、数量多、见效快,他为了赶进度,也确实把一些本该提前落实的事情往后放了。

原本想的是,先做出来,后面再慢慢完善。

谁知道刚外发试用,便出了这种问题。

更麻烦的是,这套东西已经送过几处单位。

万一其他地方也有同样的仪表呢?

想到这里,陶景春突然转身。

“小梁。”

“在。”

“把同批仪表领用单找出来。”

“全部?”

“全部。”

“那其他几个公社……”

“通知他们,涉及这批存疑表具的定量检测先停,用检验合格的器具替代。没核验完,不准继续拿它们作判断依据。”

小梁张了张嘴。

“陶科长,这要是传回厂里……”

“传回去就传回去!”

陶景春脸一沉。

“难道为了不挨批,还让人继续拿不准的表修机器?”

屋里一下安静。

周卫东抬起头,看了陶景春一眼。

这人倒是个真干技术的。

脾气硬。

好面子。

可到了该认问题的时候,没有硬撑。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人做对手其实挺好。

至少不用天天防着有人在背后使阴招。

接下来的两天,广平厂把相关存疑表具暂停外发,已经试用的几套也逐一检查。核验以后发现,并非每一只都有问题,真正存在明显偏差的是其中几只。

但也正因为这样,事情才更值得警惕。

同一批东西里,有的准确,有的不准。

靠看外表,根本分不出来。

最后那几只问题表全部退出试用,其他表具按核验结果处理,相关工作重新安排。

原本准备一次申领十套工具箱的公社,也暂时把申请搁了下来。

徐明知道以后,简直高兴得睡不着。

“卫东!”

“嗯?”

“人家那十套没了!”

周卫东正在看图纸,闻言抬头。

“什么没了?”

“申领暂缓了!”

“暂缓又不是取消。”

“那也是好事啊!”

“哪里好?”

徐明愣住。

“咱们少个对手。”

周卫东把图纸放下。

“你想过没有,要是广平这套箱子真的把价格压下来,又能保证质量,咱们以后是不是也得想办法改?”

“那肯定。”

“所以人家做得好,咱们就有压力。”

“可现在他们出问题了。”

“出问题就改。”

徐明挠了挠头。

“你怎么老替人家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

周卫东笑,“我是怕你光顾着看别人笑话,把自己该干的事忘了。”

徐明一时没了话。

晚上,唐国胜请几个人在农机站食堂吃饭。

菜很简单。

一大盆炖豆腐。

一盘萝卜炒肉。

还有热腾腾的白面馒头。

陶景春这次没坐主桌,反倒端着饭盒坐到周卫东旁边。

“周站长。”

“您说。”

“今天这事,谢谢。”

周卫东有些意外。

“谢什么?”

“没当着那么多人让我难堪。”

周卫东笑了。

“这有什么好难堪的?我们也出过问题。”

陶景春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你们那个检查卡,能不能让我带一份回去研究?”

“可以交流。”

“你不怕我们照着做?”

“规范里通用的检查方法,本来也不是我一个人的。”

周卫东夹了块豆腐。

“不过我们这套卡片是根据现场试验一步步改出来的,光照着抄,未必适合你们的工具。”

陶景春点头。

“我明白。”

随后他又说道:“我看你们那箱体还挺粗糙。要不要试试我们广平的冲压件?外壳能做薄一点,重量还能减。”

周卫东停住筷子。

“你们肯做?”

“为什么不肯?”

陶景春反问,“咱们比的是谁做得好,又不是谁能把谁饿死。”

周卫东忽然笑了。

“这话说得对。”

两个人就这么在食堂里谈起了加工。

从箱体钢板厚度聊到接头通用化,又聊到各自厂里的设备条件。

最后连唐国胜都听烦了。

“你们俩到底吃不吃饭?”

陶景春这才发现,自己碗里的豆腐已经凉了。

几个人笑成一团。

吃完以后,陶景春主动提出,可以先按协作程序提供几件箱体样品给青山县做装配适配性试验。

不涉及整套技术成果的归属,也不急着谈正式生产。

先把东西做得更好。

周卫东当场答应。

不过回青山县之前,唐国胜又拿来一个新消息。

“卫东,省研究所刚打电话了。”

“什么事?”

“姚工说,六个点的试验继续。”

“嗯。”

“但他知道广平的事以后,另外提了一个要求。”

“什么?”

“后面所有试验,除了看能不能查出故障,还得把使用成本、仪表维护和人员培训时间全部记下来。”

周卫东点头。

“这个应该。”

唐国胜笑。

“还有,省里希望青山和广平以后能做一次公开的技术交流。”

徐明听完,眼睛又亮了。

“公开比?”

“差不多。”

“什么时候?”

“春耕前。”

徐明一拍大腿。

“那咱们可得准备!”

周卫东却只问了一句:“在哪比?”

“目前考虑地区农机培训站。”

“谁参加?”

“几个县的农机员,还有技术人员。”

“那好。”

周卫东笑了。

“让真正用东西的人来评。”

徐明在旁边兴奋得直搓手。

“卫东,这回咱要是真赢了……”

“赢了怎么?”

“是不是就能批量生产?”

“想得美。”

“为什么?”

“试验还没结束。”

徐明一脸泄气。

周卫东却没有再解释。

他知道,真正的机会正在往眼前走。

不是因为广平厂出了问题。

而是有人开始认真比较:

一件工具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真正适合农村基层。

这一次,他可不想只赢一场嘴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