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三十五块(1 / 1)

周卫东从临江回来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去找许国安汇报,而是把小于叫进了办公室。

“把第三版工具箱的成本账拿来。”

小于正在喝茶,听见这话差点把杯子放歪。

“又算?”

“算。”

“上星期不是刚算过?”

“再算一次。”

小于已经习惯了这个站长的毛病。技术上有点新发现,他会琢磨半天;账上有一毛钱弄不明白,也能琢磨半天。别人当负责人最怕厂长问钱,他倒好,恨不得每天拿算盘把每颗螺丝的价钱敲一遍。

十分钟后,账本摊在桌上。

第三版工具箱试制成本,四十八块出头。

其中仪表和专用接头占了大头,箱体、固定件和检查卡反而花不了多少。

周卫东拿铅笔在几项数字下面画了线。

“这里。”

“怎么?”

“两只表具,是不是功能有重复?”

小于凑过来看。

“陈志远说过,一只有几项测量用不上。”

“那当初为什么放进去?”

“怕以后用得着。”

周卫东听完自己先笑了。

这毛病还真是自己带出来的。

第一次做工具箱,总想着多放点。今天用不上,明天说不定能用;这个公社不需要,那个公社可能需要。结果箱子越来越重,成本越来越高,真到基层使用,却有些东西半年都碰不上一次。

他把两项圈出来,又去车间找陈志远。

陈志远正趴在工作台上画图,手边一杯茶早凉了,听见周卫东说准备调整配置,先是一愣。

“现在不是刚定下来?”

“定下来又不是不能改。”

“省里试验还在做。”

“所以不能直接改正在试验的那六套。”

周卫东把账本递过去。

“我想另外做一个简化配置,先验证能不能覆盖常见检查需求。”

陈志远低头看了半天。

“你打算省哪几项?”

“先把重复功能的去掉。”

“还有呢?”

“能在公社维修点共用的专用检验设备,不用每人一套。”

“可万一外出维修要用?”

“常用工具随身带,需要专业检测的项目本来就应该送站里。”

陈志远想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这个能做。”

两个人商量了整个上午,最后把工具箱分成两个用途不同的配置。

一套供公社维修点和巡修人员进行常规检查,强调轻便、实用、操作步骤清楚。

另一套保留更多检验附件,供有相应人员和条件的县站使用。

对于超出基层检验能力的项目,仍由专用设备完成。

这么一调整,原本人人都得背着一大堆东西跑的局面,就有了变化。

下午,徐明进来,看见桌上又摆了一只新箱子,当场头疼。

“怎么还有第四版?”

“还没定。”

“你是不是准备把木匠都培养成农机技术员?”

“为什么?”

“天天给你改箱子。”

周卫东笑着把箱子推过去。

“提提看。”

徐明拎起来,愣了一下。

“轻了。”

“多少?”

“少好几斤吧?”

“你就会按斤算。”

“不然按什么?”

“按成本。”

小于在旁边接话:“我刚算了一遍,按照现在这套配置,正常生产条件下预计三十五块左右。”

徐明眼睛瞬间亮了。

“三十五?”

“嗯。”

“那不是只比广平贵九块?”

“贵九块也不少。”

周卫东把样品接回来,“而且这只是成本测算,正式配发还得看材料供应、质量检验和使用情况。”

徐明却已经开始掰手指。

“原来四十八,现在三十五,一套省十三。十套省一百三,一百套……”

“你先别算一百套。”

“为什么?”

“咱还没做十套呢。”

旁边几个人笑得不行。

可真正把成本降下来的,并不只有删掉重复工具。

三天以后,广平机械厂按照前面的协作约定,送来了两只改进箱体样品。

陶景春说话算话。

他们的冲压设备比青山县齐全,箱体虽然没原来那种厚实的感觉,结构却挺结实。再加上内部固定方式改进,重量又降了一些。

周卫东拿到样品,第一件事就是放到工作台上反复试。

合页。

箱扣。

提手。

内部支架。

每一项都得看。

徐明站旁边,忍不住问:“这可是对手送来的,你检查这么仔细?”

“他们送来就是让咱试的。”

“那人家要是做得比咱好呢?”

“以后买人家的箱体。”

“啊?”

“啊什么?”

周卫东把盖子合上,“咱有冲压设备吗?”

“没有。”

“人家有,做得好,还便宜。”

“那为什么非得自己敲木板?”

徐明愣了半天。

最后终于憋出一句:“你这当对手的,一点都不讲究。”

周卫东笑得不行。

“你以为打仗呢?”

“人家有好工艺,咱有适合基层的检查流程,能按手续协作就协作。真要样样自己干,咱这修复站早晚得累死。”

陈志远听完,忽然问:“那以后咱们是不是不自己做箱体了?”

“看情况。”

“为什么不直接定?”

“因为广平能不能长期供货、质量稳不稳定,还得试。”

这句话倒提醒了所有人。

一批样品做得好,不代表批量生产一样好。

周卫东让小于专门建了一本协作件检验记录,把箱体尺寸、合页可靠性、内部固定和运输后的状态逐项登记。

一只试验箱放在县站。

另一只送到红星公社。

经过反复开合、正常搬运和现场试用以后,再评价适不适合。

事情就这么慢慢往前推。

可还没等大家把新箱体研究透,麻烦又来了。

柳河公社那边打电话,说工具箱里有一只接头不太好用。

“什么不好用?”

周卫东接过电话。

对面是刚培训出来的何春生。

“周站长,那个连接件老是拧不顺,换个方向才行。”

“你以前有没有用过?”

“用过。”

“上次有没有问题?”

“没有。”

“那这次怎么回事?”

“我也说不清。”

周卫东皱眉。

“别硬拧,明天我过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陈志远到了柳河。

接头一拿出来,两个人就发现问题了。

不是螺纹加工坏了。

而是有两个外形很像的接头,分别适用于不同接口规格。何春生看着差不多,拿错了一个,反复尝试以后差点把连接部位弄伤。

“你没看编号?”

周卫东问。

何春生有些不好意思。

“看了。”

“那怎么还拿错?”

“两个放一起,我看着一样。”

周卫东把接头拿到光下。

确实。

表面上只刻了很小的字。

光线稍暗,根本看不清。

如果是熟练技术员,拿起来摸一下可能就知道区别。

可对刚培训出来的年轻人来说,确实容易混。

陈志远皱眉。

“这不是工具的问题。”

“那是什么?”

“他没认清。”

周卫东看了看接头,又看何春生。

“他认不清,本身就是咱们该考虑的问题。”

陈志远不说话了。

“这东西是给他们用的,又不是让他们天天猜谜。”

何春生听完,脸上明显松了一点。

不过周卫东没有让他觉得自己完全没责任。

“下次拿不准的时候,怎么办?”

“先核对型号。”

“还有?”

“不硬装。”

“对。”

回厂以后,工具箱又做了一次小改动。

常用接头按用途分开放。

不同规格的标签加大。

说明卡上增加对应图示。

这回没有大动结构。

甚至只花了很少的钱。

可何春生下次再用时,明显顺手了许多。

周卫东原本还想再改几处,林晚秋却在家里笑他。

“你现在是不是天天除了箱子就没别的?”

“还有机器。”

“还有呢?”

“媳妇。”

“还有?”

“孩子。”

林晚秋这才满意。

“算你记得。”

她最近肚子越来越大,卫生院已经进一步调整了工作安排,主要让她做药品登记和一些较轻的工作,外出出诊基本不再参与。

刘桂芝隔三差五就过来送点吃的。

周大山也不闲着。

给孩子打的小木床已经做好大半,木头边缘磨得光滑,连四角都细细修了一遍。

那天傍晚,周卫东回来,看见父亲蹲在院里磨木头,忍不住问:“爸,这床什么时候能好?”

“快了。”

“还要多久?”

“两天。”

“上回你也说两天。”

“你急什么?”

周大山抬头瞪他。

“孩子明天生?”

“那倒不是。”

“不是就别催。”

周卫东只好闭嘴。

过了一会儿,他蹲下来摸了摸那根床栏。

“这个不错。”

“废话。”

“挺结实。”

“你爹做的能不结实?”

周卫东笑。

父亲这几年话越来越多。

不过很多时候,他倒愿意听。

晚上吃饭时,林晚秋突然问:“你们那个新箱子,现在多少钱?”

“三十五左右。”

“原来不是四十八?”

“把没必要的东西去掉了。”

“那挺好。”

“你不问我省哪了?”

林晚秋看他一眼。

“你不该省的没省吧?”

“没有。”

“那就行。”

她夹了块豆腐放进碗里。

“反正咱们过日子也是这样。”

“怎么?”

“该花的花。”

“不该花的别乱花。”

周卫东听完,忍不住笑起来。

“林大夫,你这个道理,我应该写进产品说明。”

“那你得给我稿费。”

“多少?”

“十块。”

“太贵。”

“嫌贵你别用。”

两个人笑得不行。

第二天,小于把简化配置的成本测算重新做了一遍,最后算出来的数字是三十四块七毛左右。

当然,这只是按现有条件核算的预估成本,距离真正批量生产还有不少事情要做。

可对周卫东来说,已经足够让他高兴。

他拿着账本去找许国安。

老厂长看完,第一反应就是:“怎么突然便宜这么多?”

“去掉了重复配置。”

“还有?”

“外壳准备跟广平厂协作试制。”

许国安抬头。

“就是那个跟你们比的厂?”

“对。”

“人家愿意?”

“愿意。”

许国安沉默了几秒。

随后突然笑了。

“你小子。”

“以前只会跟人较劲。”

“现在学会借别人的本事了。”

周卫东也笑。

“人家的本事又不是不能用。”

许国安点头。

“这话对。”

“不过后面六个点的试验,不能因为你现在做出便宜的新配置,就把正在试的东西全换掉。”

“明白。”

“新方案另外试。”

“结果分别记。”

“对。”

老厂长把账本重新递给他。

“行。”

“继续弄。”

周卫东正准备出门,办公室电话突然响了。

许国安接起来。

听了几句,脸色慢慢严肃。

“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

“好。”

“我知道了。”

放下电话以后,他看向周卫东。

“卫东。”

“嗯?”

“临江那边有个公社报来一件怪事。”

“什么?”

“他们拿咱们试验箱查机器。”

“明明已经确定是低压供油问题。”

“可后来机器又坏了。”

周卫东皱眉。

“同一个地方?”

“不是。”

“那……”

“他们说有人怀疑。”

许国安把电话记录递过来。

“咱们的检查卡。”

“可能把人带偏了。”

周卫东接过纸。

上面写着:

第一次故障定位正确,维修后运行正常;七天后设备再次停机,原因待查。

他看了几秒。

慢慢把记录折好。

“这事得去。”

“为什么?”

“如果真是检查卡的问题,六个试验点都得改。”

他拿起外套。

“要是别的问题。”

“也得让人把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