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闺女怎么了(1 / 1)

周卫东头胎生了个闺女,这事在青山村传得比生产队分粮还快。

消息刚传回来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是真高兴。毕竟谁都知道,周卫东这一年多的变化。过去那个被家里逼着替弟弟顶罪、最后咬牙分出去单过的年轻人,如今已经是县农机服务站站长,盖了新房,娶了媳妇,眼下连孩子都有了。

这样的日子,村里谁看了不羡慕?

可总有那么几个人,别人过得越好,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其中就有周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平时大家都叫周四婶。

当初周卫东分家的时候,她没少在背后说风凉话。后来见周卫东越过越好,嘴上虽然不说什么,心里却始终憋着一股劲儿。

这回听说林晚秋生了闺女,她终于觉得自己找到了话头。

“闺女当然也好,可老周家总归还是得有个男娃传香火吧?”

这话是她在村口水井边说的。

当时旁边站着几个妇女。

有人听完没接话。

有人笑笑。

孙二婶却直接把水桶往地上一放。

“周四嫂,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

周四婶一脸无辜。

“我就是说,卫东现在这么有本事,要是头胎生个儿子,那不是更圆满?”

孙二婶听完就乐了。

“你这话说得,好像生了闺女就不圆满似的。”

“我可没说。”

“那你刚才说什么?”

周四婶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也是替老周家想。”

“老周家用得着你想?”

孙二婶嗓门一大,旁边几个人全看过来。

“卫东娶媳妇的时候,你说他们家没买缝纫机,不像样。”

“后来房子盖好了,你又说人家这么年轻当站长,肯定干不长。”

“现在闺女生出来了,你又惦记儿子。”

“怎么着?”

“人家日子非得照着你的心思过?”

周四婶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孙二嫂,你这不是抬杠吗?”

“谁跟你抬杠?”

孙二婶把水桶重新提起来。

“你要真关心孩子,等卫东回来,提两个鸡蛋去看看。”

“别整天嘴上关心。”

说完就走。

旁边几个妇女忍不住笑。

这事当天下午就传到了刘桂芝耳朵里。

老太太原本正在家里煮鸡蛋,听孙二婶把事情讲完,脸色当场就沉了。

“她真这么说?”

“我还能骗你?”

刘桂芝把锅盖一放。

“她懂个屁!”

孙二婶愣了一下。

以前刘桂芝可不是这种态度。

老周家过去最看重的就是小儿子,逢年过节有什么好东西,总要先想着周卫民。村里人都知道她偏心,甚至有人拿这事开过玩笑。

如今大儿媳生了女孩,她竟然半点不嫌。

孙二婶忍不住问:“桂芝,你就一点不想抱孙子?”

刘桂芝停了一下。

随后没好气地说道:“孙女不是我家的?”

“那倒是。”

“我儿媳辛辛苦苦生的孩子,凭什么让外人说三道四?”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瞬。

若是放在几年前,她未必能说得这么痛快。

可这些日子,林晚秋怀着孩子还坚持工作,后来又因为身体需要休息,家里人都跟着担心。真到生产那天,刘桂芝守在医院走廊里,心里只想着母亲和孩子都平安,至于男孩女孩,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况且这个小孙女。

她看着是真喜欢。

脸小小的。

手小小的。

哭起来却一点不含糊。

那天抱在怀里,小家伙还抓住她一根手指,怎么都不肯松。

刘桂芝现在想起来,心里还软得不行。

“二嫂,你说得对。”

“什么对?”

“孩子生下来是喜事。”

“不是给外人评头论足的。”

孙二婶看她一眼,突然笑了。

“桂芝,你现在真跟以前不一样了。”

刘桂芝脸微微一红。

“人还能一辈子不长进?”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笑。

……

周卫东知道这件事,已经是林晚秋准备出院的时候。

孙二婶专门托人带来一包鸡蛋,还顺口把村里的议论说了。

当时周卫东正忙着把孩子的衣服收进包袱,听完只抬头问了一句:“她还说什么了?”

“就这些。”

“行。”

“你不生气?”

“有点。”

孙二婶立刻来了精神。

“那你准备怎么办?”

周卫东把包袱系好。

“先接我媳妇和闺女回家。”

孙二婶愣了两秒。

随后拍了拍腿。

“这倒也是!”

孩子出院那天,正好是个晴天。

春风吹得医院门口的树叶轻轻晃动。

周大山一大早就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只专门做的小木盒。周卫东问他里面装了什么,老头半天不肯说。

等回到新房,才终于拿出来。

里面是一只木头拨浪鼓。

做得不算特别精致,却磨得很光滑,握柄也没有毛刺。

周卫东拿起来晃了两下。

声音清脆。

“爸,你做的?”

“嗯。”

“什么时候?”

“前几天。”

“我怎么不知道?”

“你天天在县里跑,知道什么?”

周卫东笑了。

“这个不错。”

周大山嘴角动了一下。

“给孩子玩的。”

“她现在还不会玩。”

“以后会。”

老头说完,又看向襁褓里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能让我抱抱吗?”

周卫东把孩子小心交给父亲。

周大山两只手立刻僵了。

跟周卫东第一次抱孩子时,简直一模一样。

刘桂芝站旁边,看见以后笑得不行。

“你还说卫东!”

“你自己也不会抱!”

周大山脸红。

“我怎么不会?”

“那你手别那么硬!”

“我怕弄疼她!”

一院子人都笑了。

周卫东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好笑。

以前父亲管他和弟弟的时候,哪有这么小心过?

说打就打。

说骂就骂。

如今抱着个还没自己胳膊长的小姑娘,倒像拿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才慢慢放松下来。

低头看着孩子。

眼神也跟着柔和。

“这丫头。”

他轻声说道,“鼻子像晚秋。”

刘桂芝立刻凑过来。

“眼睛像卫东。”

“还没睁几回呢,你怎么看出来?”

“我说像就是像!”

老两口差点又争起来。

林晚秋坐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周卫东赶紧劝。

“爸,妈,你们慢慢研究。”

“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中午,赵建设和孙有田也来了。

都是带着东西上门的。

一家提鸡蛋。

一家拿了点红糖。

东西不算贵,都是心意。

赵建设看见孩子,第一句话就问:“取名字没有?”

周卫东愣了一下。

“还没正式定。”

“这可得赶紧。”

孙有田在旁边起哄:“让站长给闺女取个有文化的名字。”

“他能取什么?”

赵建设笑,“总不能叫周柴油吧?”

全院子人当场笑翻。

徐明正好从县里骑车过来,听见最后一句,立刻接话:“那叫周轴承!”

周卫东抬脚就踹。

“你是不是皮痒了?”

徐明哈哈大笑。

“我这不是觉得跟你工作有关系嘛!”

林晚秋笑着摇头。

“你们几个,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到了晚上,人都散了。

新房终于安静下来。

周卫东坐在桌边,拿出一张纸。

“晚秋,咱闺女名字得定了。”

林晚秋正轻轻拍着孩子。

“你想好了?”

“想了几个。”

“说说。”

“周春禾。”

“还有呢?”

“周小禾。”

“还有?”

周卫东想了想。

“周禾。”

林晚秋抬头。

“周禾?”

“嗯。”

“就一个字?”

“简单。”

他看向窗外。

青山村的田里已经开始返青,院墙外不远处,正是赵建设家的小麦地。春天一来,绿色便一点点从土里冒出来,风吹过去,嫩苗低着头,却始终往上长。

“禾苗的禾。”

周卫东说道,“不求她将来多么出人头地,只要好好长大,有自己的日子。”

林晚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

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

“周禾。”

“嗯。”

“挺好听。”

“那就叫这个?”

“叫这个。”

名字就这么定了。

没有翻字典翻半个月,也没有找人算什么吉利。

一张纸。

两个人。

几句话。

这个刚出生的小姑娘,便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周卫东专门把名字告诉了父母。

刘桂芝念了两遍。

“周禾。”

“好。”

周大山也点头。

“简简单单。”

“好写。”

徐明下午听说以后,第一反应却是:“怎么不叫周小满?”

周卫东看他。

“咱站里已经有个赵小满了。”

“那怕什么?”

“以后我喊小满,是喊维修员还是喊闺女?”

徐明一想,还真是。

“那周禾挺好。”

说完,他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红包。

“给孩子的。”

周卫东愣住。

“你还有钱?”

徐明脸一下黑了。

“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天天说工资不够花?”

“那是以前。”

他把红包塞过来。

“现在我也是能独立负责巡修的人了,给侄女买点东西的钱还是有的。”

周卫东打开看了一眼。

五块。

在这个年月,已经不算少。

“你真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

徐明看着小床里的孩子,忍不住笑。

“以后她长大了,我教她骑自行车。”

周卫东立刻说道:“这个可以。”

“再教她修机器。”

“看她愿不愿意。”

“你怎么什么都看她愿不愿意?”

“我闺女,不听她的听谁的?”

徐明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行。”

“听她的。”

那天傍晚,周卫东抱着闺女坐在新房门口。

夕阳照在院墙上。

孩子睡得很香。

偶尔轻轻动一下嘴。

他低头看着她,心里慢慢生出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踏实。

村里有人说女孩不如男孩。

有人说老周家还得再添个孙子。

也有人觉得他如今事业越来越大,应该盼着有个儿子继承。

可这些话,在他眼里都没什么分量。

他只知道,自己怀里的这个小姑娘,是林晚秋辛辛苦苦生下来的。

是他盼了大半辈子才终于等到的家人。

以后她喜欢读书,就让她读。

喜欢做医生,就让她学。

喜欢机械,也可以跟着自己去车间。

不喜欢这些,那就去做别的。

总之,他不会让她为了别人的一句话,委屈自己过一辈子。

这时候,刘桂芝从屋里出来,看他还坐在门口,忍不住问:“卫东,你抱着孩子发什么呆?”

“没什么。”

“还不进去?”

“再坐会儿。”

刘桂芝走过来。

看了眼襁褓里的孙女,忽然轻声说道:“禾禾。”

周卫东抬头。

“妈?”

“这个小名挺好。”

她笑了笑。

“以后就叫禾禾。”

说完又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包被。

“咱们禾禾。”

“可得好好长大。”

周卫东看着母亲,忽然想起当初分家时,她为了弟弟的事情跟自己吵得不可开交的模样。

再看看现在。

那个一辈子把小儿子挂在嘴边的女人,竟然也会抱着大儿子的闺女,一遍遍念着她的小名。

有些旧账,不能因为日子变好了就假装不存在。

但有些改变。

也确实正在发生。

晚上,周卫东把周禾哄睡以后,重新拿出那份省研究所的技术方案。

正准备继续看,院门忽然响了。

徐明又来了。

这次他没开玩笑。

手里拿着一张从地区转来的正式函件。

“卫东。”

“怎么?”

“省里的项目。”

“有消息了。”

周卫东接过文件。

看了一眼。

原本准备翻页的动作,忽然停住。

这不是普通的技术交流通知。

而是一份邀请青山县参与基层农机检修技术联合试验的正式文件。

最下面还有一条:

拟安排基层技术骨干赴省农机研究所参加短期培训及技术方案论证。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慢慢热了起来。

事业上的下一扇门。

终于也开始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