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省里有请(1 / 1)

省农机研究所的正式函件送到青山县那天,许国安正在办公室里跟财务科的人算账。

过去一年,修复站的规模扩大得太快。

一间破仓库变成了常设服务站,五个公社设了维修点,又增加了流动服务车,还跟临江县搞起了技术协作。现在省里又要组织联合试验,县里有成绩当然好,可账面上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人员工资。

工具购置。

车辆维修。

出差费用。

样品加工。

哪一项都得花钱。

许国安本来就不是什么脾气特别温和的人,财务科的小曹刚说到第二批工具箱需要追加一笔材料费,老厂长眉头就皱起来了。

“上个月不是刚批过?”

“那是第一批六套试验件。”

“现在又要?”

“省里准备增加试用点位。”

“增加几个?”

“目前拟增加四个。”

许国安拿笔敲着桌面。

“四个也得钱啊。”

正说着,周卫东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那份正式函件,脸上却没有过去那种一听有新项目就兴奋得不行的表情。

“厂长。”

“嗯?”

“我想跟您商量件事。”

许国安看他。

“又要钱?”

周卫东一愣。

随后笑了。

“这回还真不是。”

“那是什么?”

“省里准备让我们参加联合试验,我想把站里的工作重新分一下。”

许国安把笔放下。

“怎么分?”

“我负责技术方案和试验协调。”

“徐明负责县内巡修和基层培训。”

“陈志远负责工具配置与检验记录。”

“小于继续管库存、费用和试验数据。”

“其他几个年轻人按照原来的分工干。”

许国安听完。

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这是准备把活都交出去了?”

“不是交出去。”

“那是什么?”

“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真正负责的事。”

周卫东把分工表放到桌上。

“以前什么材料都等我签,什么机器都等我看,最后大家忙得团团转。我一走,谁都担心做错。”

“现在不一样。”

“他们能做的,就该让他们做。”

许国安拿起来仔细看。

其实他早就发现,修复站现在跟最开始不同了。

以前靠周卫东一个人顶着。

后来徐明能独立巡修,陈志远开始负责技术试验,小于把库存和账管得越来越清楚。那些原本只会抱着扳手跑来跑去的年轻人,如今已经有了各自擅长的事情。

“徐明能管培训?”

许国安问。

“能。”

“他那个嘴……”

“嘴碎。”

周卫东笑,“但讲机器讲得明白。”

“陈志远呢?”

“理论好,记录细,就是有时候做事太谨慎。”

“谨慎不好?”

“好。”

“那你说什么?”

“得让他多下车间。”

许国安终于笑了。

“你现在倒真有点站长的样子了。”

“以前不像?”

“以前你只像个高级修理工。”

“……”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笑起来。

许国安把分工表重新递过去。

“行。”

“先这么安排。”

“但我也有个条件。”

“您说。”

“你去省里学习的事,不能因为站里忙就一拖再拖。”

周卫东愣住。

“厂长……”

“别急着说家里。”

许国安摆摆手。

“晚秋刚生了孩子,我知道。你先把家里安排妥当,再按正式计划去。”

他停了一下。

“你现在是站长。”

“可你不能一辈子只会当站长。”

周卫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句话。

比发一百块奖金还让他心里发热。

过去很多时候,他想的是怎么把眼前的机器修好,怎么让修复站不出问题。现在有人开始替他想更远的路。

“谢谢厂长。”

“少来!”

许国安瞪他。

“真想谢我,就把这个项目做好。”

“行。”

“还有。”

“什么?”

“别又把经费全花光!”

周卫东笑得不行。

“我尽量。”

……

接下来的半个月,修复站进入了真正忙碌的试验阶段。

省里要求的,不是把工具箱再做得漂亮一点,而是把过去几个月的试用情况系统整理清楚。

哪些故障能够完成初步定位。

哪些需要专用设备。

哪些维修员容易操作失误。

仪表多久检查一次。

接头损坏以后怎么更换。

一套工具实际需要多少钱。

每一项都必须有记录。

周卫东没有再像以前一样自己抱着本子写到半夜。

而是让几个人分头负责。

第一次开技术协调会的时候,徐明还有些不习惯。

“卫东,我先说?”

“你负责现场试验,你不说谁说?”

“那我真说了?”

“赶紧。”

徐明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统计表翻开。

“我们青山县三个点,前期已经完成的记录都核过了。按照目前的使用情况,基层常见故障里,低压供油、进气和部分电气问题比较适合用这套工具做初步排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是也有问题。”

许国安坐在后面。

忽然抬头。

“什么问题?”

徐明心里一紧。

不过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

“有些新维修员拿到工具以后,太依赖检查卡。卡上没写的,就不知道怎么办。”

周卫东点头。

“然后呢?”

“我觉得培训不能光教他们照卡操作。”

“还得教为什么这么查。”

这句话说出来。

会议室突然安静了一下。

陈志远抬头看他。

小于也停下笔。

谁都没想到,平时那个最喜欢偷懒、最爱跟周卫东斗嘴的徐明,竟然能把问题看得这么清楚。

周卫东看着他。

慢慢笑了。

“接着说。”

徐明越说越顺。

“另外,检查卡太多也不行。”

“一个问题一张纸。”

“开始觉得清楚。”

“可公社那些小伙子拿着十几张卡,查一台机器翻来翻去,有时候比拆机器还费劲。”

“所以我想……”

他停了一下。

“能不能按故障现象重新编成一本小册子?”

“前面是常见表现。”

“后面按顺序查。”

“需要专门检测的,再标明白。”

周卫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突然问:“谁教你这么想的?”

徐明一愣。

“没人。”

“自己想的?”

“嗯。”

“那不错。”

就两个字。

徐明却像突然吃了蜜。

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会后,周卫东真的把这件事交给了徐明。

“你来编。”

徐明脸一下垮了。

“我?”

“对。”

“我只是提个建议!”

“谁提的谁负责。”

“周卫东!”

车间里顿时笑成一团。

可抱怨归抱怨。

第二天一早,徐明真开始整理。

他把过去半年的维修记录全部翻出来,又跑了两个公社,专门问年轻机手哪些地方看不明白。

原本准备三天完成。

结果干了整整八天。

最后才做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封面没什么花样。

就写着:

《基层农机常见故障检查手册(试用稿)》。

第一版印得不漂亮。

字有些密。

有几张图甚至画得歪歪扭扭。

可拿到公社维修点以后,反馈竟然比以前那一叠单独的检查卡还好。

尤其是刚培训出来的年轻人。

按故障现象翻。

很快就能找到对应检查顺序。

当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但用起来确实方便。

周卫东看完以后,专门在记录里写了一句:

“现场培训材料由徐明牵头整理。”

小于看见,忍不住问:“你这是给他记功劳?”

“本来就是他做的。”

“你不怕以后他比你厉害?”

周卫东笑。

“那才好。”

小于有些不理解。

“哪里好?”

“他比我厉害。”

“我以后就能少干点。”

“……”

陈志远站旁边,实在没忍住。

“你这个理想,还真不小。”

几个人笑成一团。

就在这时候,广平机械厂送来的第二批箱体样品也到了。

这一次不是两只。

而是十只。

按照双方正式协作的试验安排,广平厂负责加工箱体和部分通用连接件,青山县负责装配、功能核验和使用试验。

陶景春亲自送过来。

一进门就问:“周站长,样品满意不?”

周卫东把其中一只拿出来。

看了看。

又试了几次开合。

最后点头。

“比上次强。”

陶景春笑。

“那当然。”

“不过……”

他忽然又补了一句。

“以后你们要是正式做产品,可不能光看箱体好不好。”

“还得看供应能不能跟上。”

周卫东点头。

“这个我明白。”

陶景春坐下来。

两个人开始谈下一阶段。

不急着大批量生产。

先把新增试点运行做好。

仪表必须符合检验要求。

通用接头尽量统一规格。

后续维护由对应单位负责。

涉及各单位承担的工作和费用,也要通过正式手续落实。

陶景春听完,忍不住笑。

“周卫东,我发现你现在比我们厂财务科还仔细。”

“吃过亏。”

“什么亏?”

“去年那三百多件材料的亏。”

陶景春愣了一下。

随后点头。

“那确实该记住。”

两个人一直谈到下午。

最后正式确定了一份新增试验装备的加工与交付安排。

十只箱体。

用于后续装配与试验。

样品验收合格以后,再根据实际效果考虑增加数量。

这不是一张能让厂里发大财的大订单。

可对青山县修复站来说,意义已经不同。

以前他们做一只衬套、修一台柴油机,完成以后就算交活。

现在开始真正参与一项需要设计、加工、检验、培训、使用和反馈的完整技术工作。

每一环都有问题。

也都有机会。

更重要的是,站里已经不再只有周卫东一个人能推动它。

当天下午,许国安来车间看了一圈。

看见徐明在给两名公社维修员讲检查手册,陈志远带人核验接头,小于忙着登记样品,周卫东反而坐在旁边整理技术方案。

老厂长忍不住笑了。

“你现在清闲了?”

“暂时。”

“那我给你找点事?”

“别!”

周卫东赶紧站起来。

许国安笑骂一句。

“瞧你那点出息!”

不过笑过以后。

他还是认真说道:“省里那边的培训安排已经有初步消息,计划等你家里稳定一些再去,时间不算长,先学十来天。”

周卫东心里一动。

“真的?”

“嗯。”

“姚工那边同意?”

“已经初步沟通过,后续等正式通知。”

许国安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可以提前准备了。”

周卫东点头。

“行。”

……

五月中旬。

周禾已经长开了一些。

刚出生时红红的小脸,现在白净不少。眼睛偶尔睁得圆溜溜的,看谁都像在认真研究,跟周卫东在车间检查轴承时的表情竟然有点像。

徐明第一次看见她睁大眼睛,立刻说道:“像她爹!”

林晚秋忍不住笑。

“哪里像?”

“看东西那个劲儿。”

“你还能看出来这个?”

“当然!”

周卫东站旁边,得意得不行。

“我闺女,当然像我。”

林晚秋白他一眼。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晚上,孩子睡着以后,周卫东把省里培训的事跟媳妇商量了一遍。

林晚秋没有犹豫太久。

“去吧。”

“你一个人在家行?”

“什么叫一个人?”

她指了指小床。

“这里不是还有一个?”

“……”

“再说爸妈都在,吴大夫也隔三差五过来看看。我现在恢复得不错,真有情况也知道怎么处理。”

周卫东还是有些不放心。

林晚秋看着他。

突然笑了。

“卫东。”

“嗯?”

“你是不是觉得没你在,什么事都办不好?”

“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肯放手?”

周卫东被问得半天没话。

过了一会儿,自己也笑了。

“行。”

“等正式安排下来,我去。”

“这就对了。”

林晚秋把孩子轻轻放好。

然后拿出一只小布包。

递给他。

“什么?”

“钱。”

周卫东打开。

里面是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给我干什么?”

“去省里用。”

“差旅费单位会按规定报。”

“那也得自己留点。”

“家里呢?”

“家里有。”

她看着他。

“你别总觉得什么都得省。”

“该学的本事,不能省。”

周卫东握着那卷钱。

看了她好一会儿。

最后笑了。

“林晚秋同志。”

“嗯?”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领导。”

“那你服不服?”

“服。”

“服就赶紧去给闺女换尿布。”

“……”

这一下,轮到林晚秋笑得停不下来。

周卫东认命地起身,熟练地把孩子抱起来。

跟一个多月前那个抱孩子像抱炸药包的年轻父亲相比,如今他已经进步不少。至少小家伙哭的时候,他不再第一时间就往门外喊妈了。

不过那天夜里,真正让周卫东意外的事情还在后面。

快九点的时候,周大山忽然来了。

老头站在院门口,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进屋。

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脸色也不太好。

“卫东。”

“爸?”

“你出来一下。”

周卫东把孩子交给林晚秋,走到院里。

“什么事?”

周大山看了儿子一眼。

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

过了好一会儿,才把信封递过去。

“有人捎来的。”

“谁的?”

“你自己看。”

周卫东接过。

信封很普通。

纸已经有些旧。

封口压得不太整齐。

可当他看见上面的名字时,原本随意的表情,慢慢收住了。

写信的人。

竟然是周卫民。

那个当年酒后私自开走生产队拖拉机、撞伤赵国良之后,还想让他替自己承担责任的亲弟弟。

那场顶罪风波过后,兄弟俩之间便留下了一道几乎无法跨过去的坎。后来又牵出生产队丢失的六袋尿素,事情闹得全村皆知。

这些日子,周卫东忙着工作、结婚和孩子,已经很少再主动想起这个弟弟。

没想到。

他竟然又来信了。

“爸。”

周卫东抬头。

“他找我干什么?”

周大山摇头。

“我不知道。”

“您没看?”

“没看。”

老头沉默了片刻。

“信是给你的。”

周卫东看着父亲。

过去要是碰上弟弟的事,父亲多半会先替周卫民解释几句,甚至会直接让他帮忙。

可这一次。

周大山没有。

他只站在院里,等着儿子自己决定。

“卫东。”

“嗯?”

“我今天来,不是让你替他做什么。”

周卫东没说话。

周大山继续说道:“你现在有自己的家,有晚秋,有孩子。卫民的事,该他自己承担,不能再往你身上推。”

这句话说出来,老头像突然老了几岁。

周卫东看了他很久。

最后点头。

“我知道。”

周大山没有多待。

交完信,就回了正屋。

院里很快安静下来。

周卫东站在灯下,把信封慢慢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字写得很潦草。

最开始几行,他看得还算平静。

可读到后面,脸色渐渐变了。

信上写着:

“哥,当年让我顶过去的那件事,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以前有些话我没敢说,现在再不说,恐怕以后就没机会了。”

“赵国良最近又找过人打听你。”

“还有当年生产队丢的那六袋尿素,我后来才知道,事情并不像咱们那时候想的那么简单。”

“我手里有个东西,想亲自交给你。”

“你要是不想见我,我也认。”

“但那件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信写到这里便结束了。

没有解释东西是什么。

也没有把当年那六袋尿素的去向说清楚。

周卫东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上一世,他被家里一次次逼着退让,总觉得只要自己多忍一点,事情总会过去。

可真正到了后来才明白。

有些人让你退一步,只是为了下一次让你退得更远。

重生以后,他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拒绝替弟弟顶罪。

后来分家。

挣钱。

进厂。

娶妻。

生女。

他已经一步步把生活过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如今周卫民突然来信,说当年的事还有内情。

他当然不会因为一封信就相信弟弟。

但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卫东?”

林晚秋在屋里叫了一声。

周卫东把信折好,走进去。

“怎么了?”

“孩子睡了。”

“嗯。”

“你爸找你什么事?”

周卫东没有瞒。

把信递过去。

林晚秋看完以后,没有马上发表意见。

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想见他?”

周卫东想了想。

“不确定。”

“那就先别急。”

“嗯。”

“如果涉及当年的事故和丢失物资,先把能核实的事实弄清楚。该找有关部门的,就按正当程序处理。”

周卫东抬头看她。

林晚秋继续说道:“还有,不管他这回说什么,你都不用因为他是你弟弟,就再替他承担什么。”

周卫东听完,慢慢笑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就好。”

她把信重新交给他。

随后轻轻拉住他的手。

“卫东。”

“嗯?”

“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周卫东看了一眼小床。

周禾正安安静静睡着。

小嘴微微张开。

一只手从包被边上露出来,手指蜷着,像握住了什么东西。

他忽然笑了。

“是不一样了。”

过去那场事故,是他这一世命运改变的起点。

如果没有那次顶罪风波,他或许不会那么早分家,不会拼命挣钱,也不会走上后来的路。

可不管当年的事情还有多少内情。

他都不会再把自己的人生交到别人手里。

这时候,窗外传来一阵风声。

桌上除了那封来自周卫民的信,还放着省农机研究所的技术培训通知。

两张纸。

一张来自过去。

一张通向未来。

周卫东把信重新装好,放进抽屉。

随后拿起省里的通知,认真看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对林晚秋说道:

“等省里培训的时间正式定下来,我先把学习的事情安排好。”

“那封信呢?”

“该查的会查。”

周卫东看向窗外。

“不过这一次。”

“谁也别想再让我替他背什么账。”

林晚秋点头。

没有再说。

夜已经深了。

青山村渐渐安静。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新房里,周禾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周卫东立刻放下手里的纸,走过去看孩子。

林晚秋看见,忍不住笑。

“你刚才不是还想事情?”

“孩子醒了。”

“她没醒。”

“那我也看看。”

他低头替女儿掖好被角。

又慢慢坐下来。

这时候,他并不知道,周卫民手里所谓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也不知道当年那六袋尿素背后,是否真的藏着尚未查清的事情。

但他很清楚。

曾经那个可以被父母一句话逼着顶罪的周卫东,已经不在了。

如今的他,有家,有事业,有愿意并肩走下去的妻子,还有一个刚刚出生、等着自己好好疼爱的小姑娘。

过去的账,可以查。

该承担责任的人,也不能躲。

但未来的路。

他不会停。

而周卫民的那封信,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