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谁签的字(1 / 1)

许国安把那份旧记录找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办公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窗台上放了一排搪瓷茶缸。周卫东刚进门,许国安便把一个牛皮纸袋推到他面前。

“看看是不是这个。”

纸袋里有三张表。

一张临时用工登记。

一张维修任务单。

还有一张当时领取零件的签字记录。

纸张都有些发黄,边角卷了起来,但日期写得清清楚楚。

1978年十月十七日。

周卫东拿起第一张。

上面不但有他的名字,还有负责登记的老工人签字,维修地点写的是县农机厂东车间。

再看第二张。

任务从上午八点一直排到下午五点。

最下面甚至还有他领取晚饭票的记录。

许国安坐在旁边抽烟,见他翻了半天没说话,忍不住问:“到底怎么回事?”

周卫东把那张六袋尿素领料单拿出来,放到桌上。

两张纸并排。

日期一致。

一张说他在县农机厂干活。

另一张却说他当天亲自从青山生产队领走了六袋尿素。

而领料单上填写的时间,恰好是下午两点。

从县城到青山村二十多里路。

就算骑自行车赶得飞快,也不可能一边在厂里维修机器,一边跑回村里签收肥料。

许国安看完,脸色慢慢沉下来。

“这不是你的字。”

“对。”

“谁写的?”

“还在查。”

“你准备怎么办?”

周卫东把两张纸收好。

“先找赵国良核实。”

许国安点头。

“这事涉及生产队物资账,别自己私下乱翻,更别跟人动手。该让公社、大队调查的,让他们查。”

“我明白。”

“还有,这几张记录可以提供正式核查,但原件不能随便带走。”

周卫东笑了。

“您现在越来越像小于。”

“什么意思?”

“什么都要登记。”

许国安瞪他。

“你小子!”

不过话说回来,许国安还是安排办公室开具了相关证明,把旧档案按规定保管好。

走出厂门的时候,周卫东心里反倒比昨天踏实。

至少现在有了一件能明确核实的事情。

那天下午,他确实在厂里。

而不是在青山村领化肥。

第二天,他去找了赵国良。

赵国良现在住在公社东边,腿伤恢复得还算不错,只是阴雨天仍然会疼,走路偶尔有点跛。那次拖拉机事故以后,他家里的日子一度非常困难,后来按照有关处理结果获得赔偿,才慢慢缓过来。

听说周卫东来了,他明显有些意外。

“你找我?”

“想问点旧事。”

“卫民的?”

“嗯。”

赵国良把他领进屋,倒了一碗水。

两个人坐下来以后,谁都没有马上开口。

说起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有些尴尬。

当初被拖拉机撞伤的是赵国良。

真正驾驶拖拉机的是周卫民。

可周家却想让周卫东去顶罪。

后来事情闹开,赵国良也卷了进去。

那阵子谁见了谁都觉得不自在。

如今一年多过去,两个人重新坐在一起,反倒有些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最后还是赵国良先开口。

“你弟找你了?”

“找了。”

“东西交给你了?”

“交了。”

赵国良点头。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旧工分记录,翻到夹着纸条的地方。

“去年冬天,我去大队查过以前的记录。主要是想核实当年事故后耽误的工分。结果翻到后面,发现六袋尿素被记到你名下。”

周卫东看了看。

那张纸不是正式领料单,而是后来做的结算摘录。

上面确实写着他的名字。

旁边还有一句。

“先行领用,待扣。”

“你觉得不对?”

“当然不对。”

赵国良苦笑。

“那时候你跟家里闹成什么样,谁不知道?再说你那阵子天天往县里跑,哪有闲工夫去弄六袋尿素。”

“所以你找了周卫民?”

“对。”

“他怎么说?”

“开始不认。”

赵国良拿起茶缸。

“后来我告诉他,搬肥料那天我看见过他。他这才松口。”

“你看见什么?”

“他跟马绍成把肥料往架子车上装,后来又拉到老油坊附近。”

“还有?”

“我当时在那边找一个亲戚,远远看见油坊旁边停了辆货车。”

周卫东抬头。

“什么样的车?”

“旧解放。”

“车门上是不是有个红色圆标?”

赵国良愣了一下。

“你也知道?”

“周卫民说的。”

赵国良点头。

“是有个红标。我还记得旁边写着‘丰收’两个字,像是运输队的车。”

周卫东心里一动。

丰收。

他终于想起来了。

县城南边以前有一家集体运输单位,车门上就刷过“丰收运输组”的标记,后来几经调整,部分车辆调给了县运输队。

不过只凭一个标记,当然不能认定当年那辆车就是他们的。

“你后来问过马绍成没有?”

“问过。”

“他说什么?”

“说正常调剂。”

赵国良冷笑一声。

“我问他,正常调剂为什么把账记到周卫东头上,他就不高兴了,说我管得太宽。”

周卫东听完,心里已经有了数。

“国良,这件事我准备正式反映。”

赵国良抬头。

“你想查到底?”

“至少把我名字上的账查清楚。”

赵国良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说道:“那天我看见的情况,可以如实说明。但别的事,我没看见,也不能乱讲。”

“这就够了。”

“还有。”

“什么?”

赵国良看着自己的腿。

过了一会儿才说:“卫东,当年撞我的确实是你弟,不是你。我那时候心里有气,谁都不想见。可后来我也想明白,你不替他担,不是你不讲兄弟情分。”

“本来就不是你开的。”

周卫东没有说话。

赵国良继续说道:“要是你当初真替他扛下来,别人可能还觉得你是个好哥哥。可我这腿上的伤,就成了他以后还能继续胡来的底气。”

这句话说得很普通。

周卫东心里却像被什么碰了一下。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只觉得自己是那个被逼着顶罪的人。

如今才真正听见受害者把这件事说清楚。

他没有欠赵国良什么。

真正该承担事故责任的人,从来都是周卫民。

离开赵家以后,周卫东没有立刻去找马绍成。

他先回青山村,找到赵建设,把自己掌握的材料摊开。

赵建设看完,脸色立刻变了。

“这事还有这么多东西?”

“目前只能说有疑点。”

“当年那六袋尿素,队里不是已经登记了损失?”

“是。”

“那现在……”

“如果有人借正常调剂的名义把化肥拉走,又把账记在我身上,总得弄明白。”

赵建设一拍桌子。

“查!”

这个字喊得极响。

可紧接着,他又冷静下来。

“等等。这事不是我一个队长说查就能查的。账在大队,物资来源还涉及公社供销渠道,得找有关人员一起核对。”

周卫东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第二天,赵建设把情况正式反映上去。

大队会计、有关物资管理人员和公社负责同志开始核查旧账。

马绍成也被通知说明情况。

事情传开以后,青山村立刻热闹起来。

有人说周卫东是小题大做。

“都一年多了,六袋肥料还能值几个钱?”

也有人觉得早该查。

“集体的东西丢了,怎么能稀里糊涂算在个人头上?”

孙二婶听见以后,气得直拍大腿。

“什么叫几袋肥料不值钱?当年咱们生产队买化肥多费劲,这些人忘了?”

这话倒是真的。

那年月尿素是紧俏农资,生产队分到多少都有计划,哪能随便少六袋?

更何况。

问题还不只是肥料。

是谁领的。

谁批准的。

最后去了哪里。

全得说明白。

第三天上午,马绍成终于来了。

他穿着件半新的干部服,脚上一双皮鞋擦得挺亮,一进生产队办公室,就先把茶缸往桌上一放。

“赵队长,你们这什么意思?”

赵建设没跟他绕。

“查旧账。”

“什么旧账?”

“1978年那六袋尿素。”

马绍成脸色微微一变。

不过很快又笑起来。

“这事不是早结了吗?”

“以前是按账处理的,现在领料人提出异议,得重新核对。”

“异议?”

马绍成转头看周卫东。

“又是你?”

周卫东坐在那里,没有起身。

“马会计,好久不见。”

“卫东啊,你现在当站长了,怎么还翻这些旧事?”

“因为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马绍成笑了。

“那有什么?当年忙,偶尔登记不清楚也正常。”

“登记不清楚可以查。”

周卫东把一份核查用的复印底稿推过去。

“那麻烦您解释一下。”

“这张领料单。”

“是谁签的字?”

马绍成低头看了一眼。

原本挂在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周卫东。”

“我是问,谁写的。”

“……”

“那天下午,我在县农机厂。工作记录还在,相关人员也能证明。”

周卫东看着他。

“您觉得。”

“我怎么同时跑回青山村。”

“签下这三个字?”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马绍成抬起头。

嘴角抽了抽。

“时间长了,谁还记得那么清楚。”

“那就慢慢想。”

赵建设坐在旁边,脸已经沉了。

这时候,负责核查的大队会计突然翻出另一张单据。

“等等。”

几个人同时看过去。

那张纸是旧账册后面夹着的运输费用记录。

上面写着:

“尿素六袋,送丰收运输组,转运费三元六角。”

最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方章。

丰收运输。

赵建设抬起头。

“马绍成。”

“这是怎么回事?”

马绍成盯着那张纸。

第一次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勉强挤出一句:

“我得想想。”

周卫东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

“您好好想。”

“反正原始记录都在。”

他没有再逼。

因为真正能把这件事说清楚的,已经不只是几个人嘴里的话。

还有账。

还有人。

还有那辆当年把六袋尿素拉走的车。

而真正让所有人意外的是,第二天下午,县运输队竟然真的找到了当年的车辆调度记录。

车是丰收运输组借用的。

司机姓田。

当年登记的目的地,并不是青山村。

而是县城北边的一处农资临时仓库。

更奇怪的是。

运输任务的申请人。

根本不姓马。

而是另一个名字。

高德全。

这个名字一出现,赵建设脸色一下变了。

因为高德全当年正是负责协调部分生产资料调拨的工作人员,后来调到了县里其他单位。

那六袋尿素。

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是马绍成一个人能私下处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