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这账不对(1 / 1)

周卫民约见面的地方,在县城西边那座老石桥下。

收到第二张纸条的时候,周卫东正在给闺女洗尿布。

这事要放在一年前,谁跟他说县农机服务站的站长会蹲在院子里洗尿布,他准觉得那人脑袋有问题。现在不一样,周禾刚满月没多久,一天得换好几回。林晚秋还在休养,刘桂芝每天过来帮忙,他只要在家,能搭手的事情便不会全推给两个女人。

徐明骑着自行车进院时,周卫东正拧干最后一块棉布。

“卫东,你现在这手艺可以啊。”

“什么手艺?”

“洗尿布。”

周卫东抬头看他一眼:“你也想学?”

“我学这个干什么?”

“以后娶媳妇用。”

徐明原本还准备嘲笑几句,听到这里顿时没了脾气。他今年已经二十五,家里催婚催得厉害,偏偏自己眼光又高。过去嫌人家姑娘不漂亮,现在好不容易相中一个,对方又嫌他天天满身机油。

“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你以后少笑我。”

周卫东把尿布搭上绳子,擦干手才接过徐明递来的纸条。

纸条不大,折了三折。

打开以后,上面只有两行字。

“哥,明天下午三点,西桥下面见。我把东西带来。你放心,这回不找你借钱,也不让你替我办事。”

后面没署名。

可那歪歪扭扭的字,周卫东一眼就认出来了。

周卫民。

“谁送来的?”他问。

“一个小伙子,二十岁上下,说是你弟托他带的。”

“人呢?”

“走了。”

周卫东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徐明见他脸色不太对,也没再贫嘴,反而凑过来问是不是家里又出了事。

“没什么,明天我去见个人。”

“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

“你可别逞能。”

周卫东笑了:“我又不是去打架。”

徐明听完,反倒更不放心。

他知道周家的旧事。当初周卫民开拖拉机撞伤赵国良,家里非逼着周卫东去顶罪,后来闹到分家,村里人谁不知道?那时候徐明跟周卫东还没现在这么熟,可后来相处久了,也听说过一些。

要他说,这种弟弟就该离得越远越好。

可人家亲兄弟的事情,他终究不好多嘴。

“行。那你自己小心点。”

“知道。”

第二天下午,周卫东准时到了西桥。

六月的太阳已经有些毒,桥底却阴凉,河水不深,岸边露出一片发白的石头。几名孩子正在下游摸鱼,叫嚷声顺着水面传过来。

周卫民就蹲在桥墩旁边。

一年多没见,他瘦了不少。

以前这个弟弟总爱穿得干干净净,哪怕下地干活也要嫌鞋上有泥。如今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裤脚磨破了,脸颊陷进去一些,手背上还有几处裂口。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

“哥。”

周卫东停在两步外。

“东西呢?”

周卫民嘴角动了动。

大概没想到,哥哥第一句话会这么干脆。

“你不问问我现在怎么样?”

“信上不是说有东西要交给我?”

“……是。”

周卫民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边缘已经磨得发软,外面还缠着一截细麻绳。他解了半天才解开,里面露出一本薄薄的旧账册和几张已经发黄的单据。

“就是这个。”

周卫东没有立刻接。

“哪来的?”

“我留下的。”

“为什么留?”

周卫民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当年我怕出事。”

周卫东笑了。

“你还知道怕出事?”

这句话说得不响。

周卫民却像挨了一巴掌,脸一下涨红。

“哥,当年的事是我不对。”

“哪件事?”

“……”

“开拖拉机撞人,让我顶罪,是你不对。后来生产队丢了化肥,又往我身上扯,也是你不对。”周卫东看着他,“你现在说当年的事是你不对,我还真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件。”

周卫民低着头,半天没敢接话。

河边的风吹过来,把单据的一角掀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

“六袋尿素那事,我也参与了。”

周卫东目光一沉。

“说清楚。”

周卫民拿出一张领料存根。

“那时候生产队刚从公社领回来一批肥料,先放在旧仓库。马绍成找我,说有六袋要临时挪到老油坊,过几天再送回来。”

“马绍成?”

“以前给生产队管账的那个。”

周卫东当然记得这个人。

马绍成四十来岁,算盘打得快,嘴皮子也利索。生产队谁家多领了半斤种子,谁家少记了两个工分,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过去村里人还常夸他能干,后来调到大队帮忙管物资,反而不怎么在村里露面了。

“他让你搬,你就搬?”

“他说已经跟上面打过招呼。”

“你就信了?”

“他还给了我十二块钱。”

周卫东没说话。

周卫民声音越来越低。

“我那时候缺钱,想着就是搬几袋肥料,过两天还回来,应该没什么事。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去问他,他说不用我管。”

“那你为什么不跟生产队说?”

“我怕把自己牵进去。”

周卫东看着面前这个弟弟,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人倒真是一点没变。

永远先想着自己。

当初撞伤赵国良,第一反应不是怎么赔偿、怎么承担责任,而是想办法让哥哥顶上去。后来替人搬了六袋来路不明的尿素,明知道不对,也照样装聋作哑。

如今事情过去一年多,他却突然跑来交东西。

若说只是良心发现,周卫东一个字都不信。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周卫民沉默很久。

“马绍成前几天来找过我。”

“找你干什么?”

“让我把这张存根交给他。”

“那你怎么不给?”

“我怕。”

“怕他?”

“怕他以后说六袋尿素是我偷的。”

周卫东听完,终于明白了。

这小子不是突然长出了多大的良心。

而是发现当年的事情可能要查到自己头上,才知道手里的纸是保命的东西。

周卫民见哥哥不说话,又急忙解释:“哥,我说的都是真的。这张存根是当时搬完东西,马绍成让我签的。我偷偷留下了底下那张复写纸。”

周卫东这才把东西接过去。

最上面是一张领料单,写着尿素六袋,领用日期和数量都有,签收一栏竟然写着三个字。

周卫东。

他盯着那三个字,足足看了十几秒。

字不像。

笔画生硬。

尤其最后那个“东”字,跟他平时的写法完全不同。

“这不是我签的。”

“我知道。”

“谁写的?”

“马绍成。”

周卫民声音发紧,“我亲眼看见的。”

周卫东把单子放回纸包。

“还有谁看见?”

“赵国良。”

这个名字一出来,连周卫东都有些意外。

“赵国良?”

“对。他那天去旧仓库附近找人,正好看见我们装车。”

“他为什么不说?”

“他说那时候只看见搬东西,不知道有没有手续。后来腿伤刚好些,又出了别的事,没往这上面想。”

周卫东皱眉。

“那他现在又找你干什么?”

周卫民看向河面。

“前些天他去大队查以前的工分记录,顺便翻到那批肥料的领用账,发现六袋尿素被记在你的名下。”

“他觉得不对,就来问我。”

周卫东没有马上接话。

这件事已经比他想象中复杂。

不是几袋化肥丢了那么简单。

有人把生产队的集体物资转出去,又在账上写了他的名字。至于为什么选他,是想嫁祸,还是拿他当一个容易糊弄的人,现在还不清楚。

“原账本你怎么弄来的?”

“不是原账本,是我抄下来的几页。原本还在大队。”

“这张呢?”

“当时马绍成让我留下的收据底联,后来他想收回去,我说丢了。”

周卫东重新翻了翻。

除了领料存根,还有一张很旧的运输记录。上面写着六袋尿素从生产队旧仓库运往老油坊,拉车的人正是周卫民。

最下面另有一行小字。

“临时借用,待结算。”

这行字写得潦草,却十分关键。

如果是正常借用,应该有批准手续,有接收单位,有归还记录。

可这张纸上都没有。

“东西最后送哪去了?”

“老油坊。”

“然后呢?”

周卫民摇头。

“我不知道。第二天我再去看,就已经没了。”

“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周卫民急得脸都红了。

“哥,我已经把自己干的事都说了,还骗你有什么用?”

周卫东看了他一会儿。

最后把纸包收起来。

“行,这件事我会去核实。”

周卫民明显松了一口气。

可紧接着,他又小心翼翼地问:“哥,那要是最后查出来跟我有关系……”

“本来就跟你有关系。”

周卫民脸色瞬间白了。

“我只是帮着搬!”

“你拿了十二块钱。”

“……”

“明知道不对,还瞒了一年多。”

周卫东把纸包放进帆布包里,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你该承担什么责任,就承担什么责任。我不会替你说谎,更不会再替你担。”

周卫民急忙站起来。

“哥,你就不能帮我一次?”

周卫东忽然笑了。

这句话,他实在太熟悉。

上一世听过。

这一世刚重生时也听过。

父母说过,弟弟说过,甚至有些看热闹的亲戚也说过。

帮一次。

就这一次。

可每次所谓的“一次”,到最后都变成没完没了。

“周卫民,我已经帮过你太多次了。”

他转身准备走。

周卫民却突然在后面喊:“哥!”

周卫东停住。

“还有什么?”

“马绍成不是一个人干的。”

周卫东慢慢回头。

周卫民嘴唇动了动。

“他背后还有人。”

“谁?”

“我不知道名字。”

“那你说什么?”

“我只记得那天老油坊里停着一辆货车,不是咱们生产队的。车门上有个红色的圆标,标里写了个‘丰’字。”

周卫东愣了一下。

一个红色圆标。

一个“丰”字。

他突然想起,去年给公社修农机时,好像见过类似的车辆。

只不过当时没怎么在意。

“车牌还记得吗?”

“记不全。”

“司机呢?”

“没看清。”

“还有别的吗?”

周卫民咬着牙想了半天。

“有。”

“什么?”

“那天晚上,马绍成拿了个信封出来,挺厚。他跟车上那个人说,账已经做平了,让对方别再来村里。”

周卫东听完,没有再问。

这些都是周卫民单方面说的。

能信多少,还得核实。

他转身离开。

走到桥头的时候,身后又传来弟弟的声音。

“哥!”

“你以后还认不认我?”

周卫东脚步顿了一下。

河水在桥下慢慢流。

不远处几个孩子摸到一条小鱼,正兴奋地叫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先把你自己做过的事认清楚,再说别的。”

说完,骑车走了。

回到县城时,已经快五点。

周卫东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农机服务站,把几张纸摊在桌上,仔细核对日期。

看着看着,他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六袋尿素领料单上的日期,竟然正好是他第一次受邀到县农机厂参与维修的那几天。

那时候他还没有正式入厂。

但许国安曾经给他开过一张临时工作证明,记录上写着具体日期。

如果那天他一直在县城。

那张领料单上的签名,就更加说不通。

他拿起电话。

拨通厂办公室。

“许厂长在吗?”

“在。”

“麻烦转一下。”

没多久,许国安的声音响起来。

“卫东,什么事?”

“厂长,我想查一下去年以前的一份临时工作记录。”

“什么时候?”

“1978年那批。”

“怎么突然想查这个?”

周卫东低头看了一眼领料单。

“有人在一张旧账上写了我的名字。”

“但我怀疑。”

“那天我根本不在村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许国安的声音也严肃起来。

“你明天过来。”

“我让办公室帮你找。”

周卫东挂掉电话。

把那张发黄的领料单重新装好。

原本以为这只是弟弟想替自己脱身的一封信。

现在看来。

过去那笔旧账。

恐怕真有人做过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