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真相(1 / 1)

田师傅住在县城南边一排老平房里。

周卫东找到他的时候,老人正蹲在门口修自行车。车是辆旧永久,后挡泥板已经歪了,后轮转起来还会蹭链条盒,老人拿着一把小锤敲了半天,越敲越不对劲。

周卫东站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大爷,您这后轮可能没装正。”

田师傅抬头。

“你谁啊?”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的周卫东。”

老人愣了一下。

随后站起来。

“你就是周卫东?”

“对。”

“找我问肥料的?”

“嗯。”

田师傅把锤子放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先进屋。”

屋子不大。

一张木床。

一张旧桌。

墙上挂着一只掉了漆的挂钟。

桌角还堆着几本运输记录,纸张被翻得发黄。

田师傅给周卫东倒了杯水,坐下以后才慢慢说道:“那趟活,我确实有印象。”

“为什么?”

“因为钱没结利索。”

周卫东有些意外。

“运费?”

“对。”

田师傅从旧木箱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以后,里面是一摞年代久远的票据。

老人一张张翻。

翻了好一会儿,终于抽出一张发黄的纸。

“就是它。”

周卫东接过。

纸上写着运输日期、货物数量和起运地点。

青山生产队。

尿素六袋。

目的地却不是老油坊。

而是县城北边一处农资临时仓库。

更重要的是,收货一栏有签名。

高德全。

周卫东看了两遍。

“您当年亲自开的车?”

“对。”

“谁跟车?”

“两个年轻人。”

“认识吗?”

“一个是你弟,周卫民。另一个是马绍成。”

周卫东心里一动。

看来周卫民没有在这件事上完全说谎。

“货送到以后呢?”

“高德全在仓库门口等着。”

田师傅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卸货以后,他说运费过两天统一结。我当时也没多想,反正这种活以前没少跑。”

“后来为什么没结?”

“说单据不全。”

“哪张不全?”

“接收证明。”

老人苦笑。

“我这儿留了底联,交上去那张后来不知道怎么弄丢了。财务说没有完整手续,钱不好结。”

“那您为什么一直留着?”

“几块钱也是钱啊!”

田师傅瞪眼。

“我那时候一个月挣多少?这趟车油钱是公家的,驾驶员补助和手续都得说清楚。我总不能让人觉得我私下拉活吧?”

周卫东忍不住笑。

这老头倒挺像小于。

什么都能忘。

账不能忘。

“后来您找过高德全?”

“找过两回。”

“怎么说?”

“说过阵子处理。”

田师傅摇头。

“再后来他调了工作,我也换了单位。钱不算多,事情拖久了,谁还愿意天天为这点钱吵。”

“那您还记得卸货以后,肥料去了哪吗?”

“不知道。”

“有没有别的车过来?”

“有。”

周卫东立刻坐直。

“什么车?”

“一辆大架子车。”

“谁拉的?”

“两个穿灰衣裳的男人。”

田师傅想了想。

“当时我卸完货,正好看见他们往院里进。高德全还让人先把东西放西边屋里,说第二天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

“这我就不知道了。”

周卫东听完,没有急着下结论。

但至少有一点已经可以确定。

那六袋尿素确实从青山生产队运到了县城北边的临时仓库。

而且高德全是接收人。

他把田师傅手里的票据情况仔细记下来,请老人保留原件,准备由负责调查的人员正式调取核对。

临走时,老人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小周。”

“您说。”

“当年高德全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这批肥料已经办了调剂手续,别乱往外说,省得下面生产队误会。”

周卫东停住。

“真有手续?”

“我没见过。”

田师傅摇头。

“反正他这么说的。”

周卫东点头。

“谢谢您。”

他正准备走,田师傅忽然指了指门口的自行车。

“小周,你不是修机器的?”

“对。”

“那你帮我看看这车呗。”

周卫东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行。”

十分钟后。

后轮重新调整好。

转起来不再蹭链条盒。

田师傅试着骑了一圈,满意得不行。

“嘿,真行!”

周卫东笑:“小毛病。”

“你收钱不?”

“不收。”

“那多不好意思。”

“您帮了我这么大忙。”

“这算什么。”

老人骑着自行车在院里转了两圈。

最后忍不住说道:“你这小伙子,比我以前见过的那些只会拿嘴修车的人强。”

周卫东笑得不行。

“那您以后车坏了,去县农机厂找徐明。”

“徐明是谁?”

“我们站的技术员。”

“他也会修自行车?”

“会一点。”

周卫东一本正经。

“就是话比较多。”

……

随着田师傅的线索补上,公社方面重新核查旧账的进展明显快了。

调查人员拿着运输记录和仓库接收单,找到了当年北边临时仓库的一位保管员。

保管员姓钱。

已经退休。

可一提到那批肥料,老人居然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

“那时候临时仓库天天进进出出,唯独那六袋东西手续不齐。”

钱老头翻出自己当年抄留的一页工作记录。

“高德全说先放着,后面统一结算。我问他是哪边调来的,他说公社已经批准。”

“第二天呢?”

“第二天拉走了。”

“谁拉的?”

“河湾大队的人。”

这一下,去向终于有了线索。

调查人员随后与河湾大队核对,发现他们当年的物资登记里确实有六袋尿素,来源写着“临时调剂”。

与之对应的,还有一笔支出。

不是正常的计划调拨记录。

而是一张由高德全经手的临时收款凭据。

上面写着:

尿素六袋。

款项九十六元。

用途:临时补充农资。

事情查到这里,已经越来越清楚。

原本属于青山生产队的六袋化肥,被人以“临时调剂”的名义转给了河湾大队。

河湾大队付了钱。

可这笔钱既没有正常返回青山生产队,也没有进入原定的物资结算账目。

反倒是青山生产队的账上,被人写上了周卫东“先行领用六袋尿素”。

这样一来,集体物资的去向就被一张假领料单掩盖了。

至于那九十六块钱最后去了哪里,仍需要继续核查。

而当年的关键经手人,正是高德全和马绍成。

赵建设听完调查人员介绍,气得脸都青了。

“好家伙!”

“咱们生产队少六袋化肥!”

“人家那边花了钱!”

“最后钱没回来,还把账记到卫东头上!”

“这叫什么事!”

公社负责同志让他先冷静。

“事情还得按程序认定。”

“认定什么?”

“谁经手,谁批准,款项怎么分配,都要查清。”

赵建设咬着牙,终于坐了回去。

可他越想越气。

当年生产队分化肥的时候,谁家都盼着多一点。田里缺肥,社员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急。

现在才知道,有人竟然在背后弄出这种事。

更可气的是。

最后还把脏账挂到周卫东身上。

当天下午,高德全和马绍成都被要求正式说明情况。

最开始,两个人仍然坚持说是“临时调剂”,只是手续不完善。

可调查人员把几份账放到一起。

来源。

运输。

接收。

款项。

去向。

还有那张冒用周卫东名字的领料单。

一项项核对。

高德全终于解释不下去了。

尤其当周卫民也如实说明自己参与搬运、收取十二块钱的情况以后,原本还想把运输环节说成普通帮工的马绍成,也没法再遮掩。

最后在正式调查中,他们承认了未经批准转出集体物资、隐瞒收款、伪造领用手续等事实。有关人员如何处分、款项如何追缴,仍由有权部门按规定处理。

真正让周卫东在意的,却不是这些人的下场。

而是那张领料单。

调查人员重新核对了他当日在县农机厂的工作记录,结合相关人员证言和原始票据,确认那六袋尿素并非由他本人领用。

冒用其姓名的记录不能作为他领用化肥的依据。

当这个结论正式写进调查材料以后,周卫东握着那份书面说明,站了很久。

他上一世最恨的,就是自己明明没做过的事情,却被人逼着认下来。

当初弟弟撞了人。

家里让他认。

后来生产队丢了肥料。

又有人把账写到他头上。

仿佛只要他是老大,只要他不够受宠,只要别人觉得他好说话,所有麻烦就都可以往他身上推。

如今。

总算有一件旧账,被清清楚楚地改正了。

“卫东。”

赵建设在旁边叫他。

“嗯?”

“你怎么不说话?”

周卫东笑了笑。

“我在想。”

“想什么?”

“这几张纸,还真不容易。”

赵建设叹了口气。

“是啊。”

“要不是你弟把底单拿出来,再加上田师傅的记录,估计还不知道得拖多久。”

周卫东点头。

这事给他的感受很深。

以前他总觉得技术记录重要。

现在看来,不只是机器。

涉及物资、钱和人的事情,也一样。

如果没有那些当年留下的原始票据,光靠几个人回忆,谁都能把话说得天花乱坠。

真正能让人闭嘴的,终究还是事实。

事情处理到这一步,消息很快传回青山村。

最先不敢相信的是孙二婶。

“真是他们干的?”

赵建设点头。

“调查已经确认了关键事实,后续还得处理。”

“那卫东呢?”

“跟他没关系。”

孙二婶一拍大腿。

“我早说了!”

“卫东那时候忙着往县里跑,哪有工夫偷六袋尿素!”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二婶,你以前好像也没这么说过。”

孙二婶一瞪眼。

“我现在说不行啊?”

众人笑成一团。

不过笑归笑。

该传开的消息,还是传开了。

当年有些跟着说周卫东偷化肥的人,这回都不吭声了。

还有几个人见了周卫东,远远就想绕路。

他倒没去追着谁理论。

没必要。

一年前,他可能还想让所有人亲口说一句自己错了。

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周卫民是在第三天傍晚找来的。

这回没去县城。

就站在青山村新房院门外。

身上还是那件旧褂子,脸色比上次更难看。

周卫东正在院里修小木床的护栏,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砂纸停了一下。

“有事?”

周卫民看着院子。

新房。

砖墙。

干净的窗户。

里面还有孩子轻轻的哭声。

他突然觉得,自己跟这个地方隔得很远。

明明过去兄弟俩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吃同一口锅里的饭。

可现在哥哥的日子,已经跟自己完全不一样了。

“哥。”

“嗯。”

“调查的人找我谈过了。”

“我知道。”

“我把知道的都说了。”

“那就好。”

周卫民沉默了半天。

“他们说,我当年参与搬运又收了钱,这事也得按规定处理。”

周卫东没有说话。

“我可能得把那十二块退出来。”

“应该。”

“哥……”

周卫民抬起头,眼圈突然红了。

“你就一点不心疼我?”

周卫东把砂纸放下。

“周卫民,你现在后悔,是后悔当初帮人做了不该做的事,还是后悔现在查到你头上?”

周卫民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

“都有。”

这个回答反倒让周卫东有些意外。

以前的弟弟,总喜欢把自己说得干干净净。

如今至少肯承认。

他后悔的不全是做错了事。

也有害怕自己承担后果。

“那就把该担的担了。”

周卫东说道。

“以后别再想着找谁替你。”

周卫民站在门口,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看向屋里。

“哥。”

“嗯?”

“听说你有闺女了?”

“有。”

“叫什么?”

“周禾。”

“挺好听。”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我没什么好东西。”

“这个……”

周卫东没有伸手。

周卫民犹豫一下,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双小小的虎头鞋。

针脚不算漂亮。

颜色也有点杂。

“我托人做的。”

他低声说道,“没花多少钱。”

周卫东看了那双鞋一眼。

没有马上拒绝。

也没有立刻接。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鞋先不用给我。等你把自己的事情处理明白,以后再来看孩子。”

周卫民的手停在半空。

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

但这一次。

他没有吵。

没有哭着求。

也没有再说什么“我是你亲弟弟”。

只是慢慢把鞋包好,重新装进口袋。

“行。”

他低着头。

“我先把自己的账还了。”

说完,转身离开。

周卫东站在院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村道尽头。

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种痛快。

也没有什么翻江倒海的难过。

更多的是一种终于放下旧事的轻松。

不是说所有伤害都不存在了。

而是他终于不用再为了别人的错误,反复证明自己是个好人。

过了一会儿。

林晚秋抱着周禾从屋里出来。

“走了?”

“嗯。”

“你们说什么了?”

“让他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

林晚秋点头。

“这就对了。”

她看了看院门外,又问:“心里还难受?”

周卫东想了想。

“有一点。”

“后悔见他?”

“不后悔。”

“那就行。”

她把孩子递给他。

“抱会儿。”

周卫东赶紧伸手。

周禾刚醒,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低头看了半天,忽然笑起来。

“禾禾。”

“你爹今天又把一笔旧账弄清楚了。”

小家伙自然听不懂。

只伸手抓住他的衣领。

林晚秋站在旁边,看得直笑。

“你现在什么事都跟闺女说。”

“她不会笑话我。”

“那可不一定。”

两个人说着说着,都笑了。

夕阳从院墙外照进来。

屋檐下挂着刚洗好的小衣裳。

周大山打的小木床摆在窗边。

炉子上还温着水。

周卫东忽然觉得,过去那些压在心口的东西,好像终于轻了一些。

不过第二天上午。

他刚到农机服务站,就接到了省里的电话。

姚守信在电话那头说:

“卫东,你们报上来的新方案,我跟梁工又看了一遍。”

“怎么样?”

“可以继续往下做。”

周卫东眼睛一亮。

“正式确定了?”

“有关单位已经同意组织下一阶段联合试验,具体任务和经费按正式文件执行。”

他握着电话,心里慢慢热了起来。

“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姚守信笑了。

“先别急着高兴。”

“这次给你们的任务。”

“可不只是再做几只木箱。”

“我要你们拿出一套真正有技术增量、能够反复验证的基层农机故障检查方案。”

周卫东站在那里。

一时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

他才笑了。

“姚工。”

“嗯?”

“这活我想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