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新的起点(1 / 1)

周卫东正式收到联合试验任务书的时候,青山县已经进入了六月下旬。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农机服务站门口的两棵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树荫刚好遮住半边院子。徐明最近最喜欢端着茶缸坐在树下,一边看年轻机手干活,一边指指点点,活脱脱一副老师傅的模样。

不过今天他没这个闲工夫。

因为周卫东刚从厂长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文件。

“都过来。”

徐明第一个凑上去。

“又有任务?”

“有。”

“多少台?”

“不是修机器。”

“那是什么?”

周卫东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省里的联合技术试验。”

几个字一出来,原本还在各忙各的年轻人全停了手。

陈志远从车床旁边过来,衣服上还沾着机油。小于把登记册合上,也凑过去看。

任务书不算厚。

但内容比他们以前做的任何一份试制任务都正式。

这次由省农机研究所提供技术指导,地区有关部门组织协调,青山县农机服务站承担基层故障检查方法与现场应用试验,广平机械厂负责参与部分工装和配套件的加工研究。

最醒目的是试验目标。

不是简单扩大工具箱数量。

而是建立一套针对基层常用柴油机的分级检查方法,并研究配套检测附件,使不同经验的维修人员能够按照统一要求开展初步故障排查。

其中还特别写明了技术改进方向。

提高检查结果的一致性。

减少无依据拆修。

改进接口通用性。

明确检测设备适用范围和维护要求。

开展不同基层维修点的重复试验。

徐明读了半天。

脸色却越来越古怪。

“卫东。”

“嗯?”

“怎么一个字都没写要做多少箱子?”

周卫东笑了。

“因为这回重点不在箱子。”

“那在什么?”

“检查方法。”

“以前不是已经有?”

“以前是把经验整理出来。”

周卫东拿铅笔,在纸上画了两个方框。

“现在要证明,同样的机器、同样的故障,换个人来查,结果还能不能接近。”

徐明一愣。

“那肯定能啊。”

“你肯定?”

“咱培训过。”

“你跟赵小满水平一样?”

“不一样。”

“你跟王全一样?”

“也不一样。”

“那你怎么保证他们每次都能查对?”

徐明张了张嘴。

最后没说出话。

这时候陈志远突然接了一句:“得把检查条件也统一。”

周卫东抬头。

“继续。”

“比如同一项压力测量,不同的人用不同接头,测量位置不同、仪表状态不同,读数就可能不一样。不能光要求检查顺序一致,测量方法也得尽量一致。”

“还有呢?”

“有些不同型号的机器,不能照搬同一项判断标准。”

周卫东笑了。

“对。”

陈志远也慢慢来了精神。

“那是不是得做一套标准化的连接附件?”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说到这里,已经开始拿纸画图。

徐明站旁边。

半天插不上话。

最后实在受不了。

“你们能不能先说人话?”

周卫东抬头。

“就是把接头做好。”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几个人顿时笑成一团。

不过这次真正开始做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再像第一次那样,急着把一堆东西装进箱子。

周卫东先把过去一年多维修过的设备型号整理出来。

红星公社。

柳河公社。

青山公社。

还有临江县那边。

一共十几种常见柴油机型号及其配套设备。

其中有些结构相近。

有些却差别明显。

如果非要做一套什么机器都能用的工具,不但接口多,成本也高,而且容易让新人拿错。

“先选最常见的。”

周卫东把其中几种型号圈起来。

“其他的以后再说。”

陈志远点头。

“那先做通用连接部分。”

“对。”

徐明忽然问:“万一以后碰见没在这几种里面的呢?”

“按设备技术要求检查。”

周卫东说道,“不能为了让咱们工具箱显得厉害,硬说什么都能查。”

这个原则,几个人现在已经非常熟悉。

过去做修复站的时候,大家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

这东西还能不能修?

如今开始做技术装备,周卫东最常说的却变成:

这东西到底适合干什么?

听起来没以前那么威风。

却实在得多。

第一批配套试验附件用了五天才完成。

东西不复杂。

包括若干种经过核对的标准连接件、固定附件和配套记录卡,用于在符合安全操作要求的条件下,完成基层能够承担的低压供油系统检查。

另外县站还准备了相应的检验条件,对附件安装与密封状态进行核查。

真正花时间的,不是加工。

而是反复确认接口。

一只接头看着差不多。

真正装上以后,螺纹、密封面或者尺寸略有不同,就可能产生问题。

过去何春生险些用错连接件的教训,大家谁也没忘。

所以这回,陈志远直接提出:

不同规格必须有明显标识。

而且每套工具必须附具体适用设备的核对表。

徐明听完有点不耐烦。

“你们这规矩真多。”

陈志远看他。

“少一条你敢签字?”

徐明愣了两秒。

“那还是多几条吧。”

周卫东站旁边,差点笑出声。

第一批附件完成以后。

他们没有专门挑一台好查的机器演示。

而是去了红星公社。

王全已经提前准备了几台实际存在故障的设备。

其中一台柴油机最近运行不稳定,几次维修以后仍有反复。

这正适合拿来试。

过去几个维修员分别检查。

虽然最后大致都怀疑低压供油系统,但具体判断的位置和步骤并不完全一致。

这一次,按照新整理的检查方法,在技术人员监督下统一核对检查条件、测量位置和仪表状态。

结果明显比以前容易比较。

至少大家不再各测各的。

检查中发现,一处低压管路连接在特定运行条件下存在异常,平时停机检查却不容易发现。

根据试验要求进一步核实后,维修人员完成处理。

重新试机。

经过持续运行和负荷观察,之前反复出现的问题没有再次发生。

王全站旁边,忍不住说道:“这个好。”

徐明立刻凑过去。

“哪里好?”

“以前几个人查,同一台机器能查出三种说法。”

王全把记录拿起来。

“现在起码先把怎么检查统一了。”

陈志远也笑了。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效果。

当然,一次成功还不能证明整个方案成熟。

但第一轮实际应用,至少说明方向没有错。

回县城的路上,徐明一直抱着记录本翻。

翻到最后,他突然问:“卫东,这东西以后真能做成技术成果?”

“得看试验结果。”

“又是看结果。”

“那你想听什么?”

“比如咱们以后能拿奖?”

周卫东笑了。

“你现在怎么开始惦记奖了?”

“以前只惦记钱。”

徐明一本正经,“现在钱挣得比以前多,就想要点别的。”

旁边司机老陈笑得不行。

“徐明,你这胃口越来越大。”

“人总得进步嘛!”

周卫东倒没有笑话他。

因为他知道,徐明这话虽然有点好笑,却也是真心的。

以前这个年轻人最想要的,是让父亲觉得他不是个只会混日子的人。

后来想当正式技术员。

再后来想能独立维修、带徒弟。

如今开始希望自己参与的东西真正有成绩。

这本身就是进步。

“等真做出来。”

周卫东说道,“该是谁做的,就写谁的名字。”

徐明一愣。

“我也能有?”

“你要真做了,为什么不能有?”

徐明低头看着手里的记录本。

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

“那我以后得多写点。”

陈志远在旁边接话:“你先把字练好。”

“你是不是欠揍?”

车里又笑成一团。

……

月底,联合试验的第一次阶段汇总完成。

数据还不够多。

很多结论只能说是初步观察。

可跟最开始那只笨重木箱相比,整套方案已经完全不同。

现在他们真正研究的是:

怎么把基层维修人员的经验转化成能够学习、能够操作、能够检验、能够改进的方法。

工具只是其中一部分。

真正的目标,是让一台坏在田头的机器,不再完全依赖某个老师傅刚好有没有空。

周卫东把材料寄往省农机研究所。

没过几天。

姚守信回了电话。

“卫东。”

“姚工。”

“第一阶段材料看过了。”

“怎么样?”

“比上次强。”

周卫东眼睛一亮。

“真的?”

“嗯,至少知道该把力气用在哪里。”

姚守信笑了笑。

“不过梁工还有几处意见,已经写在材料上寄回去了。”

“行。”

“你们先按计划继续试。”

“明白。”

“另外,有件事告诉你。”

“什么?”

“地区已经同意继续支持你们下一阶段的配套试验。”

周卫东握着话筒。

“经费批了?”

姚守信在那头笑出声。

“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我总得知道能做多少东西。”

“批了。”

“多少?”

“具体项目经费和使用范围,等正式文件下达以后看。先别替单位乱花。”

“知道。”

周卫东笑了。

电话那头却没有马上挂。

过了一会儿,姚守信又问了一句:“卫东,你以后真想做科研吗?”

这个问题,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

可这一次。

周卫东没有再犹豫。

“想。”

“为什么?”

“我以前觉得,只要自己会修机器就够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修复站。

“后来发现,基层缺的不是一个会修机器的人。”

“是很多人都能学会的方法。”

“再后来,我又觉得。”

“能不能从设计和检验上想办法,让机器少出毛病。”

姚守信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说道:“你这路子可以继续走。”

“不过你得补理论。”

“我知道。”

“还得耐得住性子。”

“明白。”

“真正做一项技术,不是半年就能看见结果的。”

周卫东点头。

“我愿意学。”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一声笑。

“行。”

“那以后好好干。”

放下电话以后,周卫东在办公室里坐了好一会儿。

省里这次没有直接给他什么正式研究职务,也没有一下发来几百套生产订单。

可他反而比以前更加踏实。

因为他终于弄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永远靠修好一台别人修不了的机器,来证明自己有本事。

也不是一辈子只靠别人送来多少旧件,决定自己能干多少活。

而是有一天。

能够真正参与设计、制造和改进那些让基层生产更方便的东西。

走到那一步。

他才算真正把上一世没机会做的事情,重新做起来。

……

傍晚回家。

新房里传来小姑娘咿咿呀呀的声音。

周卫东刚进门,就看见林晚秋坐在床边,正拿着一只拨浪鼓逗孩子。

周禾已经两个多月。

脸比刚出生时圆了不少。

眼睛也亮。

看见拨浪鼓在面前轻轻晃动,竟然咧开小嘴,笑了一下。

周卫东站在门口。

整个人都愣了。

“晚秋!”

“干什么?”

“她笑了!”

林晚秋抬头看他。

“早就会笑了。”

“什么时候?”

“前几天。”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能从县里飞回来?”

周卫东被噎得没话。

赶紧洗干净手,凑到小床旁边。

“禾禾。”

“爹回来了。”

小姑娘看着他。

没有笑。

反而慢慢皱起眉。

周卫东不死心。

又晃了晃拨浪鼓。

“禾禾,笑一个。”

小家伙嘴一瘪。

哇地哭了。

林晚秋笑得前仰后合。

“你把她吓着了!”

周卫东赶紧把拨浪鼓放下。

“我什么都没干!”

“你脸凑那么近干什么?”

“我想让她看看我。”

“她天天看你。”

“那为什么不笑?”

林晚秋伸手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了几下。

小姑娘很快不哭了。

过了一会儿,竟然又咧开嘴笑。

周卫东站在旁边,满脸不服。

“她怎么只冲你笑?”

林晚秋得意地看他一眼。

“因为我比你招人喜欢。”

“那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我可是她爹。”

“她又不知道你是站长。”

周卫东:“……”

最后连他自己都笑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刘桂芝也过来了。

她已经听说当年六袋尿素的账查清楚了,坐下来以后,难得主动提起这件事。

“卫东。”

“嗯?”

“那时候妈也听过别人说你偷化肥。”

周卫东放下筷子。

母亲低着头。

“我虽然没跟着他们一起闹,但也没替你说话。”

她停了一下。

“这事是妈不对。”

屋里安静下来。

周大山坐在一旁,抬头看了妻子一眼。

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这些。

刘桂芝继续说道:“以前我总想着,家里别闹得太难看,能忍就忍。现在想想,有些事不是忍过去就算了。”

周卫东看着母亲。

半天没有开口。

这一年多,母亲确实变了许多。

可过去那些事情,不是几句话就能彻底抹掉的。

他也不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妈。”

“嗯?”

“过去的事,我还记得。”

刘桂芝点头。

“应该记得。”

“但现在您对晚秋、对禾禾怎么样,我也看在眼里。”

母亲抬起头。

周卫东笑了笑。

“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刘桂芝眼圈突然红了。

“哎。”

就一个字。

却像把压在心里很久的一口气,终于慢慢吐了出来。

周大山在旁边闷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以后谁也不准再让老大替谁担事。”

刘桂芝立刻接话。

“还用你说?”

“我就说一句。”

“你以前要是早说,能有那些事?”

“……”

周大山顿时不吭声。

林晚秋站旁边,忍不住笑。

周卫东也笑。

这大概就是他们家现在最真实的模样。

以前的伤口还在。

偶尔碰一下,仍然会疼。

可至少。

没有人再把伤口遮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当天夜里。

周卫东把联合试验任务书重新翻了一遍。

又把那份已经更正的化肥旧账说明放进柜子。

两份文件。

一份让过去终于有了交代。

另一份让未来有了新的方向。

他关上柜门,走到床边。

周禾已经睡着。

林晚秋正在整理她的小衣裳。

“卫东。”

“嗯?”

“今天是不是挺高兴?”

“挺高兴。”

“因为项目?”

“有一点。”

“因为以前的事查清楚了?”

“也有一点。”

“那还有什么?”

周卫东坐到她旁边。

看了一眼小床里的闺女。

“因为现在的日子。”

林晚秋停下手里的活。

慢慢笑了。

“现在的日子怎么了?”

“挺好。”

“就挺好?”

她故意学他以前的语气。

周卫东愣了一下。

随后也笑了。

“特别好。”

窗外夏虫叫得正欢。

院墙旁边,兔舍里偶尔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正屋的灯还亮着。

周大山大概又在给孙女做什么木头玩具,隔一会儿便能听见轻轻的敲击声。

周卫东看着这一切,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上一世,他总以为人生最痛快的事情,是站得足够高,让那些曾经看不起自己的人后悔。

重生这一年多,他确实做到了不少。

有了稳定工作。

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

有了真正愿意一起过日子的妻子。

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姑娘。

当年的旧账,也终于查清楚了。

可真正到了今天,他反而越来越不想回头看那些人。

因为他发现。

自己前面还有太多值得做的事情。

而就在这天晚上,县农机服务站收到了一份来自地区农业机械厂的技术协作询问函。

对方准备在下一批农机配件试制中,引入更加规范的检测和质量控制方法,希望青山县提供技术建议。

其中有一项零件,恰好是周卫东过去修复次数最多、也最熟悉的一种传动件。

只是这一次。

地区厂要解决的,不再是坏了以后怎么修。

而是:

能不能从设计和加工阶段入手,让它比原来更不容易坏。

第二天一早,周卫东坐在工作台前,看完那张新图纸,忽然笑了。

从前面九十九章走到今天,他终于等来了真正想干的一件事。

不是照着图纸把零件做出来。

而是有机会参与决定。

下一张图纸。

应该怎么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