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坏在外面(1 / 1)

红星公社那台故障频繁的脱粒机,停在石河生产队西边的一间棚子里。

机器旁边堆着几麻袋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谷物,屋顶有两处漏光,地上全是干草和灰尘。周卫东刚走进去,就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机手蹲在机器旁边,拿着锤子敲皮带轮。

“师傅,您这是干什么?”

“轮子松了,敲进去一点。”

周卫东脚步一下停住。

“能这么敲?”

老机手抬头看他一眼。

“你谁啊?”

“县农机服务站的,过来看看机器。”

“哦,县里来的。”

老机手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这破玩意儿烦死个人,隔三岔五就松。前阵子刚换的新轮子,没用多久又开始响。”

“松了以后您怎么处理?”

“敲呗。”

“每次都敲?”

“不敲怎么办?”

老人说得理直气壮。

“我干农机十几年了,这点东西还不会?”

旁边赵小满听得直皱眉,却没敢说话。

周卫东也没急着争。

先让老人停下操作,确认设备已经完全断开动力、不能意外启动,这才围着机器仔细看起来。

机身并不算太旧。

但皮带张得很紧。

支撑传动轴的机架上还有几处明显的旧调整痕迹。

最让他在意的是,皮带轮和对应的另一只轮,在轴向位置上似乎没有完全对齐。

“这皮带什么时候换的?”

“一个月前。”

“以前也这么紧?”

“以前老掉。”

“所以您就往紧了调?”

“对。”

老机手笑了一声。

“别说,调紧以后还真不掉了。”

周卫东也笑。

“是不掉了。”

他指了指那只传动轮毂。

“可别的地方开始受不了了。”

老人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什么意思?”

“先检查一下。”

周卫东没有马上下判断,而是让赵小满拿来量具,开始核对轮系对中和支撑部位的状态。

陈志远则把机器原来的维修记录翻出来。

一共三次。

第一次更换轮毂。

第二次更换键。

第三次更换传动轴上的局部配件。

看上去每次处理的地方都不太一样,可如果把这些故障连起来,就有些意思了。

皮带长期张得过紧。

轮系又存在一定偏斜。

传动轴承受的附加载荷和振动增加。

再加上生产时负荷忽大忽小,键和键槽之间原本微小的相对运动不断累积,磨损就可能越来越严重。

当然,真正是不是这个原因,还需要拆检验证。

“这台机器不能继续敲着用。”

周卫东说道。

老机手有点不服。

“以前也这么修。”

“以前修完能用多久?”

“……”

“一个月?”

老人不说话了。

周卫东继续问:“您是想每个月换零件,还是想让它多用一阵?”

老机手瞪他一眼。

“废话,当然想多用!”

“那咱们就先别敲了。”

随后几个人按照维修要求检查支撑、对中和轮毂配合。

结果很快出来。

支撑座存在不正常的松动痕迹,传动轴局部配合面也已经磨损,轮毂内孔比新件状态差得多。

更关键的是,两只传动轮的对中偏差确实明显。

陈志远拿着测量记录,脸色慢慢变了。

“卫东,好像真跟你想的一样。”

“先别急。”

周卫东拿起那只磨损轮毂。

“还有第二台。”

另一台机器在两里外的柳树湾生产队。

机手叫牛大河,四十多岁,出了名的爱惜机器。别人家机器一收工就往棚子里一推,他却非得清理干净,检查一下连接和润滑情况,才肯锁门。

周卫东到的时候,他正在擦机身。

听说县里来人,牛大河倒很高兴。

“周站长,正好帮我看看。我这机器跑了一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最近声音好像比以前大了一点。”

“换过轮毂吗?”

“没有。”

“键呢?”

“也没有。”

“平时怎么维护?”

牛大河拿出一本小账。

上面记录着每次维修、保养和换件日期。

字写得不算漂亮,却清清楚楚。

徐明要是在这里,估计得立刻认这人当知己。

周卫东翻了几页,忍不住说道:“牛师傅,您这本账记得挺好。”

“怕忘。”

“谁教您的?”

“没人教。”

牛大河笑,“以前吃过亏。一台机器坏了,怎么修的我自己都忘,过几个月又坏一次,白折腾。”

周卫东点头。

这种经验最实在。

他又检查了传动部分。

轮系对中基本正常。

皮带张紧状态符合该机现有要求。

支撑座没有明显松动。

轮毂虽然有正常使用磨痕,却没有发现石河生产队那台机器上的严重磨损。

同一型号。

两种状态。

差别已经很明显。

“所以是石河那边不会用?”

赵小满忍不住问。

周卫东摇头。

“不能这么简单说。”

“为什么?”

“使用不规范是一部分,可机器设计和安装是不是也应该考虑基层容易出现的问题?”

赵小满不太明白。

周卫东指着轮系。

“同一批机器,到了不同生产队,使用条件就不一样。如果必须靠一个经验很老的机手才能把它养好,那对普通生产队来说,维护要求就太高了。”

陈志远在旁边听得认真。

“你的意思是,除了轮毂本身,安装调整也得改?”

“至少要考虑。”

周卫东说道,“让轮毂更耐用是一方面,让安装人员更容易把它装对,也是另一方面。”

回石河生产队的路上,三个人一直讨论这件事。

陈志远觉得,应该改进轮毂的配合和键槽质量。

赵小满则提议给机手一套简单的安装检查工具。

周卫东听完,反倒觉得这两种办法并不矛盾。

一个解决零件自身问题。

一个解决现场安装问题。

真正麻烦的是,如果只改其中一项,效果可能还是不稳定。

到了石河生产队,老机手还守在棚子里。

看见他们回来,立刻问:“怎么样?是不是我们这台机器质量差?”

周卫东没有急着回答。

“目前发现轮系对中、支撑和连接状态都有问题。零件本身也有磨损,不能只怪哪一个地方。”

老人皱眉。

“那还能不能修?”

“能。”

“多久?”

“先把有关部件检查修复好,再按要求重新安装、调整和试验。不能敲回去就算。”

老人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讲究。”

“讲究一点,您以后少折腾。”

“那倒是。”

因为传动轴局部已经磨损,周卫东没有让人简单换个新轮毂硬装,而是安排合格修复件和必要零件送来,更换已经不能继续使用的部件。

下午,机器重新装好。

核对对中。

按要求调整。

再进行空载和逐步加载试验。

运行一段时间以后,原先明显的异响消失了,轮毂也没有再出现异常松旷。

当然,这只能说明维修和安装状态恢复,不能证明以后不会再坏。

老机手却已经挺高兴。

“这回声音听着顺耳多了。”

“以后别拿锤子乱敲。”

“知道。”

“皮带也别一掉就使劲往紧了调。”

“知道。”

“发现明显异响要停机检查。”

老人被念叨得有点烦,忍不住说道:“周站长,你是不是跟卫生院的大夫学过?”

周卫东一愣。

“怎么?”

“你这说话劲儿,跟我上回去卫生院差不多。”

“……”

旁边赵小满直接笑出声。

周卫东也乐了。

“还真是。”

老人摆摆手。

“行了,我记住了。以后不乱敲,不乱拧,有毛病找维修点,行吧?”

“这就对了。”

机器恢复运行以后,老机手又专门跑来问了一句:“那我这台以后真能用得久一点?”

“现在不能保证。”

“你怎么什么都不敢保证?”

周卫东笑。

“机器真用了半年、一年,咱们再看结果。现在要是我说保证三年,您信不信?”

老人想了想。

“不信。”

“那不就完了。”

两个人都笑。

当天傍晚,周卫东没有急着回县城,而是把两台机器的检查情况仔细整理了一遍。

一台维护较规范,使用近一年,连接部位没有明显严重损伤。

另一台维护和安装存在问题,四个月内反复故障。

目前发现的差异包括轮系对中、张紧状态、支撑松动和传动连接磨损。

单看这两台机器,还不能证明设计一定有缺陷。

但足以说明:

只盯着轮毂材料和键槽,不够。

陈志远趴在桌上,一边画草图一边说:“如果能让轮毂安装时有更明确的定位要求,是不是就能减少一部分问题?”

“可以考虑。”

“还有轮毂和轴的配合。”

“嗯。”

“可换轮芯呢?”

周卫东想了想。

“可以用以前的经验,但这回不能只想着以后好换,还得验证运行可靠性。”

陈志远抬起头。

“那到底怎么改?”

周卫东拿起铅笔,在原图旁边画了一道线。

“先分两件事。”

“第一,让连接部位在正常使用条件下尽量不容易松。”

“第二,让安装和维护人员更容易发现、纠正不合适的状态。”

他说完,又加了一句:“还得让地区厂现有设备做得出来。”

陈志远忍不住笑。

“你这要求可真不少。”

“少一条,以后就可能多一堆麻烦。”

两个人一直讨论到晚上八点。

回到县里,周卫东直接去了修复站。

徐明还没下班,正带着两个年轻人整理次日巡修需要的备件。

见他抱着一摞纸进门,赶紧凑过来。

“怎么样?”

“找到点方向。”

“图画出来了?”

“还没。”

“那你忙两天干什么去了?”

周卫东把石河生产队那只磨损的轮毂放到桌上。

“找这个为什么坏。”

徐明拿起来看了看。

“磨得够厉害。”

“还有呢?”

“键槽都快成喇叭口了。”

“再想。”

徐明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突然问:“这机器的皮带是不是张得特别紧?”

周卫东一愣。

“你怎么知道?”

徐明咧嘴笑。

“我们以前修过一台差不多的。机手怕皮带打滑,恨不得把皮带绷成琴弦,结果轴承没多久就发热。”

周卫东看着他。

突然笑了。

“徐师傅。”

“干什么?”

“明天跟我一起去地区。”

徐明眼睛一亮。

“终于轮到我了?”

“嗯。”

“去干什么?”

“跟人家技术科讨论。”

徐明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我?”

“对。”

“我又不是搞设计的。”

“可你修过这种机器。”

徐明沉默了一会儿。

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旧轮毂。

最后一咬牙。

“行!”

“去就去!”

不过话刚说完,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卫东,明天不会还碰见那个黄科长吧?”

“可能。”

“他不是瞧不起咱们维修工?”

“那正好。”

“正好什么?”

周卫东把两台机器的检查记录放进牛皮纸袋。

“让他听听。”

“天天修机器的人,到底能看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