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这图有毛病(1 / 1)

周卫东把地区农机厂送来的图纸翻到第三遍时,徐明已经吃完了两个馒头。

第三个馒头刚拿起来,他发现周卫东还盯着桌子,终于有点坐不住了。

“卫东,你看出什么来了没有?”

“有点意思。”

“什么有意思?”

“这东西设计得挺省料。”

徐明凑过去看了一眼。图纸上是一只小型脱粒机的传动轮毂,结构比他们以前改进过的可更换轮芯还简单。轮毂直接安装在传动轴上,靠平键传递扭矩,外面配皮带轮,图纸标注得清清楚楚,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省料不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

周卫东把铅笔放下,“可你看看这个位置。”

他指的是轮毂和传动轴之间的连接处。

徐明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名堂。

“键槽?”

“嗯。”

“有什么不对?”

“尺寸本身未必有问题。可这批机器上次维修记录里,坏得最多的就是这里。”

徐明一愣,赶紧去翻另一份材料。

地区机械厂这次送来的不光有图纸,还有过去一年几批小型脱粒机的故障汇总。原本周卫东以为只是普通的零件改进任务,直到昨天晚上认真看完,才发现里面有些不正常。

同一个传动部位,半年内出现了几十起不同程度的故障。

有的键槽磨损。

有的轮毂松动。

还有几台机器连传动轴都受了伤。

最奇怪的是,换上新零件以后,有些机器没多久又坏了。

这就不是简单做个结实轮毂能够解决的事。

“地区厂想让咱们干什么?”

徐明问。

“重新设计这套连接结构,降低故障率。”

“那不是跟咱们以前做的可换轮芯差不多?”

“有点像。”

“这不正好是咱们拿手的?”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去年他们改过一批脱粒机传动轮芯,解决的是维修时整件报废太浪费的问题。现在地区厂要解决的,却是新机器还没使用多久就开始反复损坏。

一个是坏了以后怎么修。

另一个是怎么让它少坏。

这中间差得可不止一张图纸。

上午九点,许国安把他叫进办公室。

地区来电话了。

技术科希望青山县先派人过去看看,有能力就参与试制,没把握也可以提建议。

“我听曹建业说,他们技术科已经研究过两轮了。”

许国安把茶缸放下,“几个人意见不统一,有的要加厚轮毂,有的要换材料,还有人说整个传动布局都得改。”

“那最后怎么想起我们?”

“因为去年那批可更换轮芯。”

许国安笑了笑,“他们觉得你小子在这方面有经验。”

“这可有点抬举我了。”

“知道抬举还不赶紧去?”

周卫东也笑。

“去倒是能去。不过我想先问清楚,是让我们照着地区厂的新图纸加工,还是允许重新提方案?”

许国安看他一眼。

“你又想改人家的图?”

“得看看有没有必要。”

“你上回改图已经把曹主任折腾够呛。”

“他最后不是挺高兴?”

“那是做出来以后!”

两个人说着说着都乐了。

不过许国安没有耽误正事,当场给地区打电话。双方商量以后,决定让周卫东带陈志远过去参与技术讨论,徐明暂时留县里负责日常维修和巡修。

听说自己没被选上,徐明立刻不乐意了。

“怎么又是陈志远?”

“你现在负责巡修。”

“巡修不能换个人?”

“能。”

“那我也去!”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真想去,回头把工作交给别人。”

徐明眼睛刚亮,周卫东又补了一句:“不过现在下面五个公社有事,第一个找的可是你。你一走,人家只能找陈志远。”

徐明顿时不说话了。

这人最近最得意的,就是几个公社维修员张嘴闭嘴叫他徐师傅。现在让他把这摊事情交出去,他还真舍不得。

“算了。”

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你们去吧。真有修不好的,再叫我。”

“行,徐大专家。”

“你少寒碜我!”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笑。

第二天上午,周卫东和陈志远到了地区农业机械厂。

曹建业亲自在技术科等着。

老头还是那副脾气,见面没有一句客套,直接把一只磨坏的轮毂扔到桌上。

“看看。”

周卫东接起来,刚摸到键槽边缘,眉头便皱了起来。

磨得太厉害了。

原本应该平整的接触面,已经被反复冲击挤出明显的变形,边缘还带着金属毛刺。

“用了多久?”

“不到四个月。”

“换过键没有?”

“换过两次。”

“轴呢?”

曹建业又拿出一截拆下来的旧轴。

周卫东仔细看了看,发现轴上键槽也有损伤。

这就麻烦了。

轮毂坏了,换一个还不算太贵。可轴坏了,不仅维修成本上去,还可能连带影响整套传动系统。

“曹主任,这批机器是不是使用条件比较复杂?”

“当然复杂。”

曹建业拉过椅子,“有的公社天天用,有的隔三岔五用。有人按要求保养,有人一年也不见得认真检查几回。生产队的机器,你还能指望人人都像厂里的检验工?”

周卫东点头。

这话虽然不好听,却是真实情况。

农机厂制造机器,不能假设使用者永远操作规范、维护及时。机器到了农村,灰尘、潮气、负荷变化、安装调整不到位,哪一样都可能碰上。

“我想看看实机。”

“有。”

曹建业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直接站起来。

“走。”

厂里试验车间停着三台同型号脱粒机。

一台新装配完。

一台正在做运行试验。

还有一台是从公社退回来检查的。

周卫东先看新机。

结构紧凑。

传动路线也不复杂。

再看旧机。

原本光滑的轮毂边缘已经出现了磨损痕迹,皮带轮附近还沾着一层黑色油污和灰尘。

他没有急着拆。

先让技术人员介绍试验情况。

听完以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测过不同负荷下的轴和轮毂状态没有?”

曹建业一愣。

“测过转速和温升。”

“有没有看传动轴运行时的振动,尤其是喂入量突然变化的时候?”

旁边一名年轻工程师接话:“振动是有,但没超过我们现有试验的判断范围。”

“现场呢?”

“现场没系统测过。”

周卫东点点头。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脱粒机在厂里运转时,物料喂入可以控制,传动负荷也相对稳定。可真正到了场院里,有人喂得快,有人喂得慢,机器转着转着负荷突然增加,传动系统受到的冲击就不一样。

如果轴和轮毂之间存在配合间隙,这种反复冲击就可能让键槽越来越松。

当然。

这些只是怀疑。

真正原因,还得进一步检查。

几个人正讨论着,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曹主任,这就是青山县请来的周站长?”

周卫东回头。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蓝灰色工作服,胸前别着一支钢笔,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表情。

曹建业介绍:“这是我们厂生产科的黄启顺。”

“黄科长。”

周卫东主动打招呼。

黄启顺却没有立刻握手,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听说你以前主要干维修?”

“对。”

“那这次可不是维修。”

“我知道。”

“产品设计和修机器不一样。维修可以今天改一点、明天改一点,生产可不行。你改一个尺寸,后面可能整批工装都得跟着变。”

这话本身没有错。

但语气里的轻视,旁边几个人都听出来了。

陈志远脸色微微一变,刚要开口,周卫东已经笑了。

“黄科长说得对。”

黄启顺反倒愣了一下。

“所以我想先把原因查清楚。”

“查清楚又怎么样?”

“看看能不能少改点地方,把问题解决。”

“那你准备怎么查?”

周卫东拿起那只磨损严重的旧轮毂。

“我想先去机器实际使用的地方。”

黄启顺笑了。

“地区厂几十个人研究几个月,你去生产队看两眼就能弄明白?”

周卫东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

“看两眼肯定不行。”

“那你还去?”

“因为机器不是在图纸上坏的。”

车间里一下安静下来。

曹建业抬头看了周卫东一眼,嘴角慢慢露出一点笑。

黄启顺的脸色却有些不好看。

“行,那你去看。”

“不过任务得按时完成。”

“什么时候?”

“十五天以内,拿出能够试制的方案。”

陈志远一听就皱眉。

十五天。

既要调查现场故障,又要分析结构,还要完成图纸修改。

这时间可不宽裕。

周卫东却没有急着答应。

“十五天能拿出试制方案,但不保证十五天能证明新结构可靠。”

黄启顺冷笑一声。

“你们青山县的人,现在都这么会给自己留退路?”

曹建业听不下去了。

“老黄,技术验证本来就不是十五天一句话能定的。先把方案弄出来,后面该怎么试还得怎么试。”

黄启顺没再说话。

周卫东也不争,转头问曹建业能不能借几套磨坏的零件做分析。

“借什么?”

曹建业大手一挥。

“全搬走!”

“那倒不用。”

“怎么不用?”

老头指着旁边那堆旧件,“我们厂仓库里还有两筐,你要真能找出毛病,送你都行!”

陈志远听完,忍不住笑了。

回青山县的汽车上,他还在琢磨黄启顺的话。

“卫东,你刚才为什么不跟他争?”

“争什么?”

“他说咱们只会维修。”

“咱们本来就是从维修干起来的。”

“可他明显瞧不起咱们。”

周卫东看着窗外。

“那又怎么样?”

陈志远一愣。

“他瞧不瞧得起,跟零件会不会坏有什么关系?”

“……”

“等咱们把东西做出来,他自然就知道了。”

陈志远听完,忍不住笑。

“你这脾气还真是一点没变。”

“什么脾气?”

“有事不爱吵,非得憋着劲干。”

周卫东也笑。

不过笑过以后,他又把那只磨坏的轮毂拿出来,看了许久。

他总觉得,地区厂现在争论的方向有些偏。

大家都在想:

怎么让轮毂更结实?

怎么让键槽不容易磨?

却很少有人认真问过:

为什么有些机器三个月就坏,有些同型号机器用一年却没什么问题?

同样的图纸。

同样的零件。

使用结果却差那么多。

如果弄不清这件事,换再好的材料,恐怕也只能治标。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陈志远和赵小满出发去了红星公社。

那里恰好有两台地区厂生产的同型号脱粒机。

一台用了快一年,仍然正常。

另一台才运行四个月,就换过两次轮毂。

真正的答案。

也许就在这两台机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