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夜班有鬼(1 / 1)

周卫东第二天到临江加工站的时候,郑万顺的眼睛都是红的。

老头昨晚没睡好。

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管着的加工站,竟然连夜班机器什么时候停都记不清,他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更何况,周卫东昨天还查出传动支撑存在问题。

一台机器接连坏了三次,站里的维修工天天忙得满头是汗,到最后连故障原因都没弄清楚。真把这件事报到县里,少不了有人问他这个站长是怎么当的。

“卫东,今天你说怎么查就怎么查。”

郑万顺把办公室钥匙往桌上一放。

“只要是咱们站里的资料,我让人按规定提供。”

周卫东笑了笑。

“郑站长,您别弄得像要查案子。咱们先把机器修好,记录有问题再按程序核对。”

“可我心里憋着气!”

“那也得慢慢查。”

唐国胜坐在旁边,忍不住说道:“老郑,你先别急。我去年第一次跟卫东打交道,也嫌他什么事情都要问个清楚。后来才知道,这样反倒少返工。”

郑万顺叹了口气。

“行,听你们的。”

当天上午,周卫东先找了几个夜班机手。

第一个叫马小六,十九岁,瘦得像根竹竿,见周卫东的时候紧张得直搓手。

“周站长,我真的没弄坏机器。”

“我什么时候说你弄坏了?”

“钱主任说,机器这次坏得厉害,县里可能要查责任。”

周卫东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

“谁告诉你要查你的责任?”

“钱主任。”

“他还说什么?”

“说我们操作不当,弄不好得赔。”

马小六说到这里,声音都小了。

他家里有五口人,父亲腰不好,母亲身体也不怎么样,全家就指望着他这份工作挣钱。真要让他赔一根传动轴,几个月工资都不一定够。

周卫东看了他一会儿。

“先别想赔钱的事,我只问机器怎么用的。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马小六抬起头。

“真的?”

“真的。”

“那我说了。”

“嗯。”

“最近夜班加工量比以前多了不少。”

“多多少?”

“我也说不准,有时候白天没干完,晚上还得接着干。钱主任让我们尽量别停机,说县里催得急。”

“有没有超过规定的喂料要求?”

马小六犹豫了一下。

“有时候确实喂得快。”

“谁负责控制?”

“前面上料的工人。”

“你们有没有反映过?”

“反映过。”

“怎么说?”

“说机器声音越来越闷,怕出毛病。”

周卫东点头。

“然后呢?”

马小六低下头。

“钱主任说,设备修完不就是给人用的?哪能动不动就停。”

徐明站旁边,听得直皱眉。

这话他以前在公社也听过。

机器不坏的时候,谁都觉得维修员小题大做。真等机器坏了,又开始问维修员为什么不提前发现。

“昨天记录里写着机器正常运行到十二点,实际呢?”

周卫东问。

马小六脸色有些为难。

“我不敢乱说。”

“你说你亲眼看到的。”

“十点多就出了问题。后面一直没正常干活。”

“那记录为什么写到十二点?”

“钱主任让按原来的计划记。”

这句话一出来,徐明差点拍桌子。

不过周卫东没有立刻追问。

他很清楚,马小六只是一个普通机手,话不能说得太重,更不能因为他愿意讲真话,就把所有责任都往他身上推。

“你们夜班有交接记录吗?”

“有。”

“在哪?”

“上班的时候放值班室。”

周卫东点点头。

“行。今天就问到这里。”

马小六原本以为还得挨一顿训,没想到就这么结束了,站起来的时候还有点不敢相信。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问了一句:“周站长,那机器真不是我一个人弄坏的?”

周卫东看着他。

“现在还没查完,不能乱定责任。但你反映过异常、实际发生过什么,都应该如实记录。”

马小六用力点头。

“我明白。”

人走以后,徐明终于忍不住。

“卫东,这不明摆着瞎指挥吗?”

“先别急着下结论。”

“都让人把记录往后写了,还不能说?”

“记录问题是一回事,机器失效原因是另一回事。”

周卫东把刚才的谈话要点记下来。

“要查清故障,还得知道设备究竟承受过什么负荷。”

这时候陈志远从车间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图纸,还有几份维修记录。

“卫东,我发现一件事。”

“说。”

“机器这三次损坏,不只是位置集中,发生前的情况也有相似之处。”

周卫东接过去。

原来三次故障前,设备都出现过明显振动或异响,而操作人员对异常的描述也大体相似。

只是每次维修以后,试运行都比较正常。

直到真正投入较长时间的加工,问题才再次出现。

“你怎么看?”

周卫东问。

陈志远想了想。

“可能有两个因素叠在一起。”

“哪两个?”

“一个是支撑安装状态不好。”

“另一个是负荷变化太大。”

周卫东点头。

“继续。”

“如果支撑在正常负荷下就不够稳定,再遇到集中喂料,传动系统承受的作用就更复杂。只换轴,不检查整个系统,后面当然还容易坏。”

徐明听完,立刻接话:“那咱们把支撑修好,再让他们别乱喂料,不就行了?”

周卫东看他。

“说起来简单,怎么保证?”

“这个……”

徐明想了想。

“培训?”

“培训是一个办法,还有呢?”

“规定操作要求?”

“还有?”

徐明挠了挠头。

“你直接说得了。”

陈志远却忽然明白了。

“要让生产和维修两边有统一的设备使用记录。”

周卫东笑了。

“对。”

“机器运行状态、发生异常的时间、停机处理情况,都得能对应起来。不能生产上说没事,维修上说有问题,最后谁也拿不出完整记录。”

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我算是听明白了。”

钱广发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看。

“你们青山县的人,修机器不怎么样,倒挺会查别人的工作。”

徐明立刻站起来。

“钱主任,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钱广发走进来。

“机器坏了,我请你们来修。结果你们不修机器,天天找机手问话,搞得大家人心惶惶。再这么下去,生产任务还干不干了?”

周卫东慢慢把笔放下。

“钱主任,您坐。”

“不坐!”

“那您站着也行。”

徐明差点没憋住笑。

钱广发更生气了。

“我问你,机器到底什么时候能修好?”

“现在要先完成必要的检查和修复。”

“具体哪天?”

“得看零件状态和试验结果。”

“你就会说这些?”

周卫东抬起头。

“那您希望我怎么说?”

钱广发一愣。

“当然是给个准话!”

“现在拍胸脯说今天能好,下午出事,您觉得有用吗?”

“你……”

“钱主任,机器连续坏了三次。如果这回只是再换一根轴,过几天又坏,您准备让谁负责?”

钱广发张了张嘴。

没说话。

周卫东继续说道:“您负责生产,我负责技术检查。咱们不是来吵架的,目的是把问题解决。可要是有人明知道设备有异常,还要求继续超出规定条件运行,那维修人员再有本事,也不能保证机器不出问题。”

这话说得不重。

可屋里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他不是来给钱广发留面子的。

钱广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冷哼一声。

“行,我倒要看看,你们青山县到底能修出什么名堂!”

说完转身就走。

等人走远,徐明才忍不住笑。

“卫东,我发现你现在骂人都不带脏字。”

“谁骂他了?”

“你刚才那几句,还不叫骂?”

周卫东白他一眼。

“少贫,干活。”

当天晚上,郑万顺组织了一次内部核对。

夜班机手、记录人员和生产负责人分别说明情况,对照值班登记、维修记录及实际停机时间,把几次异常经过重新整理。

钱广发最开始还坚持说记录只是写得不够细。

可几名机手的陈述,加上交接班记录里留下的停机情况,已经说明有关记录确实存在明显不一致。

最后,他不得不承认,为了让加工任务完成情况看起来更好,部分夜班报表按计划数填写,没有准确反映实际停机和故障。

郑万顺听完,气得连茶都不喝了。

“钱广发!你这是拿我当傻子糊弄?”

“郑站长,我也是怕完不成任务!”

“怕完不成任务就能乱记?”

“……”

“机器坏了,你说维修工没本事。现在看来,生产管理上也有问题!”

钱广发低着头,没再争辩。

郑万顺要求把相关情况正式报告并按单位制度处理,同时安排真实运行记录重新核查。

不过周卫东没有参与后续的人事处理。

他只把技术部分记录清楚。

第二天上午,几个人终于开始正式修复传动支撑。

需要更换的损坏轴和不合格零件,按要求送地区厂加工与检验;底座和支撑问题则由有经验的维修人员负责处理。

可就在准备重新安装的时候,鲁师傅突然发现了一个新情况。

“卫东,你看这边。”

周卫东凑过去。

原来在进一步检查底座与支架时,他们发现一处地脚螺栓附近的混凝土存在局部损伤,固定状态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可靠。

陈志远又核对了基础尺寸和支撑记录。

发现这套设备几年前改造过一次输送线路,传动系统的位置也跟着调整过。

但原来的基础,只做了局部修补。

“这不是简单重新垫几片铁就能解决的。”

陈志远说道。

周卫东点头。

“得重新评估支撑固定方式。”

鲁师傅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岂不是还得停好几天?”

“有可能。”

郑万顺听见,也有些着急。

“那加工任务怎么办?”

周卫东想了想。

“先把需要修复的部分按要求处理,不能硬凑合。另外可以协调其他设备分担一部分急活。”

“可别的站也忙。”

“那就先排最急的。”

郑万顺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点头。

“行。”

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争吵。

一个负责上料的工人跑进来,满脸不服气。

“郑站长,为什么要停我们的夜班补助?”

郑万顺一愣。

“谁说停了?”

“钱主任说,机器出故障耽误生产,夜班工人得承担责任,所以这几天补助先不发!”

周卫东和唐国胜对视一眼。

两个人同时皱起了眉。

郑万顺更是当场拍了桌子。

“他凭什么这么定?”

那工人急得眼圈都红了。

“我们辛辛苦苦干了一晚上,机器坏了还要扣钱,这上哪说理去?”

周卫东没有插话。

这不是他有权决定的事。

但他知道,钱广发显然还没真正明白问题在哪里。

而郑万顺这回也没有再和稀泥。

他直接让办公室按实际考勤和单位规定核对相关补助,不允许未经核实就把设备故障的责任全部推给夜班工人。

消息传出去以后,几个原本不敢吭声的机手终于松了口气。

鲁师傅看着这一幕,忽然对周卫东说道:“周同志,这机器还没修好,你倒先帮我们把一件麻烦事弄明白了。”

周卫东笑了。

“是郑站长按规矩处理的,我可没那个权。”

鲁师傅摆摆手。

“反正我们心里有数。”

下午,地区厂的维修协作人员到了。

曹建业看完检查记录,第一句话就是:“你们这个支撑问题,比轮毂本身麻烦。”

周卫东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曹建业又看了一眼设备。

“那准备怎么弄?”

“先把基础和支撑条件恢复到要求范围,再安装合格的传动件,最后在受控条件下逐步试运行。”

“另外还得对上料和运行记录做调整。”

曹建业听完,突然笑了。

“你小子。”

“现在修一台机器,都快把整个加工站查遍了。”

周卫东也笑。

“没办法。”

“它不是只坏一根轴。”

“是整套东西出了问题。”

可真正让他们意外的,还在后面。

当晚,负责检查基础的技术人员发现,原来的设备布置图和现在实际安装的位置,竟然存在一处不小的出入。

并不是机器自己跑了位置。

而是几年前改造加工线路时,为了腾出一条运输通道,整套中间传动机构曾经移动过。

可这次移动以后,相关传动布置和基础设计资料却没有完整更新。

曹建业拿着旧图纸,半天没说话。

最后看向周卫东。

“卫东。”

“嗯?”

“咱们之前一直盯着损坏的轴。”

“现在看来。”

“真正应该重新核对的,是这套设备当年改造以后,整个传动系统到底还合不合理。”

周卫东把新旧布置图并排摊开。

看了很久。

终于慢慢笑了。

这回。

真正的问题开始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