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不换轴了(1 / 1)

曹建业把两张设备布置图叠在一起时,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是谁改的?”

没人回答。

倒不是大家故意不说,而是临江加工站那次改造已经过去好几年,当时负责施工的师傅有的调走了,有的退休了。现在留下来的维修记录只写着“调整设备位置,改造输送通道”,至于传动轴支撑为什么要往旁边挪,根本没解释。

鲁师傅站在旁边,倒是想起来一点。

“那时候不是嫌运粮的车进出不方便吗?就把中间那段传动挪了挪。”

“挪了多少?”

“有两尺多吧。”

曹建业听完,脸都黑了。

“挪两尺多,你叫挪了挪?”

鲁师傅也有点委屈。

“又不是我让挪的。”

周卫东忍着笑,把新旧布置图分别放平。

真要说起来,当初改造的人未必是故意胡来。那年月很多基层加工站都是一边使用、一边改造,今天添台设备,明天拆堵墙,地方不够就想办法挪。只要能让生产继续,许多事情便这么将就过去了。

问题是机械设备不像木头桌子。

桌子挪两尺,擦干净还能用。

传动系统的位置改了,轮系对中、支撑受力和基础固定条件都需要重新检查。要是只把机器往旁边一放,别的东西照旧,后面就容易积累问题。

“曹主任,咱们先别急着追是谁改的。”

周卫东把笔拿起来。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实际布置测清楚。”

曹建业点头。

“对。”

接下来一整天,几个人几乎没离开车间。

测量。

记录。

核对。

再测量。

徐明干了一上午,腰都快直不起来了,最后实在忍不住,抱着茶缸坐到门口。

“卫东,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过分。”

“怎么?”

“以前让我修机器,现在让我修地。”

周卫东头也没抬。

“地怎么了?”

“咱是农机服务站,又不是建筑队。”

“要不你回去?”

“那不行。”

“为什么?”

“我都忙一上午了,现在走不亏了吗?”

旁边陈志远听得直乐。

这小子最近跟着周卫东跑地区、跑临江,技术确实长进不少,就是那张嘴一点没收敛。

不过干到下午,徐明也不抱怨了。

因为测量结果出来以后,他自己都看出了问题。

原来改造过的中间传动装置,在现有安装状态下,轮系对中存在明显偏差,支撑固定和基础也有局部缺陷。机器空载时能够运转,可较大负荷作用下,传动系统的振动与支撑状态可能发生变化。

再加上夜班存在上料不均、未及时停机检查等情况。

几个因素叠在一起,就有可能使本来已经不理想的传动连接进一步受到损伤。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过去三次维修都换了轴,却始终没解决问题。

因为轴是被损坏的部件。

却未必是最初出问题的地方。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徐明问。

周卫东想了想。

“先把已经发现的问题逐项处理。”

“得换多少东西?”

“该换的换,不该换的别乱换。”

“这话跟没说一样。”

“那你来列清单。”

徐明一愣。

“我?”

“对。”

“你不列?”

“我审核。”

徐明顿时没了脾气。

可拿起笔以后,他又发现,这活也没那么难。

过去一年多,自己跟着周卫东不知道做过多少次维修登记。现在只要把检查结果按部件和处理要求列出来,哪些必须更换,哪些需要进一步检测,哪些可以经过确认继续使用,就有了基本的方向。

等清单整理出来,连曹建业都看了一眼。

“徐明写的?”

“对。”

“不错。”

徐明嘴角立刻翘起来。

结果曹建业下一句又把他打回原形。

“字再练练。”

旁边几个人笑成一片。

维修方案最终由临江加工站、地区机械厂和青山县技术人员共同确认。

受损的基础和支撑部分,交给有相应条件的人员修复,确认满足安装要求以后再恢复设备。已经出现裂纹的传动轴不得继续使用,其他关键件也需要根据检测结果处理。

而最重要的变化,是这次不再把“换上一根新轴”当成维修完成。

整个传动系统必须重新检查安装状态。

另外,实际加工负荷、上料操作和设备交接记录也要一起规范。

方案定下来时,郑万顺先松了一口气,随后又开始发愁。

“这么修,得花多少钱?”

周卫东没回答,直接看向于建平。

小于这次也跟来了。

他已经把材料、外协加工、基础修复和运输费用列成一张表,坐在旁边算了半天。

“按现在核定的项目,预计比再换一根轴要多花一些,但具体还要按实际验收和结算。”

郑万顺脸一皱。

“还多花?”

小于抬头。

“郑站长,您这一个月换三根轴,花了多少钱?”

“两百多。”

“如果下个月再换三根呢?”

“……”

“那不是更贵?”

郑万顺沉默几秒。

忽然笑了。

“你们青山县现在怎么个个都这么会算账?”

徐明在旁边接话:“我们站长教的。”

周卫东立刻瞪他。

“你少给我揽功劳。”

几个人都笑了。

可笑归笑,该办的事情一样不能省。

修复工作持续了几天。

期间郑万顺没少往车间跑。

头一天看见技术人员还在检查基础,问什么时候能装机器。

第二天看见新零件还在检验,问能不能先拿去试。

到了第三天,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卫东,我是不是催得太紧?”

“有一点。”

郑万顺一愣。

随后哈哈大笑。

“你倒不跟我客气。”

“您要我说实话的。”

“行,不催了!”

他摆摆手。

“我回去把生产安排重新调一调,不能让你们为了赶时间,最后再修第四回。”

这话说完,周卫东反倒高看了他一眼。

其实郑万顺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

就是急。

作为加工站站长,机器每天停着不转,他心里就跟有人拿锥子戳一样。以前他觉得维修工动作慢,现在才慢慢明白,有些事情真不是多催两句就能解决。

几天以后,设备终于具备重新装配和试运行的条件。

那天上午,郑万顺来得特别早。

鲁师傅也换了身干净工作服,连徐明都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周卫东进车间一看,忍不住乐。

“怎么一个个跟过节似的?”

鲁师傅摸了摸下巴。

“这破机器把我折腾一个月,今天要是能转好,我比过节还高兴。”

设备正式试运行前,技术人员按程序完成检查,确认防护、支撑和传动连接状态符合本次试验要求。

随后由指定机手操作,先在无料状态下运行,观察有无异常。

第一阶段,没有发现原来的明显异响。

第二阶段,逐步加入物料。

机器开始发出熟悉的轰鸣声。

输送机构运转平稳,粮食沿着规定路线往后送。

郑万顺站在观察区,紧张得两只手都攥在一起。

“这回不会又坏吧?”

唐国胜看他。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我这不是怕嘛!”

周卫东也没笑话。

他盯着记录。

空载时的状态正常,不代表较大负荷时一定没问题。

所以这次试运行不是只让机器转半个钟头,而是按照事先确定的检查程序,逐步验证设备在不同运行条件下的表现。

到中午,前几轮检查完成。

没有发现之前那种异常振动加剧或传动连接明显松旷的情况。

但周卫东仍然没有宣布维修彻底成功。

郑万顺却已经激动得不行。

“卫东,是不是好了?”

“目前试验情况正常。”

“那就算好了?”

“还要完成后续运行观察。”

“你这小子!”

郑万顺急得直搓手。

“我就想听句痛快话。”

鲁师傅却在旁边替周卫东接了一句:“郑站长,人家这样说是对的。以前咱们不就是空转半小时,说修好了,结果又坏?”

郑万顺顿时没话了。

下午,设备继续按计划试运行。

期间有一次,负责喂料的年轻机手发现上料不够均匀,主动放缓操作,向现场负责人报告。

钱广发正好站在旁边。

换作过去,他多半会嫌人家干活慢。

可这次不一样。

郑万顺就站在他身后。

钱广发只好点头。

“按操作要求来。”

徐明看见这一幕,憋着笑凑到周卫东旁边。

“卫东,你看钱主任。”

“怎么?”

“现在让他催,他都不敢催了。”

周卫东瞥他一眼。

“人家改正问题不是好事?”

“好是好。”

“那你笑什么?”

“我高兴啊。”

周卫东摇头。

这小子真是闲不住。

到了傍晚,第一天的试运行完成。

所有记录经过技术人员核对,设备没有再次出现前面几次那种明显异常。

鲁师傅把工具放下,坐在门口足足抽了半根烟。

然后突然笑了。

“卫东,我服了。”

“您以前不是就服了吗?”

“那是修十二台机器的时候。”

老头指了指车间。

“这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教我们怎么查毛病。这回你让我明白,有时候修机器,不能只盯着坏的零件。”

周卫东笑了。

“您现在也会说大道理了。”

鲁师傅哼了一声。

“我修了几十年机器,还不能长点见识?”

两个人笑起来。

可真正让周卫东感到意外的,还在第二天。

郑万顺专门拿着一份维修费用核算单来找他。

“卫东,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您说。”

“我们站以前的维修办法太乱了。机器出问题,谁看见就找谁修,修完以后随便写两句,过一阵又坏,连上次干过什么都说不清楚。”

他把单子放下。

“我想照着你们青山县那套办法,重新整理我们的设备维修管理。”

周卫东一愣。

“您要做什么?”

“先从关键设备做起。建立故障记录、维修验收和交接班检查制度,必要的时候请你们帮忙培训人。”

徐明站旁边,眼睛立刻亮了。

“郑站长,这个我们熟!”

“真的?”

“当然!”

徐明腰杆一挺。

“我们青山县那几个公社的维修员,都是这么教出来的。”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

“徐师傅,既然这么熟,那培训你负责。”

徐明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我?”

“对。”

“又是我?”

“不然呢?”

鲁师傅在旁边笑得直拍腿。

“怎么?徐师傅自己说会教,转头就不敢了?”

徐明脸一红。

“谁说不敢!”

“那就定了。”

周卫东笑。

“我负责技术方案,你负责现场培训。”

话音刚落,郑万顺已经伸出手。

“周站长,那咱们就这么说定!”

几个人握了手。

事情安排得挺顺。

可当天下午,唐国胜却给周卫东带来了一个不太寻常的消息。

地区机械厂那边,已经有人知道临江加工站完成了第一阶段试运行。

而且有位负责生产技术的干部提出,既然青山县能查出这种故障,是不是应该把整套粮食加工设备的传动改造方案,作为下一阶段地区推广项目。

唐国胜说完,忍不住问:“卫东,这不是好事?”

周卫东皱了皱眉。

“有可能是好事。”

“那你怎么不高兴?”

“因为咱们才检查完一台机器。”

唐国胜一愣。

“什么意思?”

“现在只证明这一台机器经过修复以后,阶段性运行情况正常。它为什么反复故障,我们找到了重要原因,也做了针对性处理。但要推广到其他设备,还得看机型、使用条件和长期效果。”

唐国胜听完,慢慢点头。

“也是。”

周卫东把维修记录重新收好。

“而且我更担心另一件事。”

“什么?”

“要是有人光看见‘青山县改了以后机器不坏了’,就想让所有加工站照着改。”

他停了一下。

“那以后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唐国胜不说话了。

周卫东却已经有了打算。

这件事必须尽快跟地区厂说明。

能推广的东西,当然应该推广。

但必须先弄清楚:

到底什么是技术改进。

什么只是针对一台故障机器的必要修复。

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否则这回刚解决的麻烦,很可能又换一种方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