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雨后试机(1 / 1)

展示当天,试验场上来了六十多个人。

地区机械厂的技术人员、附近几个县的农机站负责人,还有十几个从生产队请来的老机手,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周卫东他们刚把样机运到现场,就听见有人问:“这就是青山县帮着弄的新脱粒机?”

“听说加了个什么保护东西。”

“保护什么?”

“说是机器卡住的时候,不容易把传动轴弄坏。”

“那挺好啊。”

“好什么好?要是动不动就停,咱们秋收还干不干活了?”

说这话的是南平县农机站的严庆祥。

这人四十多岁,脸膛黑红,一只手上少了半截小指。年轻时修机器受过伤,从那以后,他最讨厌别人拿新东西吹得天花乱坠。

他今天是专门来看热闹的。

地区厂的新机试制,南平县也想参与。可名额有限,最后却让青山县那个年轻站长跟着技术科一起画图,他心里多少有点不服。

在他看来,修机器和造机器本来就是两码事。

周卫东以前修得再好,也未必能把新机器设计明白。

“严师傅,您这话说得早了点。”

徐明听见以后,立刻接了一句。

严庆祥转头。

“你谁?”

“青山县徐明。”

“哦,就是你们站长带出来的那个?”

“对。”

严庆祥笑了一声。

“听说你们青山县最近挺出名。”

“还行。”

“那今天可得让我好好见识见识。”

徐明刚想再说,周卫东已经过来了。

“严师傅,您来了。”

严庆祥打量他两眼。

“周站长,咱以前没见过,不过你的名字听得不少。”

“都是些修机器的事。”

“今天可不是修机器。”

“对。”

周卫东笑着伸手。

“今天看样机。”

严庆祥跟他握了一下,忽然说道:“我先把话放这儿,你们这机器要是比老机器还难用,回头别怪我说话不好听。”

“该提意见就提。”

周卫东点头。

“我们今天就是来听意见的。”

严庆祥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反倒愣了一下。

“行。”

“那我可不客气。”

上午九点,展示正式开始。

地区厂先介绍了样机的基本情况。

这次并不是正式定型发布,也不对外销售,只是向有关技术人员和基层使用单位展示阶段性试制成果,听取实际使用意见。

曹建业把主要结构讲了一遍,随后让方启航介绍新方案。

方启航显然有些紧张。

他平时在技术科画图、做计算,面对十几个人讨论还能滔滔不绝,如今站在几十个老机手面前,反倒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们这次主要考虑了传动系统的可靠性、保护装置的安装维护以及喂入状态控制……”

他说了半天。

下面一个老农突然举手。

“同志,你就告诉我,这机器到底能不能少坏?”

方启航一愣。

“这个需要经过后续长期试验……”

“那比原来的快不快?”

“目前还没有完整的作业效率评价……”

“那你今天给我们看什么?”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方启航脸一下红了。

他转头看向周卫东。

周卫东也没想到,一开始就被问得这么直接。

不过想想倒也正常。

这些生产队的人大老远赶过来,不是为了听一堆机械术语。他们最关心的是机器好不好用、能不能省钱、坏了以后好不好修。

周卫东走到前面,接过话。

“各位师傅,我先说清楚。”

“这台机器现在还是试验样机,不能说一定比老机器好,更不能说永远不会坏。”

下面顿时有人笑。

严庆祥也跟着摇头。

“那你们倒实在。”

周卫东继续说道:“不过我们这次想解决三个实际问题。第一,机器遇到严重异常负荷时,尽量减少传动系统损坏的风险。第二,常见部件需要维修时,不用为了拆一个东西,把外围拆掉一大片。第三,让机手更容易控制喂料,减少忽多忽少造成的负荷波动。”

一位老机手听完,立刻问:“那你们今天能证明哪个?”

“先看正常运行,再看已有受控试验资料。现场条件不允许的项目,不会为了热闹硬演。”

这话说完,严庆祥倒没再出声。

他虽然嘴上不服,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年轻人至少没有胡吹。

试机很快开始。

最初使用的是经过检查、适合当前展示条件的谷物。

机器进入正常运行状态以后,喂入口开始按规定投入物料。

金黄色的谷粒沿着出料口往外流。

几个老机手围在观察区,盯着机器的声音和运行状态,不时低声讨论。

前十来分钟,表现不错。

徐明站在后面,兴奋得直搓手。

“卫东,你看,挺稳!”

“嗯。”

“这回总该能让他们服气了吧?”

“先看完。”

徐明忍不住叹气。

“你这人,什么时候都不肯高兴早一点。”

可还没等他继续说,严庆祥就开口了。

“这有什么?老机器也能这么转。”

周卫东转头。

“您说得对。”

严庆祥又是一愣。

“那你们这新机器……”

“所以还得看使用和维护方面的区别,以及后续更长时间的试验。”

严庆祥没再说话。

接下来,曹建业安排技术人员展示保护装置的检查方法,并出示前期受控台架试验记录。

几位农机站负责人看得很认真。

特别是过去经常遇到传动轴损坏的几个基层技术员,对保护机构的作用颇有兴趣。

不过严庆祥依旧没有松口。

他拿起一张说明。

翻了两页。

突然问:“保护动作以后怎么办?”

“按操作要求停机检查,确认原因以后,由符合条件的人员进行相应处理。”

“那要是正在抢收?”

“也得停。”

“停下来耽误时间怎么办?”

周卫东看着他。

“严师傅,要是不断开动力,最后把轴弄坏,您觉得耽误的时间更多还是更少?”

严庆祥沉默了一下。

“那得看情况。”

“对。”

周卫东点头。

“所以还得做实际评价。”

这句话让严庆祥反而不好再争。

因为他自己也是老维修工,知道设备保护不是靠几句话就能定出好坏的。

可真正的麻烦,就在这时候来了。

试验场工作人员送来第二批谷物。

因为前几天下雨,这批谷物虽然经过初步处理,却仍有部分湿度较高、夹带较多草屑的材料。

原本技术人员准备先确认适用条件,再决定是否进入试验。

可现场人多,几个生产队机手又催着想看看不同物料的处理情况。

方启航有些犹豫。

“曹主任,这批物料跟上午的不太一样。”

曹建业点头。

“先检查。”

检查以后,技术人员决定在设备和操作条件允许的范围内,安排有限的适应性观察,不把它当作正常额定作业能力的证明。

起初还算顺利。

可运行了一段时间,喂入口的物料流动开始变得不够均匀。

紧接着,传动状态出现变化。

负责操作的机手按预定要求停止喂料并停机。

整个过程没有造成明显的传动件损坏,但展示不得不中断。

场边顿时议论起来。

“停了?”

“刚才不是还挺好?”

“这就是新机器?”

“看来还是不能吃硬粮啊!”

严庆祥站在人群前面,没有马上说话。

他先看了看机器,又看向周卫东。

“周站长,这回怎么说?”

徐明脸一下涨红。

他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费了这么多工夫做出来的样机,第一次公开展示,偏偏在人最多的时候停了下来。

方启航更难受。

他看着机器,脸色发白。

“明明前面都试过……”

周卫东没有急着解释。

他先确认设备已经安全停机,再跟现场人员核对喂入情况和机器状态。

随后在符合条件的情况下,由技术人员对喂入部分进行检查。

结果发现,部分湿物料在入口附近的流动状态与先前明显不同,夹带的草屑容易聚集,造成喂入不均。

“是这里。”

陈志远指着记录。

周卫东点头。

他最初担心的情况,果然出现了。

机器的传动保护可以对异常负荷起作用,但它不能代替合理喂料,更不能凭空把容易聚集的湿物料变成干燥均匀的物料。

如果只看传动机构,今天这次问题就很容易被误判成保护装置失灵。

“曹主任,先别急着恢复演示。”

周卫东说道。

“把这批物料的情况记下来。”

“嗯。”

“喂入口也得再研究。”

方启航立刻抬头。

“你的意思是,问题主要在前面?”

“目前发现喂入状态异常,但还得综合核对整机情况。”

周卫东看着他。

“保护装置没有出现明显损坏,不代表整台机器已经设计得合适。今天停机本身,就是需要研究的结果。”

方启航原本灰暗的眼神,渐渐有了点变化。

这时候,严庆祥走了过来。

“周站长。”

“您说。”

“我有句话,可能不好听。”

“您说。”

“你们这机器,正常物料能处理,换了状态差一点的,就出现问题。那生产队真用起来,难道还得先把每一袋粮食挑好了?”

周围几个人都看过来。

这个问题确实问到了要害。

机器不是只在试验场用的。

农村的粮食收获条件不可能完全一样。

要是每次物料稍微变化,就得停下来重新调整,实际使用价值就会受到很大限制。

周卫东没有回避。

“严师傅,这正是下一步需要解决的。”

严庆祥皱眉。

“你准备怎么解决?”

“先确定这套机型适合处理什么物料、允许怎样的喂入条件,再看结构还有哪些地方能改。做不到的,不能硬说做得到。”

严庆祥看着他。

半天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你小子是真不肯吹牛。”

“吹牛也不能让机器转得更好。”

这句话把周围几个人逗笑了。

严庆祥也乐。

“行,那我再问一句。”

“您说。”

“你们下一步准备去哪试?”

“先完成必要的结构改进,再选择有条件的基层点开展现场验证。”

“那就来我们南平。”

周卫东一愣。

严庆祥指着自己。

“我们站有两台老脱粒机,平时什么毛病都能碰上。你要真想知道东西好不好用,别光待地区厂。”

徐明听完,立刻来了精神。

“严师傅,您这是邀请我们?”

“怎么,不敢来?”

“谁不敢!”

徐明差点跳起来。

周卫东赶紧拉住他。

“严师傅,现场试验得按正式安排做,不能现在说走就走。”

严庆祥点头。

“我知道。”

随后他转头看曹建业。

“曹主任,后面要安排基层试验,算我一个。”

曹建业愣了几秒。

随即笑了。

“你不是刚才还嫌人家机器不好用?”

“就是不好用才得改!”

严庆祥理直气壮。

“难道我只会站旁边笑话?”

现场几个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这场展示最终没有出现大家期待中的“一鸣惊人”。

样机完成了部分正常运行展示,也暴露了物料适应性方面的不足。

不过对周卫东来说,结果并不算坏。

一方面,大家看到了新传动方案继续研究的价值。

另一方面,新的实际问题也找到了。

更重要的是,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来的严庆祥,竟然主动提出参加后续现场试验。

这比听几句漂亮的夸奖有用得多。

展示结束后,方启航一个人站在机器旁边,半天没走。

周卫东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想什么呢?”

“觉得有点丢脸。”

“为什么?”

“十二天,熬了这么多夜,结果第一次展示就停了。”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方工,你知道我第一次做工具箱,什么结果吗?”

“什么?”

“王全嫌太重,差点不让我们把箱子搬进屋。”

方启航一愣。

随后忍不住笑。

“真的?”

“真的。”

“后来呢?”

“后来改了好几版。”

“才做成现在这样?”

“对。”

方启航沉默了一会儿。

重新看向样机。

“那咱们继续改?”

“当然。”

“可秋收已经开始了。”

“那就更得挑重点。”

周卫东笑了笑。

“先让它在适用条件下可靠工作,再研究怎么把适用范围扩大。”

方启航终于点头。

就在几个人准备收拾试验设备时,南平县农机站的一名年轻工作人员跑了过来。

“严师傅!”

“怎么?”

“柳湾大队刚打电话,说他们那台脱粒机又坏了。”

严庆祥脸色一变。

“又坏了?”

“对。”

“哪里?”

“还是传动那边!”

这句话一出,周卫东和曹建业同时抬头。

严庆祥沉默两秒,忽然转向周卫东。

“周站长。”

“嗯?”

“看来你们不用等下一次正式试验才去南平了。”

他苦笑一下。

“我这边刚好有一台。”

“真正需要修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