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老严服了(1 / 1)

南平县柳湾大队那台脱粒机,比周卫东想象中还破。

他进门时,机器正停在场院角落,旁边堆着半人高的稻草。机身原本是绿色的,经过几年风吹日晒,已经掉得只剩几块斑驳的漆,皮带轮外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徐明围着转了一圈,忍不住问:“严师傅,你们这机器多少年没洗澡了?”

严庆祥瞪他。

“机器是用来干活的,不是拿来相亲的!”

“那也得收拾收拾吧?”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进供销社之前还知道擦皮鞋?”

徐明一下没声了。

周卫东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这严庆祥的嘴,跟徐明还真有得一拼。

两个大嗓门凑一块,谁也不肯吃亏。

不过到了机器跟前,严庆祥倒不再开玩笑。

他把一只拆下来的传动轮毂递给周卫东。

“就是这东西。”

轮毂边缘有磨损,键槽也出现了明显变形。虽然损伤程度没有临江那台机器严重,但继续使用肯定不合适。

“什么时候坏的?”

“前天下午。”

“之前有什么异常?”

“运行一阵以后声音发闷,后来皮带打滑。机手停下来检查,发现轮毂松了。”

“以前修过?”

“修过两回。”

周卫东抬头。

“也是这个部位?”

“对。”

徐明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又是老毛病!”

严庆祥转头。

“你们青山县见过?”

“见得多了。”

徐明拿起零件翻看。

“我们以前修过的机器里,这种键槽磨损最麻烦。只换轮毂,有时候轴上的问题还在,过阵子照样坏。”

严庆祥点头。

“所以这回我没急着换。”

“那你准备怎么办?”

“不是等你们来吗?”

徐明被噎住。

周卫东忍不住笑。

“严师傅,咱们先看看整机。”

柳湾大队有十几个社员围观。

他们听说地区厂参与设计新型脱粒机的周站长来了,原本以为今天就能看见什么神奇的新东西,结果几个人进院以后,又是量,又是问,折腾一个多小时也没见机器转起来。

有个戴草帽的老汉忍不住问:“周同志,你们今天能修好吗?”

“先查。”

“怎么又是先查?”

“因为还没弄明白为什么坏。”

“修机器不就是换个零件?”

周卫东抬头。

“大爷,您这机器以前换过两次了吧?”

“换过。”

“修好多久又坏?”

“不到两个月。”

“那您还想照原来的办法换第三回?”

老汉想了想。

摇头。

“不想。”

“那就让我们把原因查清楚。”

老汉没再催。

反而搬了个小板凳过来,坐在旁边看。

检查过程中,周卫东发现这台机器有两个比较明显的问题。

一是传动连接已经存在磨损,部分安装状态也不理想。

二是喂入口附近经常积聚较长的秸秆和杂物,机手需要反复停机清理。

“这机器平时喂什么?”

“稻谷。”

“干湿情况怎么样?”

“有时候刚从田里运回来,没来得及充分晾。”

“那有没有特别容易堵的时候?”

严庆祥想了想。

“雨后最明显。”

周卫东看向陈志远。

两个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一件事。

跟地区厂试验场上暴露的问题很相似。

不过这里的情况更复杂。

一台使用多年的旧机器,传动已经磨损,喂料又不均匀。每当物料聚集,负荷波动加大,原本就不理想的连接状态便可能进一步恶化。

严庆祥听完他们的初步判断,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的意思是,这台老机器也不能只靠换一个结实轮毂解决?”

“对。”

“那你们新机的保护装置是不是正好能用?”

周卫东摇头。

“现在不能直接装。”

严庆祥皱眉。

“为什么?”

“旧机器的具体结构和运行情况不一样,新装置还在试验阶段,没有完成这台设备的适配验证。”

“那不是白研究了?”

“研究成果不是看见机器就往上装。”

周卫东指向喂入口。

“这台机器目前最需要的,是把已经查明的问题处理好。新方案要等试验条件符合要求以后再验证。”

严庆祥看了他好一会儿。

最后点头。

“行。”

“你说得对。”

徐明在旁边有点意外。

这老头昨天还不服不忿,今天竟然答应得这么痛快。

不过真正让严庆祥服气的,还是接下来的事情。

周卫东没有一味要求更换新零件。

在几个人共同检查以后,对确实不能继续使用的传动件安排更换,修正相关安装问题,同时针对喂入口容易积料的情况提出了处理方案。

其中有些工作并不复杂。

关键是以前没人把这些问题联系起来。

下午,地区厂协作送来的合格备件到了,柳湾大队的维修人员按照确认的方案进行处理。

周卫东没有代替他们把所有活干完。

反而让严庆祥带着年轻机手一起参与。

“严师傅,这机器以后还得靠你们自己维护。”

严庆祥点头。

“明白。”

接下来,技术人员完成必要检查和装配,确认具备试运行条件以后,才安排机手重新操作。

机器缓缓启动。

先空载运行。

状态正常。

随后按照规定的喂入条件逐步进行作业观察。

一袋袋谷物经过脱粒和清选,谷粒从出料口落进下面的容器,发出密密麻麻的响声。

围观的几个社员终于有了笑脸。

“转起来了!”

“声音比以前顺!”

“这回该不会再坏了吧?”

严庆祥却没有急着高兴。

他拿起记录本,盯着机器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完成预定的阶段性运行检查,确认没有再出现原来那种明显异常,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卫东。”

“嗯?”

“这回我是真服了。”

周卫东笑。

“严师傅,您昨天不是还说我们这新机不行?”

“新机该改的还得改!”

严庆祥瞪他一眼。

随后自己也笑了。

“我服的是你们查问题的办法。”

他指着那台机器。

“以前我总觉得,坏哪儿就换哪儿,换完能转就行。现在看来,有些毛病真不能光靠换零件。”

徐明在旁边立刻接话。

“严师傅,这话您早说啊。”

“怎么?”

“我还能早点回去。”

严庆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你小子!”

几个人笑成一团。

但严庆祥没有让周卫东他们就这么走。

下午休息时,他专门从家里带来一壶茶,又叫人弄了几盘刚煮好的花生,几个人坐在场院旁边边吃边聊。

“周站长,昨天你说的新型脱粒机,准备什么时候再改?”

“回地区厂以后继续。”

“还缺什么?”

“主要是进一步研究喂料适应性,再把已有的保护试验和整机运行联系起来。”

严庆祥听完,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你们为什么不把我们这儿当试验点?”

周卫东抬头。

“您真愿意?”

“愿意。”

“可现场试验会耽误正常生产,还得有人配合记录。”

“这个我知道。”

严庆祥把花生壳往旁边一放。

“咱南平虽然条件不算好,可机器多,故障也多。你们要真能做出好东西,我们这儿以后也能受益。”

周卫东笑了。

“那我回地区正式提一下。”

“行。”

“不过先说好,试验样机和生产设备要分开安排,不能为了赶进度让生产队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严庆祥点头。

“明白。”

随后他忽然又问:“你们那套新机,准备卖多少钱?”

周卫东一愣。

“现在还没确定。”

“那我给你提个建议。”

“您说。”

“别做得太贵。”

严庆祥指向场院。

“我们这些生产队一年攒点钱不容易。买台机器回来,恨不得用十年八年。你们要是弄得太复杂、维修又贵,就算技术再好,大家也不敢买。”

周卫东认真点头。

“这个意见很重要。”

严庆祥突然笑了。

“我还有一句。”

“什么?”

“说明书别写得跟天书一样。”

徐明立刻乐了。

“这个您放心!”

他从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基层农机常见故障检查手册》。

“您看看,这是我带头编的!”

严庆祥接过去。

翻了几页。

还真挺清楚。

“你写的?”

“对!”

“不错。”

徐明腰杆一下挺直。

结果严庆祥又补了一句。

“就是字有点丑。”

徐明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陈志远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得直拍桌子。

晚上,几个人回到地区机械厂。

曹建业听完南平的情况,第一反应就是:“严庆祥真愿意参加试验?”

“愿意。”

“这老头以前最讨厌别人拿新样机去他那儿折腾。”

周卫东笑。

“可能现在觉得咱们有点用。”

曹建业哈哈大笑。

“你小子!”

不过说笑归说,这次南平之行确实带来了很有价值的反馈。

旧机器在湿物料、喂入不均等条件下容易暴露出传动问题,而现场人员对机器价格、维修便利性和正常生产连续性也有明确要求。

这让原本还停留在设计室里的讨论,变得更加具体。

方启航把意见整理完,主动说道:“我想重新研究喂入口,先不增加复杂机构,看看能不能通过更合理的导料和操作布局,让物料进入得更稳定。”

黄启顺立刻问:“成本呢?”

“尽量控制。”

“维护呢?”

“也考虑。”

“那你……”

“黄科长!”

方启航终于忍不住。

“您能不能让我先把图画出来?”

曹建业当场笑得直拍腿。

周卫东也乐。

技术科的气氛,似乎已经跟最开始不一样了。

以前大家一遇到不同意见就容易争个高低。

如今知道各自的本事,也知道各自的难处,很多话反而可以直接说。

第二天上午,改进工作重新开始。

这回周卫东没有从头推翻原来的设计,而是跟方启航一起,优先处理喂料不均和维护空间的问题。

新传动保护方案继续按已有试验计划验证,不因为一次现场展示停机便随意改掉已经确定的技术要求。

几天以后,新的喂入结构样件终于完成。

在规定试验条件下进行初步比较,物料进入状态比之前有所改善,传动运行也更容易保持平稳。

虽然距离完整的适应性评价还有不少工作,但至少证明,新方向值得继续试。

曹建业看完记录,忍不住感叹:“卫东,现在算是明白你当初那句话了。”

“哪句?”

“不能光想着后面怎么保护,还得想前面怎么少出问题。”

周卫东笑了。

“是这个意思。”

黄启顺站旁边,突然插话。

“不过我现在最关心的不是这句话。”

“那是什么?”

“你们这次新做的喂入部件,成本比原来的多不了多少。”

方启航抬起头。

“真的?”

“初步核算是这样。”

黄启顺看着他,终于露出笑容。

“要是后面试验效果能保持,这个方案生产上也有希望。”

方启航听完,整个人都精神了。

这对他来说,比被曹建业夸十句还高兴。

因为第一次改图时,黄启顺嫌结构复杂,连工艺安排都不愿意谈。

现在却开始主动研究制造可行性。

几个人正高兴,许国安却从县里打来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老厂长就问:“卫东,你这几天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了?”

“家里没事。”

许国安先补了一句。

周卫东这才松口气。

“那您这么急?”

“有个人找你。”

“谁?”

“县农业部门的。”

“找我干什么?”

许国安停了一下。

“他们听说地区厂正在研究新型脱粒机,想问问咱们青山县能不能参与下一阶段的基层试用。”

周卫东一愣。

“正式邀请?”

“还在商量。”

许国安笑了。

“不过有一点倒挺有意思。”

“什么?”

“他们说,青山县有几个生产队,已经主动问什么时候能用上这种改进机器。”

周卫东握着电话,忽然笑了。

这还真是个好消息。

可等他回到青山县,才发现事情远比自己想象中热闹。

县农机站办公室里,竟然坐着五位生产队干部。

几个人听说周卫东回来了,齐刷刷站起身。

其中一个开口就问:

“周站长,你们那种不容易坏的新脱粒机。”

“到底什么时候能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