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一笔订单(1 / 1)

周卫东回到县农机服务站时,办公室里已经快坐不下了。

五个生产队干部,三个端着茶缸,两个拿着卷烟,见他进门,呼啦一下全站起来。

“周站长!”

“卫东,可算等着你了!”

“听说你们地区厂那个新脱粒机能防止卡料损坏?”

“什么时候卖?给我们留两台!”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弄得周卫东连椅子都没来得及坐。

徐明跟在后面,眼睛越来越亮。

他转头看小于,压低声音问:“这是不是来送钱的?”

于建平白他一眼。

“机器还没定型,你想收什么钱?”

“我这不是先高兴高兴嘛!”

周卫东倒没有急着解释。

他把工具包放下,先招呼几个人坐下,又让小于添了茶水。

“各位叔,先别急。谁告诉你们新机器已经能卖了?”

坐在最前面的赵福来立刻说道:“不都说地区厂试制成功了吗?”

“试制有进展,不代表已经正式定型。”

“那不是一样?”

“不一样。”

周卫东拿出一份样机试验记录。

“目前只完成了部分功能试验,前几天在地区展示的时候,还发现湿物料喂入方面有不足。后来虽然做了改进,但长期使用效果还没有完整验证。”

赵福来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失望。

“那你们什么时候能卖?”

“还不能给准日子。”

另一个生产队长忍不住说道:“卫东,我们这些人又不是来听你讲什么试验的。机器好用就做,不好用就改,怎么还不能卖?”

这话要是放在过去,徐明早就忍不住顶回去了。

可今天周卫东倒没生气。

因为他知道,这些生产队干部是真的急。

近几年,各生产队开始越来越重视机械作业的经济账。修机器的费用不低,停工耽误生产也让人头疼。尤其秋收的时候,谁家机器先坏,谁家就得四处找人帮忙。

如今听说地区厂准备做新型脱粒机,而且青山县还参与了设计,大家当然想早一点买回来。

“赵叔,您去年那台机器修了几回?”

周卫东问。

赵福来想了想。

“三回。”

“花多少钱?”

“七八十块吧。”

“要是我现在把一台还没验证完整的新机器卖给您,万一用了几天又坏,您会不会骂我?”

赵福来愣了一下。

“那肯定骂。”

“所以我现在不能卖。”

周卫东笑了。

“真想让大伙儿少花冤枉钱,就得先把这机器做明白。”

赵福来盯着他看了几秒。

忽然也笑了。

“你小子,还是跟以前一个脾气。”

“什么脾气?”

“不肯挣稀里糊涂的钱。”

旁边几个人都跟着笑。

不过笑完以后,赵福来又问:“那我们今天不是白来了?”

“也不是。”

周卫东把几张纸拿出来。

“既然各位有兴趣,我正好想请大家帮个忙。”

几个人顿时来了精神。

“什么忙?”

“先说说你们现在用的脱粒机,有什么地方不满意。”

“这还用说?”

赵福来一拍大腿。

“最烦的就是坏了不好修!”

旁边另一个干部立刻接话:“我们队那台机器,一换轴承就得拆掉半边东西,修一次得耽误两天。”

“我们那台太重,搬起来麻烦。”

“我们那儿最怕堵料。机手一听机器声音发闷,心都悬起来了。”

“还有配件!有些东西县里根本买不到,坏了只能等地区送。”

几个人七嘴八舌。

小于赶紧拿笔记。

周卫东反倒不怎么插话。

因为这些人说出来的问题,比他们在技术科讨论的还要具体。

有人嫌机器太重。

有人嫌噪声大。

有人嫌清理困难。

有人嫌维修费用高。

还有一个生产队长问得更加直接:“你们这新机器,到底省不省油?”

周卫东抬头。

“这个现在还没有完整比较数据。”

“那你们以后一定得测。”

“为什么?”

“柴油多贵啊!”

那位生产队长苦着脸。

“我们队今年一算账,机器没少干活,油钱、修理钱也没少花。要是新机器买回来省不了多少工,还多花油钱,谁愿意换?”

这话让周卫东心里一动。

他以前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传动可靠性和维修便利性上。

现在看来,动力消耗和实际作业成本,同样值得认真研究。

不是机器越先进越好。

而是得让真正买机器的人,觉得这笔钱花得值。

两个多小时以后。

五个生产队干部终于走了。

临走前,赵福来还专门问:“卫东,你们要是后面安排试用,能不能先考虑我们?”

“要看正式试验安排。”

“那你把我们队记上。”

“行。”

“别忘了啊!”

“忘不了。”

赵福来这才满意离开。

人走以后,徐明把门一关,立刻凑过来。

“卫东,你怎么不趁机跟他们定个意向?”

“定什么?”

“以后买机器啊!”

“机器还没做好。”

“那先登记需求总行吧?”

周卫东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个倒可以。”

徐明愣住。

“真的?”

“当然。不过要把话说清楚,只登记试用和购买需求,不收钱,也不承诺交货时间。”

徐明立刻拍了一下桌子。

“那你早说啊!”

“刚才你不是在忙着数人头?”

“……”

于建平站旁边,忍不住笑。

当天晚上,周卫东把这次座谈的情况整理成了一份材料。

没有写什么“产品深受广大群众欢迎”。

也没有把几个生产队干部的口头询问说成正式订单。

只把他们真正关心的问题逐项列出来。

维修成本。

配件供应。

喂料适应性。

动力消耗。

机器重量。

操作和清理便利性。

随后,他又在最后写了一句:

“下一阶段试验,应增加实际作业经济性和基层维修便利性评价。”

第二天,材料送到地区厂。

黄启顺看完,第一句话就是:“这些生产队干部还挺会挑毛病。”

方启航却看得很认真。

尤其那几条关于机器重量和维修空间的意见,让他反复看了好几遍。

“卫东,你觉得咱们新机还有必要继续做大吗?”

周卫东一愣。

“怎么突然问这个?”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功率够、处理量大,机器就有竞争力。现在看来,有些生产队更在乎能不能搬得动、修得起。”

曹建业在旁边点头。

“这倒是个值得研究的问题。”

黄启顺却没让他们继续往下扯。

“先把眼前这台做完!”

他拿起试验进度表。

“你们现在一讨论,就恨不得把整台机器重新造一遍。再这么下去,明年秋收都不一定能定型!”

众人哈哈大笑。

不过真正让黄启顺高兴的是,新的喂入结构试验已经取得了阶段性进展。

在当前规定的物料和运行条件下,改进样件比最初方案表现得更加平稳。维护空间也经过重新检查,主要部件能够按照设计要求完成拆装。

当然,过载保护的长期一致性和不同物料条件下的整机适用性,仍需要继续验证。

但前面最明显的几处问题,终于开始有了比较清楚的解决方向。

方启航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他现在每天最早来技术科,最晚离开,有时连午饭都忘记吃。

周卫东看在眼里,忍不住说道:“方工,你别真把自己熬坏了。”

“还有几张图没改。”

“明天再改。”

“可……”

“你要是累得把尺寸看错了,回头还得全部重来。”

方启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

随后又忍不住问:“卫东,你以前做技术的时候,也这么拼?”

“以前比这还忙。”

“那你怎么现在反倒劝我?”

周卫东笑。

“因为后来发现,机器能停,人也得休息。”

方启航愣了一下。

随后也笑了。

“你这话我得记下来。”

几天以后,地区厂与省研究所技术人员就下一阶段试验安排进行了沟通。

经过讨论,决定先完善试验计划,在具备条件的情况下选择少量基层点位继续验证。

青山县和南平县都提出了参与意向。

具体数量、设备管理和经费安排仍需要正式审批。

但这已经比最开始单纯在车间做一台试验机,往前走了一大步。

而真正让周卫东没想到的,是地区厂随后发来的一份协作任务。

经过审核,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可以承担新样机部分通用加工件、安装辅助工装以及基层试验配套工作的试制任务。

数量不大。

却有明确的工作内容、质量要求和经费安排。

于建平拿到文件时,眼睛一下亮了。

“卫东!”

“怎么?”

“咱们这回真接到加工任务了!”

“以前不是也接过?”

“不一样!”

小于把文件翻开。

“以前主要是修旧件,这次是按新产品试制图纸加工配套件!”

徐明立刻凑过来。

“多少钱?”

周卫东无奈地看他。

“你现在跟黄科长越来越像了。”

“那当然得问!”

徐明一本正经。

“咱们站这么多人,不能光靠理想吃饭吧?”

小于看完核算表,笑着说道:“按正式任务和验收结果结算,能覆盖相应加工与试验支出。具体能结多少,得按完成情况算。”

徐明听完,明显有点失望。

“怎么又不是一口价?”

周卫东笑。

“真想挣钱,就先把活干好。”

“那奖金呢?”

“完成任务再说。”

“行!”

徐明立刻精神起来。

“这回我带人干!”

不过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周卫东突然问了一句:“徐明,你最近是不是有件事没告诉我?”

徐明一愣。

“什么事?”

“何秀兰。”

这三个字一出口。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陈志远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于建平把脸转向窗外。

徐明的耳朵一下红了。

“谁告诉你的?”

“没人。”

“那你怎么知道?”

“供销社的肥皂是不是特别好用?”

徐明终于急了。

“周卫东!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卫东忍不住笑。

“我是想问,你跟人家姑娘谈得怎么样了?”

徐明站在那里。

憋了半天。

最后才小声说道:“挺好。”

“挺好是多好?”

“就是……准备过阵子请她来家吃饭。”

这句话一出来,陈志远终于憋不住了。

“行啊徐师傅!”

于建平也跟着起哄:“怪不得最近下班越来越准时!”

徐明被说得满脸通红。

可这次没有再否认。

反倒梗着脖子说道:“怎么了?我都二十五了,还不能找对象?”

“能!”

周卫东笑得不行。

“当然能!”

他走过去,拍了拍徐明的肩。

“等你真定下来,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徐明眼睛顿时亮了。

“多大?”

“你想要多大?”

“至少……”

周卫东立刻打断。

“想好了再说,我怕你狮子大开口。”

办公室里又笑成一团。

……

晚上回家,周卫东把这件事讲给林晚秋听。

她正坐在床边逗周禾,听完以后忍不住笑。

“何秀兰那姑娘我见过,人挺实在。徐明要是真能跟她谈成,倒是件好事。”

“我也是这么想。”

“你别老拿人家开玩笑。”

“我哪有?”

“你自己心里清楚。”

林晚秋白他一眼,随后把周禾放到床上。

小姑娘已经快半岁,最近喜欢翻身,有时候翻过去以后又不知道怎么回来,急得哇哇叫。

周卫东看见,立刻来了兴趣。

“禾禾,翻一个给爹看看。”

小姑娘望着他。

不动。

“翻一个。”

还是不动。

周卫东伸手在旁边轻轻逗了逗。

周禾终于慢慢侧过身。

他正准备高兴,结果小家伙突然抓住他的袖口,怎么也不松。

林晚秋看着,忍不住笑。

“她这是让你陪她。”

“那我陪。”

周卫东索性坐到旁边,任由女儿抓着衣服。

过了一会儿,林晚秋忽然说道:“卫东,我前几天跟吴大夫联系过了。”

“进修的事?”

“嗯。”

“有消息?”

“县里可能安排一批基层卫生人员短期学习,具体还没定。我想提前准备准备。”

周卫东点头。

“行。”

“你又不问我去了以后谁看孩子?”

“不是有我吗?”

林晚秋抬头。

“你不是还要去地区厂?”

“可以调整时间。”

“要是你们俩都忙呢?”

“提前安排,总能想办法。”

周卫东看着她。

“再说,禾禾是咱们两个人的孩子,不能总让你一个人为了家里放弃学习机会。”

林晚秋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了。

“那就这么说定。”

“说定。”

两个人坐在床边,看着女儿慢慢睡着。

院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还有几声狗叫。

周卫东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多虽然忙,却比上一世任何时候都踏实。

工作上有了真正能一起做事的人。

家里有愿意互相支持的妻子。

闺女一天天长大。

过去那些压在心口的旧账,也终于渐渐放下。

他不再需要天天想着,怎么让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后悔。

因为现在的日子,已经足够让他往前看。

不过第二天早晨,地区机械厂又来了电话。

电话是曹建业打的。

老头一开口,声音就有些不对。

“卫东,你今天能不能来趟地区?”

“怎么?”

“新机方案出了个新问题。”

周卫东眉头一皱。

“哪里?”

“不是机器坏了。”

“那是什么?”

曹建业沉默了一下。

“厂里刚收到几个基层单位的需求反馈。”

“有人愿意考虑买新脱粒机。”

“但也有不少生产队说,现在开始更关心小型、便宜、容易独立使用的机械。”

周卫东心里一动。

“您的意思是?”

“厂里现在有人提议,下一步除了现有新机,还要研究更轻便的小型机型。”

“那不是好事?”

“当然可能是好事。”

曹建业叹了口气。

“可问题是,咱们这边刚把现有新机方案理顺,又有人准备让技术科重新调整后续产品计划。”

周卫东没有急着接话。

他知道,1980年前后的农村正在发生变化。

生产组织形式、经济核算方式和农机使用需求都在逐渐调整。过去一些单位喜欢买大机器、追求统一作业,如今越来越多人开始认真考虑:机器究竟适不适用,买回来以后划不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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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主任,您想让我过去讨论新机型?”

“对。”

“那现有样机怎么办?”

“继续按计划验证,不能半途扔了。”

“明白。”

曹建业停了一下。

随后突然笑了。

“卫东,你还记得第一次来地区厂的时候,黄启顺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说你是维修工,不懂产品设计。”

周卫东也笑。

“记得。”

“现在呢?”

“现在怎么了?”

“现在技术科研究后面做什么机器,厂里竟然主动让我叫你来。”

周卫东一时没说话。

电话那头,曹建业继续说道:

“以前我们总想着,把现有机器造得更结实。”

“后来跟你合作,开始想怎样让机器更容易维修、更适合基层。”

“现在又碰上新问题了。”

“到底什么样的机器,才真正有人愿意买?”

周卫东握着电话,看了一眼墙上的农机服务地图。

青山县。

临江县。

南平县。

几个地方密密麻麻标着维修点和试验单位。

他过去从这些地方收回来的,都是坏零件、维修记录和用户抱怨。

现在想想。

那里其实还有另一种东西。

需求。

真正使用机器的人,最清楚自己缺什么。

“曹主任。”

“嗯?”

“我下午过去。”

“带什么?”

“带几份基层维修和使用记录。”

“还有呢?”

周卫东想了想,忽然笑了。

“再带几个真正买过机器、用过机器的人提的意见。”

曹建业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随后哈哈大笑。

“行!”

“这回咱们不光研究机器怎么造。”

“还得研究。”

“什么机器,才值得造。”

周卫东放下电话,把工作本翻到崭新的一页。

上面还没有图纸。

没有零件编号。

也没有什么复杂公式。

他只写下一行字。

“新型小型农机——用户需求调查。”

写完以后,他拿起笔,看了许久。

上一世,他是个别人扔来什么机器就修什么机器的普通工人。

这一世,从五十块钱分家,到成立修复站,再到参与地区厂的新型脱粒机试制,他已经走到了过去不敢想的地方。

可眼下这件事,似乎比前面那些都更加重要。

因为下一步,他不再只是参与解决别人提出的技术问题。

而是有机会亲自去弄明白。

农村真正需要一台什么样的新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