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真正的订单(1 / 1)

地区机械厂决定安排第一批三套轻便机具扩大试验的时候,冯庆年第一个站起来反对。

“我不同意全部采用青山县那个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黄启顺刚准备喝茶,听见这话,又把茶缸放回桌上。

“老冯,怎么回事?”

“我不是说周卫东他们的方案不好。”冯庆年把手里的材料举起来,“但咱们还有另一套缩小版方案,现在就把三个试验名额全给他们,不合适。”

这话倒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厂里前期做了两套轻便机具方案,各有技术特点,也都还存在需要解决的问题。真正到了扩大试验阶段,确实应该明确各自需要验证什么,而不是因为某一次现场表现不错,就直接认定一套方案胜出。

周卫东坐在旁边,没说话。

他倒想听听冯庆年准备怎么安排。

曹建业问:“老冯,你的意思是?”

“我建议至少保留一套缩小版方案继续试验。”

“理由呢?”

“价格低,加工工艺成熟。前面虽然出现物料聚集,但这个问题未必不能通过改进解决。”

曹建业点了点头。

“这个我赞成。”

冯庆年一愣。

他原本以为曹建业肯定会站在周卫东那边,没想到老头答应得这么干脆。

“那……”

“不过两套方案的试验任务得分清楚。”

曹建业把记录翻开。

“已经发现的问题,要针对性验证。不能光看谁跑得快,也不能光看谁便宜。”

黄启顺立刻接话:“而且这回费用得统一口径。别一边算完整装配和检验,一边只算车间出厂零件。”

冯庆年脸有点红。

不过他这次没有再争。

因为前阵子重新核算成本以后,他已经发现,自己当初报出的一百七十五块,确实只是特定配置和预估生产条件下的目标数字,不能直接当成最终成交价。

“行。”

他点头。

“统一核算。”

会议讨论了将近两个小时。

最后确定,两套方案分别保留必要的验证任务。周卫东他们的轻便配套式机具,先安排三套试制件,在青山、柳河和南平选取条件适合的单位开展受控现场试验。

冯庆年主推的缩小版结构,则继续完成喂料适应性改进和相关技术验证,再根据结果决定是否进入后续基层试用。

任务定下来,徐明终于松了口气。

“卫东,这回咱们算拿到三个名额了吧?”

“算。”

“三套!”

“嗯。”

“那就是三个订单?”

周卫东忍不住笑。

“是正式试制任务,不是生产队直接买机器。”

“那也得做三套!”

“对。”

徐明顿时乐了。

“我现在发现,你每次说事情还没成,最后都能成一点。”

“那还不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

“你就不能让我多高兴会儿?”

周卫东笑着摇头。

不过这次,他心里确实挺高兴。

以前青山县修复站接的活,大多是别人机器坏了,送来维修。后来有了检修工具箱,开始做少量试制和技术协作。

如今终于能够按照正式任务,参与新型农机产品的试制配套。

虽然数量不大。

但已经是实实在在的新产品工作。

当天下午,黄启顺把周卫东叫进办公室。

“卫东,有件事得说清楚。”

“您说。”

“这三套轻便机具的部分加工件和试验配套任务,厂里准备委托你们青山县承担。”

周卫东眼睛一亮。

“正式协作?”

“对。”

“哪些部分?”

黄启顺把清单递过来。

包括几种通用加工件、安装辅助工装,以及部分符合县站制造能力的配套结构件。

关键安全件和需要专门检验的部件,仍然由具备相应条件的单位负责。

“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

黄启顺看着他。

“这回不是给你们练手。图纸、材料、检验要求和交货期限,都得按正式协作任务办。”

周卫东点头。

“应该。”

“加工不合格怎么办?”

“按协议和检验要求处理。”

“交货晚了呢?”

“按规定协商和承担相应责任。”

黄启顺看了他一眼。

突然笑了。

“我现在是真不怕你跟我签协议。”

“为什么?”

“你小子知道什么事能答应,什么事不能乱答应。”

说着,他又把一份加工任务单放到桌上。

“还有,试制费用已经做过核算。正式批准以后,按完成和验收情况结算。”

周卫东接过来。

这次他没有像刚进厂时那样,看见一笔钱便激动得不行。

而是认真核对了工作内容、材料来源、检验要求和责任分工。

确认没有明显问题,才按程序办理。

黄启顺站旁边,看得有些感慨。

“你现在可真不像当初那个来我们厂修零件的小伙子了。”

周卫东笑。

“那时候也没想过能干这个。”

“现在呢?”

“想把它干好。”

黄启顺点头。

“行。”

文件履行完审批程序以后,正式协作任务终于落到了青山县。

消息传回修复站,于建平高兴得差点把算盘珠子拨飞。

“三套!”

他拿着文件,来回看了好几遍。

“卫东,咱们以前做工具箱,都是一点点试。现在这可是地区厂正式委托的配套试制任务!”

徐明更兴奋。

“那我们是不是得加班?”

“按任务安排。”

“能不能发奖金?”

“完成以后按制度核算。”

徐明顿时没声了。

过了几秒,他又不死心。

“那能不能先请大家吃顿饭?”

周卫东终于忍不住笑。

“行。”

“真的?”

“真的。”

“吃什么?”

“食堂。”

徐明脸一下垮了。

“你这人怎么越来越抠?”

周卫东一本正经。

“经费得省着花。”

旁边陈志远笑得直拍桌子。

不过这次周卫东没真让大家只吃食堂。

任务正式落实以后,他跟许国安商量,按照单位规定安排了一次简单的工作聚餐,算是对前期参与试制人员的鼓励。

没有摆酒席。

没有铺张浪费。

就是几盘热菜,外加一盆炖肉。

可修复站十几个年轻人高兴得像过年。

尤其赵小满。

他刚来时只会拿扳手跟在别人后面,如今已经能够独立完成不少加工和检查任务。听说这次新机试制也有自己的工作,连吃饭时都抱着图纸看。

徐明实在看不下去了。

“小满!”

“嗯?”

“吃饭!”

“我再看两眼。”

“你跟卫东学坏了!”

周卫东抬头。

“怎么又扯到我?”

“以前站里只有你吃饭看图纸,现在一个比一个厉害。照这么下去,咱们食堂以后都得改叫技术科。”

众人哈哈大笑。

许国安坐在旁边,也忍不住乐。

不过笑过以后,他端起茶缸,看向满屋子的年轻人。

“今天我说两句。”

大家慢慢安静下来。

老厂长平时脾气不算好,可真正到了这种场合,反倒很少讲什么长篇大论。

“咱们县站最开始是什么样,你们都知道。”

徐明点头。

一间破仓库。

几张旧工作台。

工具凑来凑去。

当初修一台机器,连个像样的量具都得四处借。

“现在条件比以前好了。”

许国安继续说道。

“但也别觉得自己多了不起。地区厂给咱们试制任务,是信任咱们有能力把活干好,不是让咱们拿回去吹牛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质量做好。”

“账算清楚。”

“谁干的活,谁担的责任,都弄明白。”

“以后这样的任务,才有可能越来越多。”

众人听完,纷纷点头。

徐明原本还在啃骨头,这会儿也放下了筷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周卫东这一年多的日子,真像做梦。

去年还在为能不能当正式技术员发愁。

如今却已经参与新机试制。

更重要的是,他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跟在周卫东后面搬工具箱的人了。

而是真能带人干活。

饭吃到一半,陈志远忽然举起茶缸。

“徐明,我敬你一个。”

徐明一愣。

“敬我干什么?”

“听说你快结婚了。”

“谁说的!”

“大家都知道。”

于建平立刻接话。

“何秀兰她爸都让你去家里吃过饭了,你还准备瞒多久?”

徐明脸一下红了。

“谁说吃顿饭就要结婚?”

周卫东在旁边慢悠悠说道:“那我明天去问问何叔?”

“别!”

徐明急得差点站起来。

众人顿时笑成一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红着脸说道:“还没正式定,不过我们两家准备找时间坐下来谈谈。”

这回大家倒没有继续起哄。

周卫东拿起茶缸。

“那就祝你们顺顺利利。”

徐明看着他。

忽然认真了一些。

“卫东。”

“嗯?”

“这两年,谢谢你。”

周卫东一愣。

“谢我什么?”

“要不是你当初拉我一把,我现在估计还在车间里瞎混,哪有今天。”

周卫东笑了。

“你自己也肯学。”

“那不一样。”

徐明低头看着茶缸。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工人,学不了什么大本事。后来你让我带徒弟、管巡修,我开始还真有点怕。”

“现在不怕了?”

“不怕。”

徐明抬起头。

“现在我觉得,只要认真干,以后说不定还能学更多东西。”

周卫东看着他。

轻轻碰了碰他的茶缸。

“那就继续学。”

两个人相视一笑。

这一顿饭吃到晚上八点多,大家才陆续散去。

周卫东回到家,周禾已经睡着。

林晚秋正坐在桌边看书,旁边放着县里卫生人员短期进修的报名材料。

“回来了?”

“嗯。”

“今天怎么这么晚?”

“站里吃了顿饭。”

“什么喜事?”

“地区厂的第一批试制任务正式落实了。”

林晚秋抬头。

“那挺好。”

“嗯。”

“徐明呢?”

“高兴得不行。”

“又问奖金了?”

周卫东一愣。

“你怎么知道?”

“他哪次高兴不问?”

两个人同时笑了。

周卫东洗了手,坐到她旁边,发现她正在填写进修申请。

“准备报名?”

“想试试。”

“那就报。”

“真确定?”

“确定。”

林晚秋看了他一眼。

“孩子怎么办?”

“提前安排好,我也调整工作。真遇到时间冲突,再商量。”

“你最近不是忙新机试制?”

“忙归忙,总不能你进修的时候,家里就没人照应。”

林晚秋放下笔。

过了一会儿,轻轻握住他的手。

“卫东,我发现现在的日子,跟我以前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总觉得结婚以后,工作和家里总得放弃一个。”

“现在呢?”

“现在觉得,两个人愿意商量,很多事情未必不能兼顾。”

周卫东笑了。

“当然。”

这时候,小床里的周禾突然动了一下。

小姑娘睡得迷迷糊糊,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嘴里咿咿呀呀地哼了几声。

周卫东赶紧过去。

“禾禾。”

“爹回来了。”

小家伙没睁眼。

只是轻轻抓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看着女儿,心里忽然软下来。

这段时间天天跑地区、跑公社,忙起来连吃饭都顾不上。可每次回到家,看见林晚秋和周禾,他就觉得那些折腾都有了意义。

不是为了让村里人羡慕。

也不是为了跟谁争个高低。

而是希望以后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

让媳妇有机会继续学医。

让闺女平平安安长大。

自己也能做点真正有用的事情。

夜里,他把地区厂那份试制任务重新看了一遍。

三套。

数量确实不多。

可每一套后面,都有具体的试验单位、技术要求和责任人。

这让他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自己参与设计的新机具,正在一步步从图纸走向实际使用。

不过就在第二天上午。

地区机械厂又打来了电话。

这回不是曹建业。

而是冯庆年。

“周站长。”

“冯科长?”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我们供销科这两天又收到几个基层单位的来信,都是问轻便农机的。”

周卫东心里一动。

“有多少?”

“具体需求还要核实,但比前阵子多。”

“那是好事。”

“是好事。”

冯庆年停了一下。

“不过我这边还有一个消息。”

“什么?”

“省城有家机械厂,最近也在研究类似的轻便脱粒设备。”

周卫东眉头微微皱起。

“也是配套式?”

“听说有。”

“具体情况呢?”

“还没完全弄清。”

冯庆年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有一点已经确定。”

“他们的产品方案准备参加年底的省级农机技术交流。”

周卫东握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问:“您找我是想说什么?”

“我想问问。”

冯庆年缓缓说道。

“咱们地区厂要不要也把现有轻便机具方案整理出来,申请参加技术交流?”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过去几个月,他一直在跟地区厂内部的人讨论方案、做样机、跑现场,关注的都是眼前这一批机器能不能真正用起来。

如今忽然听说省城也有人在做类似的东西,倒没有特别意外。

需求摆在那里。

不可能只有他们看见。

真正的问题,是同样做轻便农机,最后谁能把产品质量、成本和使用条件处理得更好。

“冯科长。”

“嗯?”

“我觉得可以准备材料。”

电话那头,冯庆年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好。”

“不过……”

“怎么?”

“拿去交流的内容,得实事求是。完成了哪些试验,发现了什么问题,还有哪些没解决,都得写清楚。”

冯庆年沉默了两秒。

随后突然笑了。

“周卫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您还问?”

“因为我现在倒觉得。”

他停了一下。

“咱们地区厂要是真想把新机具做出来,不能光靠供销科喊便宜,也不能光靠技术科画图纸。”

“还得靠你们这些天天跟实际使用打交道的人。”

周卫东笑了。

“那就一起做好。”

放下电话以后,他把年底技术交流的消息告诉了方启航。

方启航听完,整个人都来了精神。

“省级交流?”

“有可能。”

“那咱们得准备资料!”

“先把三套试验任务做好。”

“可……”

“方工,试验结果比漂亮材料重要。”

方启航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行。”

“听你的。”

不过等周卫东离开技术科以后,他还是忍不住把图纸重新展开。

过去几个月里,他已经习惯了跟周卫东一起讨论问题。

有时两个人为了一个结构争上半天。

有时刚画好一张图,又因为基层反馈重新修改。

忙是真忙。

可每次改完,看见机器比以前更合理一些,他都觉得特别痛快。

如今终于有机会把这套东西拿到更大的技术交流场合,他当然不愿意错过。

而周卫东那边,已经重新安排了下一阶段的工作。

青山县负责的配套加工件要按期完成。

三个基层试验点的使用条件要逐一核对。

动力适配不能随便扩大范围。

设备操作和维修培训也必须提前落实。

每一件事都不算惊天动地。

可少做一件,后面就可能多出一堆麻烦。

当天傍晚,周卫东在办公室墙上贴了一张新的进度表。

最上面写着:

“轻便脱粒机具——首批三套试制与基层验证”。

徐明站旁边,看了半天。

突然问:“卫东,咱们今年能不能真的做出一种自己的机器?”

周卫东拿着笔,停了一下。

“不是已经在做了?”

“我是说,真正能让生产队买回去用的那种。”

周卫东看着进度表。

想了想。

“争取。”

徐明有点不满意。

“又是争取?”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说,一定能成!”

周卫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要是光靠喊一定能成,就能把机器做好,咱们还要车间干什么?”

徐明挠了挠头。

随后也笑了。

“那倒是。”

窗外天色渐暗。

修复站的车间里,机床还在低低地响着。

工作台旁边,陈志远正在检查新加工的安装件,于建平拿着材料单跟师傅核对,赵小满则准备第二天送往柳河的工具。

一年前,这里还是一间连像样设备都凑不齐的破仓库。

如今已经能够承担地区厂的新产品试制任务。

周卫东站在门口,看着忙碌的车间,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未必顺利。

省城的机械厂可能有更好的设备、更充足的技术人员,也可能拿出比他们更成熟的产品。

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靠修几只废零件挣钱的年轻人了。

这一次,他手里有真正的图纸,有一群能一起干活的人,还有已经愿意参与试验的基层单位。

他最初从五十块钱分家时攒下来的那点胆气,如今终于慢慢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本事。

而真正的竞争。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