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三台机器(1 / 1)

三台轻便脱粒机还没运出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就有一台被周卫东拦了下来。

负责装车的赵小满急得满头是汗,拿着验收单站在院子里,怎么也想不明白。

“卫东哥,这机器昨天不是已经试过了吗?转得好好的,怎么今天又不让装了?”

周卫东没回答,蹲在第三台机器旁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传动罩边缘。

“你看看这儿。”

赵小满凑过去瞧了半天,只看见防护罩跟皮带轮之间留着一道不宽不窄的缝。

“这不挺好吗?”

“再看看第一台。”

赵小满转身跑过去,没一会儿又跑回来,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两台机器用的是同一张图纸,传动罩也都是按照规定尺寸加工的,可装到机架上以后,实际位置却不完全一样。第一台的间隙正常,第三台明显偏向一侧。

“这怎么回事?零件不是都检验过?”

“零件合格,不代表装起来一定合适。”

周卫东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把陈志远叫了过来。

今天是地区机械厂规定的交付日期,三套样机要分别送到青山、柳河和南平,按照已经批准的试验计划开展现场验证。

为了赶上这一天,修复站十几个人连着忙了半个多月。

加工、检验、装配、登记,一道工序都不敢马虎。眼下东西好不容易做出来,运输车辆也已经安排妥当,偏偏最后一关又冒出问题。

徐明听见动静,从办公室里跑出来。

“怎么了?车都到了,还不走?”

“第三台得重新检查。”

“又检查?”

徐明一听就急了,“卫东,南平那边严师傅已经把场地腾出来了。人家昨天还打电话问咱们什么时候到。”

“该检查还得检查。”

“可昨天空转不是好好的?”

周卫东看着他。

“那你愿不愿意拿自己的名字签字,保证这台机器装配符合要求?”

徐明嘴角一抽。

“你怎么又来这套?”

“愿不愿意?”

“不愿意。”

“那就干活。”

徐明叹了口气,把袖子往上一挽。

“得,我这辈子算栽你手里了。”

旁边于建平听见,忍不住笑:“你昨晚还说,跟着卫东干活最踏实,今天怎么又抱怨上了?”

“踏实归踏实,累也是真累!”

陈志远已经把测量记录拿了过来。

几个人按照装配要求逐项核对,很快发现问题不在传动罩本身,而在机架一处焊接安装座的位置。

加工时,前两台机架使用了同一套定位工装。第三台因为工装需要调整,临时换了另一套定位方式。虽然零件加工尺寸经过检查,但焊接完成后的安装位置没有进行充分的整体复核。

偏差就是这么留下来的。

“谁负责第三台机架?”

周卫东问。

一个年轻工人从后面站出来。

“我。”

小伙子叫马学成,刚到修复站半年,平时干活挺勤快,听见周卫东叫自己,脸一下白了。

“周站长,我是照图纸做的。”

“我知道。”

“焊完以后也量了。”

“量的什么?”

“安装座的几个主要尺寸。”

“整个机架装配关系核了没有?”

马学成没说话。

周卫东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

“别紧张,我不是要找个人骂一顿。”

小伙子抬起头。

“那……”

“把你昨天用的工装和检查记录拿来。”

马学成赶紧跑了。

徐明站旁边,有点不理解。

“卫东,既然知道是哪儿有问题,直接改不就行了?”

“改当然得改。”

“那还找工装干什么?”

“下次还想不想犯同样的毛病?”

徐明一愣,终于不吭声了。

半个小时后,装配问题的来龙去脉已经查清。

这不是某个人故意偷懒,更不是谁想糊弄验收。真正的问题出在他们第一次承担成套试制任务,过去加工单个零件的习惯还没有完全转过来。

一只零件做好,量几个尺寸,确认没有问题,就算完成。

可一台机器需要几十件零部件配合。单件都合格,最后装配仍然可能出现问题。

周卫东把三个负责装配的年轻人叫到一起。

“从今天开始,成套产品的装配检查得增加一道整体核对,特别是涉及传动和防护的位置。不同工装加工的零件,不能只凭单件记录就直接装机。”

几个年轻人连连点头。

徐明突然问:“那今天还送不送?”

“送前两台。”

“第三台呢?”

“确认处理合格以后再送。”

“地区厂要是催怎么办?”

“我跟他们说。”

周卫东说完,转身就进办公室打电话。

电话刚接通,黄启顺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卫东,三台机器装车没有?”

“装了两台。”

“不是三台吗?”

“第三台发现装配问题,得晚一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问题?”

周卫东把事情讲清楚。

黄启顺听完,非但没骂人,反而把声音放低了。

“发现得及时。”

“不过交货期限……”

“我知道。”

“得按程序办理变更。”

“行。”

黄启顺停了一下,忽然笑了。

“卫东,你们县站这回可算是真干上产品制造了。”

“怎么说?”

“以前修机器,出了毛病,改过来就行。现在做成套试制,工装、装配、检验、记录,哪个环节不对都可能出问题。”

周卫东点头。

“确实。”

“那你们什么时候能把第三台弄好?”

“需要重新检查处理,今天先不答应具体时间。”

黄启顺听完,忍不住乐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给我一句痛快话!”

挂掉电话,周卫东回到车间。

两台合格样机已经装好车。

徐明带人准备去青山试验点,陈志远负责柳河,第三台的南平任务则暂时顺延。

严庆祥知道以后,在电话里骂骂咧咧。

“周卫东,你小子是不是瞧不上我们南平?怎么好东西都先往别处送?”

周卫东笑着解释:“严师傅,第三台发现点问题,处理好了再给您送过去。”

“什么问题?”

“安装位置不合适。”

“机器能转吗?”

“昨天能转。”

“那不就行?”

“可装配检查没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严庆祥突然说道:“行,那你别着急。”

这回轮到周卫东意外。

“您不催了?”

“催个屁!”

老头没好气地说道,“你要是真把不合适的东西送来,让我们当宝贝用,我才得骂你!”

“那就多等几天。”

“等!”

严庆祥说完,又补一句,“不过你得给我个准信,别让我那帮小伙子天天站村口看车。”

周卫东笑着答应。

当天下午,第一台样机抵达青山试验点。

赵建设亲自带人接收。

机器刚卸下来,周围就围了二十多个社员。大家听说是地区厂正在研究的新机具,都想凑过来看看。

孙二婶也来了。

她原本是来看热闹,结果走到机器旁边,盯着机架看了一会儿,突然问:“卫东,这玩意儿多少钱?”

“还没定价。”

“又没定?”

“还在试验。”

“那以后卖多少钱?”

“得等试验做完、生产成本核定以后才知道。”

孙二婶翻了个白眼。

“你们这搞技术的,说话怎么都这么费劲?我去供销社买块肥皂,人家还能告诉我两毛三呢。”

徐明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二婶,机器不是肥皂!”

“我知道不是!”

孙二婶一瞪眼,“你当我老糊涂?”

围观的人顿时笑成一片。

不过笑过以后,真正试机的时候,大家都安静下来。

这台机具在地区厂已经完成了规定的前期检查,现场试验也有明确的条件和操作要求。赵建设原本想让村里最有经验的老机手上手,周卫东却要求先由经过培训、熟悉该试验机具的指定人员操作。

“真这么讲究?”

赵建设问。

“新机具还在验证,不能谁想试就上。”

赵建设点头。

“行,按你们说的。”

试验开始。

机器在规定条件下逐步运行,谷物经过喂入口进入工作部分,出料口渐渐传来熟悉的沙沙声。

最初一段时间,运行状态正常。

负责记录的赵小满站在旁边,不停往本子上写。

周卫东没有只盯着机器转不转,而是特别注意喂入情况和作业人员的反应。

因为这套方案真正要解决的,是基层生产条件下的使用问题。

如果一台机器只有设计人员自己会操作,换个人就手忙脚乱,那再漂亮的参数也没有意义。

试验进行了将近半个小时。

一位老机手突然举手。

“周站长,我能说个事不?”

“您说。”

“这机器挺好,就是进料口的位置能不能再低一点?”

方启航这次没来,周卫东便自己拿笔记下来。

“为什么?”

“我个子不高,抬料时费劲。要是两个姑娘用,更不方便。”

旁边有人立刻笑道:“老牛,你自己矮,还怪机器?”

老机手眼睛一瞪。

“我矮怎么了?机器造出来不就是给人用的?难道还得先挑个子高的才能买?”

这句话一出口,周卫东反而笑了。

“牛师傅,您说得有道理。”

他拿尺子核对了操作位置,又把不同身高的机手叫来了解情况。

结果还真发现,原先设计时考虑了喂入口的尺寸,却没有充分比较不同使用者的操作便利性。

问题不算大。

可如果放着不管,到了真实生产队,肯定还会有人抱怨。

晚上回县城,徐明一直拿这事开玩笑。

“卫东,我看你们这机器以后得让所有人都试一遍。个子高的、个子矮的,胖的、瘦的,说不定还得找个左撇子。”

周卫东转头看他。

“左撇子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随口说说。”

“还真应该考虑操作方便性。”

徐明愣了半天。

“我开玩笑的!”

“可有道理。”

“……”

陈志远在旁边笑得不行。

第二天上午,柳河试验点也送来了第一份现场记录。

两台机具的基本功能试验已经开展,发现的问题不尽相同。

青山反映喂入口操作高度不太合适。

柳河则发现,在某种规定的动力组合下,机具移动和安装需要更多时间,原先预计的便利性没有完全体现出来。

周卫东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好,忽然发现,自己原先想得太简单了。

一台轻便机具,不是把重量降下来就够了。

它到了不同生产队,动力条件不一样,场地不一样,操作的人也不一样。

真正想让别人愿意使用,就得把这些细节弄清楚。

到了第三天,南平那台经过处理的样机终于完成检查。

正准备装车,地区厂突然又传来一封电报。

省城永丰机械厂,已经确定参加年底的省级农机技术交流。

而且对方准备展示的,同样是一种轻型脱粒机具。

最让徐明不服气的是,电报里提到,对方正在争取在省城附近安排一批试用。

“卫东!”

徐明把电报往桌上一放。

“人家都准备试用了!”

“咱们不是也在试?”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人家是省城厂!”

周卫东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省城厂怎么了?”

“设备比咱们好,工人比咱们多,技术人员也多!”

“那又怎么样?”

徐明憋了半天。

“我就是觉得,咱们不能输。”

周卫东把电报重新收好。

“徐明,咱们现在真正要做的,不是跟人家比谁先把机器摆出来。”

“那比什么?”

“比谁做出来的东西更适合用,出了问题谁能及时解决。”

说完,他把三台样机的记录本重新摊开。

“先把自己的事干好。”

徐明还想说什么,却被于建平叫住。

“徐师傅,南平那台机器等着你签交接单。”

“来了!”

等徐明走远,陈志远才低声问:“卫东,你真一点不着急?”

周卫东笑了笑。

“急。”

“那你还这么稳?”

“急也不能让机器自己变好。”

陈志远想了想,点头。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电话又响了。

这回打来的是省农机研究所的梁工程师。

“周卫东?”

“梁工,您好。”

“你们那三台轻便机具,试验开始了吧?”

“开始了。”

“我这边有件事想提前告诉你。”

“什么事?”

“省级交流会的技术资料提交时间,可能会比原来预计的提前。”

周卫东眉头一皱。

“提前多少?”

“初步通知是十天左右,具体以正式文件为准。”

“那我们现有试验还没做完。”

“所以我才先联系你。”

梁工程师停了一下。

“还有,永丰机械厂这次报的技术主题,跟你们确实很接近。”

“也是轻便脱粒?”

“对。”

“具体结构呢?”

“还没正式拿到完整资料。”

周卫东点头。

“明白。”

“卫东,我提醒你一句。”

“梁工您说。”

“你们青山县最大的优势,是基层实际使用数据。别为了赶交流会,反倒把这点优势丢了。”

周卫东握着听筒,忽然笑了。

“放心。”

“我们不赶漂亮数字。”

电话挂断以后,他站在窗前想了很久。

桌上已经放着三个试验点的记录。

省城永丰机械厂的技术竞争也逐渐逼近。

可真正让他觉得有意思的是,自己终于不用再靠修好一台坏机器证明本事。

现在,他手里有三台亲自参与设计和试制的机具。

有愿意配合试验的基层单位。

还有一群已经能够独立开展工作的年轻人。

而接下来的十天,或许将决定这套方案能不能走向更大的舞台。

他把记录本合上,对刚进门的徐明说道:“通知三个试验点,把已经完成的资料先整理出来。”

徐明眼睛一亮。

“准备跟永丰厂较量了?”

周卫东笑了。

“先把自己的底牌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