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这回不背(1 / 1)

周卫东把那张订货单摆到曹建业面前的时候,老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脸色便黑了。

“这是谁弄的?”

“县里一个做机电配件生意的。”

“胡广财?”

“您认识?”

“听说过名字,谈不上认识。”

曹建业拿起那张纸,又仔细看了一遍。

看到其中两项改进配套件的时候,他忽然抬头。

“卫东,这里怎么会有咱们试制件的编号?”

周卫东眉头一皱。

“您确定?”

“当然确定。”

曹建业把技术科的图纸登记册拿出来,翻到最近那一批扩大试制任务。

两相对照,订货单上的部分编号竟然与内部加工项目存在明显关联。

虽说标注不完全一致,有些地方甚至写错了,但普通做配件生意的人,按理说不会知道这些具体信息。

黄启顺听见动静,也赶了过来。

他看完以后,第一句话就是:“有人把咱们的材料往外传?”

曹建业皱眉。

“现在还不能确定是内部文件外流,先看信息来源。”

周卫东点头。

他也是这个意思。

前阵子地区厂开过几次技术交流,有些试制情况并不保密。胡广财可能从某些公开交流材料里知道了点消息,再添油加醋写进订货单。

可也不排除有人擅自把不该提供的具体技术信息给了他。

关键是要把情况弄明白。

方启航很快被叫来。

他拿着订货单看了许久,忽然发现不对。

“曹主任,您看这两个编号。”

“怎么?”

“像是前一版试制清单里的。”

黄启顺一愣。

“前一版?”

“对。”

方启航翻出旧记录。

果然,胡广财那张订货单上的某些内容,更接近技术科此前用于讨论的初步项目清单,而不是后来正式安排的加工内容。

其中有一项结构,已经在方案调整时被取消。

徐明看见,忍不住乐了。

“合着这胡老板还拿着过时的东西卖?”

方启航点头。

“至少说明,他手里的信息不完整。”

黄启顺却笑不出来。

“可前一版资料也不是谁都能拿到的。”

几个人沉默片刻。

周卫东问:“那份早期清单发给过哪些单位?”

方启航想了想。

“技术科、生产科,还有负责成本测算的部门。”

“供销科有没有?”

“有一份简要的。”

黄启顺眉头皱得更紧。

“那得查清楚。”

不过事情没有立刻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技术科先对文件发放范围进行核对,发现部分早期资料曾用于内部成本讨论和基层需求说明,其中个别项目名称也可能经由参会人员口头传出。

这只能说明存在信息流转的可能,并不能据此认定有人故意泄露完整设计。

曹建业看完核查意见,长长叹了口气。

“现在厂里人多、协作单位也多,技术资料管理确实得加强。”

黄启顺点头。

“以后没确定的项目,供销部门不能拿出去当产品宣传。”

周卫东看了一眼手里的订货单。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胡广财究竟从谁那里得到这些信息,可以交给有关人员继续核实。但现在最急的,是让已经拿到订货单的生产队知道,这些东西还没有正式供应。”

曹建业立刻点头。

“对。”

“咱们先把假的销售承诺澄清。”

“那就正式出一份说明。”

黄启顺转身去办公室。

当天,地区厂通过有关单位明确说明,轻便脱粒机具和相关改进配套件仍处于规定的试验、试制阶段,尚未委托胡广财经营的门市销售,也没有授权其使用技术人员姓名提供担保。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同时在基层服务点公布了相应信息。

徐明带着人跑了几个公社,把之前可能接触过订货单的生产队逐一联系。

事情终于开始有了变化。

那些原本还准备交订金的人,纷纷停了下来。

胡广财想靠周卫东名气挣钱的路,一下被堵住了。

不过真正让他慌的,还在后面。

县里有关管理人员收到反映后,对经营手续、订货宣传和已收款项等情况进行了核对。

胡广财原本还想用“只是登记需求”来解释,可当工作人员把周卫东未授权的情况摆出来,又拿出几位客户提供的收据时,他终于没了底气。

“我真没想骗人。”

他不停解释。

“就是觉得以后肯定能拿到货,想提前占个位置。”

负责核对的同志看着他。

“能不能拿到货,跟你现在有没有权收这笔钱,是两回事。”

胡广财张了张嘴,终于没有继续争。

在有关人员组织的核对中,已经收取的订金和对应收据逐项登记;需要退还的款项按查实情况处理,其他争议也留下了后续处理记录。

至于那份署有周卫东姓名的合作意向书,则被单独列为需要核实的材料。

胡广财这才真正意识到,周卫东这回不是来吵架的。

人家根本没动他一根手指头。

只是把事实和文件一件件摆出来,他那套靠嘴皮子撑起来的生意便站不住了。

到了下午,周家老二也被叫来说明情况。

他原本还想着让父母出面替自己求个情,可进屋以后,竟然看见周大山坐在旁边。

老二眼睛一亮。

“爹!”

周大山抬头。

“过来坐。”

“爹,您帮我跟他们说说,我真没想干坏事。”

老头看着他。

“那你就把自己做过的事说清楚。”

老二愣了。

“您不替我说句话?”

“说什么?”

“说我年轻,不懂这些……”

周大山忽然把茶缸放下。

“老二,我问你,今年多大了?”

老二不吭声。

“二十多岁的人,还让我说你是孩子?”

“爹……”

“你哥两年前分家的时候,也没比你现在大多少。”

这句话一出口,老二整个人都僵住了。

周大山声音渐渐低下来。

“那时候我跟你娘护着你,总觉得你犯了错,不能让你担。你哥吃点亏没什么,反正他能干,也懂事。”

他停了一下。

“后来你哥走了,兜里就那么点钱。家里有什么活,他自己想办法。娶媳妇、盖房子、养孩子,哪一样不是他一点点挣出来的?”

老二低着头。

“现在你又犯同样的错。”

“你还准备让我去劝他替你担?”

老二的脸白了。

屋里安静了许久。

最后,他终于小声说道:“爹,我知道错了。”

周大山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道:“知道错,就从今天开始自己承担。”

事情最终按程序继续处理。

老二对自己代签周卫东姓名、帮助胡广财发送订货单以及参与收取部分款项的经过作了说明。

他没有再把责任往哥哥身上推。

周卫东则提供了自己未授权相关经营活动的事实材料,并明确表示,涉及他本人签名和技术责任的部分,应以查明的真实情况为准。

没有吵闹。

也没有打架。

可老二心里比挨一顿揍还难受。

因为他终于发现,自己以前最管用的办法,这次彻底不灵了。

过去只要找爹娘哭诉,哥哥总会被拉进来。

如今爹娘不再替他压哥哥,连那些想拿兄弟关系做文章的人,也开始意识到这条路走不通。

傍晚,老二一个人来到周卫东家门口。

他站了很久,才敲门。

林晚秋开门,看见是他,神情有些意外。

“有事?”

“嫂子,我想跟我哥说两句话。”

周卫东正坐在桌边整理地区厂的试验记录,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进来吧。”

老二走进屋。

他今天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嬉皮笑脸,站在门边,半天没坐。

“哥。”

“说。”

“我今天已经把自己做过的事说清楚了。”

“嗯。”

“那份你没签过的文件,也跟他们讲明白了。”

“应该。”

老二看着哥哥。

“哥,我能不能问一句?”

“什么?”

“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准备认我这个弟弟了?”

周卫东沉默片刻。

“认不认你,跟我替不替你担责任,是两回事。”

老二低头。

“我知道。”

“你要真想把日子过好,就找份正经活,靠自己的本事挣钱。”

“可是我现在连那二百块都……”

“钱的事,按照你跟胡广财之间实际的约定和核查结果处理。”

周卫东打断他。

“别再想着让我替你掏。”

老二眼圈红了。

“哥,你真一点都不心疼我?”

周卫东看着他。

过了片刻,轻声说道:“两年前我被逼得离开那个家的时候,你心疼过我吗?”

老二愣住。

嘴唇动了几下。

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周卫东没有再训他。

他已经过了非得靠把谁骂得抬不起头,才能证明自己没错的阶段。

“回去吧。”

他说。

“你要是肯踏踏实实干活,以后见了面,咱们还能像普通兄弟一样说两句话。”

“但这种事。”

“不会再有第二次。”

老二站了好一会儿。

最终点头。

“我明白了。”

他走出院子时,天已经黑了。

村道上没有多少人。

远处周家老宅亮着一盏灯,周大山大概还在等他回去。

老二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年一直恨哥哥过得比自己好,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哥哥到底是怎么把日子过起来的。

当晚,周卫东终于把那份旧责任说明撕碎了。

不是因为要毁掉证据——有关原件和情况已经按规定留存。

而是那张老二带来、准备让他签字的私人草稿,再也没有留下的必要。

林晚秋坐在旁边,看着纸片落进废纸篓。

“事情算处理完了吗?”

“主要的事情已经说明白了,后续还有些核对和处理。”

“你还生气?”

周卫东想了想。

“没那么气了。”

“为什么?”

“以前总想着,什么时候能让他们承认我没错。”

他笑了笑。

“现在发现,自己过得好不好,早就不需要他们点头了。”

林晚秋看着他,也笑了。

这时候,小床里的周禾突然咿呀叫了一声。

周卫东赶紧走过去。

“闺女,怎么了?”

小姑娘伸手抓住他的袖口,笑得口水都快流出来。

周卫东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额头。

林晚秋站旁边,故意说道:“你刚才还挺严肃,一见闺女就什么都忘了。”

“那当然。”

“为什么?”

“我闺女高兴,比跟谁争输赢都重要。”

夫妻俩都笑了。

可就在第二天上午,地区机械厂打来的一个电话,又把周卫东的注意力拉回了工作。

曹建业在电话里说,第一批四套扩大试制件已经完成相关阶段性检查,地区厂准备进一步安排基层验证。

同时,技术科发现,有一家外单位正在询问轻便机具的生产技术资料,声称自己已经通过某个中间人取得了相关合作意向。

周卫东心里猛地一动。

“什么中间人?”

曹建业回答:“具体还在核实。”

“他们怎么说?”

“说有人答应过,可以帮忙联系地区厂的技术协作。”

周卫东握着听筒,沉默几秒。

“曹主任。”

“嗯?”

“这事恐怕还得查一查胡广财。”

电话那头也安静下来。

因为两个人同时想到一个问题。

胡广财在东街收取的那点订金,可能只是他打算做的其中一笔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