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真正的本事(1 / 1)

地区机械厂的技术科,头一次因为两张旧图纸吵得差点掀了桌子。

事情还得从那家外单位说起。

对方叫兴华修造厂,是地区下面一家规模不大的集体企业。厂里原本主要加工农机零件,最近听说轻便机具有市场,便想参与相关制造协作。

想法本身没什么问题。

地区厂本来就有部分配套加工任务需要外协单位承担。

问题是,兴华修造厂拿来了一份所谓的技术合作介绍材料。

上面写着,胡广财可以协助联系轻便脱粒机具相关技术资料,并帮助安排后续加工和产品销售。

更离谱的是,材料后面还附着两张简化结构图。

其中一张,竟然跟地区厂早期讨论过的轻便机具方案有些相似。

黄启顺看见以后,差点把茶缸拍碎。

“他胡广财算什么东西?我们厂的技术协作,什么时候轮到他替我们安排了?”

兴华修造厂的负责人叫蒋国梁,四十多岁,人倒不坏,就是想给厂里多找点活。

他原本以为通过胡广财认识了地区厂的熟人,拿着材料过来就能谈加工任务。

没想到刚进门,便碰上这种场面。

“黄科长,您先别急。”

蒋国梁赶紧解释。

“我们也是听说有技术协作机会,才来问问。真有什么手续没办齐,您指出来就是。”

黄启顺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谁告诉你们,胡广财能代表我们地区厂?”

“他自己说的。”

“有正式委托?”

“没有。”

“有技术资料交接手续?”

“没有。”

“那你们还信?”

蒋国梁被问得脸通红。

“这不是想着先了解一下嘛……”

曹建业站旁边,忍不住摇头。

“老黄,先别光顾着骂。把这些材料怎么来的弄清楚。”

正说着,周卫东到了。

他把两张结构图接过去,认真看了十来分钟,忽然笑了。

黄启顺一愣。

“你还笑得出来?”

“黄科长,您看这儿。”

周卫东指向图上的一处机架连接。

“这不是我们后来取消的结构吗?”

方启航赶紧凑过去。

一看,还真是。

最早研究轻便机具的时候,他们曾经考虑过一种比较简单的机架形式。后来经过称重、装配和现场试验,发现这种结构在运输和维修方面不够理想,于是重新调整了布局。

现在正式试制采用的方案,已经跟最初草图有明显区别。

可胡广财拿出去的,竟然还是那一版早期资料。

更可笑的是,他还在图纸旁边写了几个字。

“成熟方案,可直接组织生产。”

方启航看得哭笑不得。

“这东西当时连完整的制造要求都没确定,怎么就成熟了?”

徐明站在后面,忍不住乐。

“胡老板这胆子真够大的。咱们自己都不敢说成熟,他倒替咱们做主了!”

蒋国梁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

“周站长,这真是旧方案?”

“是前期讨论过的结构思路,并不是经过完整验证的定型图纸。”

周卫东把材料翻过来。

“而且仅凭这两张图,既不能确定制造要求,也不能作为产品生产依据。”

蒋国梁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原本还以为自己捡到了便宜。

现在看来,差点让胡广财带进沟里。

“这姓胡的!”

他气得拍了一下腿。

“跟我说这是什么地区厂内部确定的成熟技术,还说只要我愿意出一笔联络费用,就能帮我拿到后续加工任务!”

黄启顺眼睛一瞪。

“他还跟你要钱?”

“要!”

“多少?”

“两百。”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徐明第一个反应过来。

“又是二百?”

他看向周卫东。

“卫东,你弟弟前面不也交了二百?”

周卫东没有急着接话。

两笔钱数额一样,不代表一定是同一性质,但胡广财这种到处打着技术合作名义收钱的做法,确实值得进一步核实。

“蒋厂长,这钱您交了吗?”

“还没!”

蒋国梁气得直咬牙。

“幸亏我想着先来地区厂看看,不然真给了钱,连找谁要说法都不知道!”

黄启顺听完,终于松了口气。

“那就好。”

曹建业也点头。

“以后需要技术协作,可以直接按正式渠道联系。我们厂有哪些任务、什么条件,都会按规定办理。”

蒋国梁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

他停了一下,又有些不好意思。

“曹主任,今天这事确实丢人。不过我们厂真的想接点农机加工的活,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黄启顺看了他一眼。

“有机会也得看条件。”

“我们有几台车床,还有一些熟练工人。”

“检验条件呢?”

“基本的尺寸检查能做,复杂项目得外协。”

“那就把设备和加工能力资料报来,适合什么任务,按要求审查。”

蒋国梁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

黄启顺没好气地说道。

“不过丑话说前头,没通过技术和质量审核,可别想着凭关系接活!”

“明白!”

蒋国梁高兴得连连点头。

周卫东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笑。

胡广财原本想从中间赚一笔联络费,结果真正有加工能力的单位,反倒直接找上了地区厂。

这倒算是一件意外收获。

不过正事还得办。

当天,地区厂把兴华修造厂提供的有关材料纳入核查,并进一步明确技术文件和协作信息的发放要求。

涉及胡广财未经授权对外承诺的情况,也由有关单位继续按程序处理。

至于他究竟从哪里拿到那两张旧图纸,暂时还没有完整结论。

但至少有一点已经清楚。

他手里根本没有所谓能够直接组织制造的新型机具成熟技术。

那些漂亮话,不过是拿来哄不明情况的人掏钱罢了。

事情处理到这里,徐明心里终于痛快了。

“卫东,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厉害。”

“怎么?”

“以前别人拿你的名字胡说八道,你得自己跑去解释。”

“现在呢?”

“现在你把正规材料往桌上一放,人家自己就露馅!”

周卫东笑了。

“因为前面那些记录没白做。”

“那倒是。”

徐明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过我以后也得小心点。”

“你小心什么?”

“万一有人打着我的名义卖工具箱呢?”

陈志远站旁边,忍不住接话。

“你那名字值几个钱?”

徐明顿时不乐意了。

“陈志远!我现在好歹也是县站技术员,还是能独立带队的!”

“知道知道。”

“你什么态度?”

“以后有人拿你的名字卖工具箱,我第一个去问清楚。”

几个人笑成一片。

不过周卫东没有一直留在地区厂。

因为下午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第一批四套扩大试制件,准备开展下一阶段受控运行检查。

这次跟以前不同。

技术科、生产科、检验部门和基层试验人员,都要按照已经确定的职责分别记录。

其中最关键的一项,是观察不同加工批次零件的装配和运行表现是否一致。

过去县站一次做一台机器,只要这台能转,大家便高兴得不得了。

如今同一批有四套,要求就不一样了。

不能第一台好好的,第二台毛病不断,第三台装起来还得临时改尺寸。

这回真正要看的,是能不能把一套已经明确的技术要求,稳定地落实到不同试制件上。

周卫东到试验场时,方启航已经在那里等着。

“卫东,前面的检查资料我都核过了。”

“怎么样?”

“目前符合下一阶段安排的要求。”

“那就按计划继续。”

方启航笑了。

“你现在讲话越来越像曹主任。”

“别这么说。”

周卫东也笑。

“曹主任听见又得让我加活。”

旁边黄启顺冷不丁接话:“你现在不加活也闲不下来!”

试验开始以后,几个人的玩笑渐渐少了。

每套机具按批准的项目完成必要检查,再由指定操作人员在规定工况下运行,记录运行状态和发现的问题。

第一套完成预定检查。

第二套也顺利进入下一阶段。

第三套试验中出现了一处需要进一步确认的非关键异常,技术人员按要求停止相关项目,保留记录并安排后续复核。

徐明一看,脸色顿时紧张。

“卫东,第三套是不是有问题?”

“发现异常就记录、复查,不能因为前两套顺利便忽略。”

“那后面还能算通过吗?”

“要看具体评价项目和复核结果。”

徐明有点失望。

他原本想着四套全部顺顺利利,今天晚上说不定还能请大家吃顿好的。

可周卫东倒没有因此不高兴。

因为现在他们已经开始习惯,用完整的试验记录判断一批机器的质量,而不是只看现场有没有响起掌声。

到了傍晚,前三套已完成项目的结果分别记录,第四套也完成了当日规定的初步检查。

阶段总结会上,顾承安拿着一叠材料,忽然笑了。

“曹主任,这批年轻人还真有点进步。”

曹建业抬头。

“怎么说?”

“以前试制一台东西,一发现问题就急着当场改。现在知道先把问题分清楚,按规定处理,资料也比以前完整多了。”

黄启顺点头。

“生产科这回也省心不少。”

顾承安看向周卫东。

“小周,你知道现在最有价值的是什么吗?”

“您说。”

“不是这四套机具都能转。”

他把记录合上。

“而是你们开始知道,怎么让下一批东西比这一批做得更可靠。”

周卫东听完,认真点头。

这句话他记在了心里。

当天,地区厂形成了下一阶段的工作安排意见。

已有试制件继续根据实际情况开展检查和验证,存在异常的项目按程序复核;条件成熟后,再研究后续试制数量及基层使用评价范围。

没有夸张的产量指标。

也没有宣布产品已经正式定型。

但周卫东他们负责的基层试验和技术反馈工作,已经有了更稳定的组织安排。

许国安接到消息以后,高兴得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

“卫东,这回县站算是彻底站住脚了!”

“厂长,工作还多着呢。”

“我知道!”

老厂长哈哈大笑。

“不过能把年轻人带出来,还能按要求承担地区厂的技术任务,这已经不容易。”

说完,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月底县里有个技术工作交流,准备让你去讲一讲。”

周卫东一愣。

“讲什么?”

“讲你们站这两年怎么从修机器,慢慢做到参与产品试制。”

“那让徐明他们一起去。”

“为什么?”

“活是大家干的,总不能让我一个人讲。”

许国安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行。”

“你这小子,越来越会带人了。”

傍晚,周卫东回到家。

林晚秋已经把饭做好,周禾坐在小床里,手里抓着那只小木马,玩得正高兴。

木马早就修好了。

小姑娘虽然还不会骑,却喜欢抱在怀里摇来摇去,有时候一高兴,便咯咯笑个不停。

周卫东刚进门,林晚秋便递给他一个纸袋。

“今天照相馆来通知了。”

“什么?”

“咱们的照片洗好了。”

周卫东眼睛一亮。

赶紧打开。

照片里,他穿着整齐的中山装,林晚秋坐在旁边,怀里抱着周禾。小姑娘正伸手扯他的衣领,他自己则笑得眼睛都快眯起来。

这张照片拍得并不算特别讲究。

可周卫东看了许久,始终舍不得放下。

林晚秋站在旁边,忍不住说道:“你都看半天了。”

“好看。”

“哪里好看?”

“都好看。”

林晚秋白他一眼。

“就会说好听的。”

周卫东笑了。

“真话。”

两个人把照片放到桌上,商量着以后买个像样的相框,挂在堂屋墙上。

正说着,院门外突然传来徐明的声音。

“卫东!卫东!”

周卫东抬头。

“又怎么了?”

徐明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股奇怪的神情。

不像是高兴。

倒像是刚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卫东,出问题了!”

周卫东心里一紧。

“机器?”

“对!”

“哪台?”

“不是我们县站正在用的那几台。”

徐明喘了口气。

“刚才南平县严师傅打来电话,说有人到他们那边推销一套轻便脱粒机具!”

周卫东眉头一皱。

“正常销售?”

“不是!”

徐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严师傅说,那机器看着跟咱们前期试制的机具特别像。卖机器的人还说,是地区厂出来的试验样机,便宜处理!”

林晚秋也抬起头。

“试验样机还能随便卖?”

“当然不能。”

周卫东接过纸。

上面记着严庆祥提供的情况。

有人带着一台来历不明的轻便机具,在南平附近联系生产队,声称可以低价出售。机器外面的标识已经被处理过,具体来源暂时无法确认。

真正让周卫东停住的,是最后一行。

“机架上疑似留有青山县试制件的编号痕迹。”

周卫东看了很久。

随后慢慢把纸放到桌上。

“严师傅现在在哪?”

“已经去联系当地有关人员核实情况了。”

“地区厂知道没有?”

“还没来得及正式联系。”

周卫东拿起外套。

“那先给地区厂打电话,核对样机和试制件去向。”

徐明一愣。

“卫东,你怀疑有人把咱们的试验机拿出去卖?”

“现在还不能确定。”

周卫东把工具包放到桌边,声音却变得格外认真。

“但如果真有一台来历不明的机器,冒充地区厂试验机具在外面销售,就必须查清楚。”

徐明点头。

两个人正准备出门,林晚秋忽然叫住他。

“卫东。”

“嗯?”

“你晚饭还没吃。”

周卫东停住。

回头看见妻子已经拿了一只饭盒,把锅里的饭菜装好递过来。

“带着。”

她说道。

“事情重要,饭也得吃。”

周卫东接过饭盒,忍不住笑了。

“行。”

“还有。”

“什么?”

“晚上回来晚了,提前托人带个信。”

“知道。”

林晚秋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周卫东走出院子。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徐明推着自行车等在门口,脸上的神情还带着些兴奋。

“卫东,你说那台机器要真是咱们的,谁这么大胆子?”

周卫东没有回答。

因为他心里已经想到一件事。

前面胡广财打着他们的名义卖配件,拿着旧图纸骗人。

现在竟然又有人在外面卖起了所谓的地区厂试验样机。

两件事究竟有没有关系,目前还不知道。

但有一个问题,已经无法回避。

有人可能不满足于借他的名字挣钱了。

这一次,对方盯上的,或许是一台真正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