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徐明娶亲(1 / 1)

徐明结婚那天,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差点停工。

不是机器坏了。

是工人全跑去帮他娶媳妇了。

天还没亮,赵小满就扛着一大捆红纸冲进宿舍,嘴里嚷嚷着贴喜字。陈志远负责收拾新房,于建平拿着一张清单挨个点东西,连平时最不爱凑热闹的老师傅都换上了干净衣裳,准备去何家喝喜酒。

周卫东到的时候,徐明正对着一面小镜子梳头。

梳了半天,头发硬是翘着一撮。

“怎么回事?这头发怎么就压不下去?”

赵小满站旁边,憋着笑说道:“徐师傅,您平时满脑袋机油都不在乎,今天倒跟头发较上劲了。”

“你懂什么!今天是我结婚!”

“我知道。”

“知道还笑!”

周卫东刚进门,就看见徐明手里拿着梳子,急得满头大汗。

“你这是准备去娶亲,还是准备上台做报告?”

徐明一愣。

“卫东,你来得正好!”

“怎么?”

“你看看我这衣服行不行?”

周卫东上下打量了一眼。

灰色中山装,黑布鞋,胸前还别着一朵红花。衣服是新做的,袖口稍微有点长,可整体看着挺精神。

“不错。”

“真的?”

“真的。”

徐明终于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又紧张起来。

“那秀兰她爸要是临时反悔怎么办?”

周卫东差点笑出声。

“人家两家都商量好了,你连这个还担心?”

“我这不是第一次结婚嘛!”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陈志远在旁边补了一句:“说得跟谁结过两回似的。”

徐明被笑得脸红,刚准备反驳,门口便传来黄启顺的声音。

“徐明!你到底娶不娶媳妇?再磨蹭,天都要黑了!”

众人抬头。

黄启顺竟然来了。

不光他来了,曹建业、方启航也跟着来了。三个地区厂的人专门赶了趟早车,给徐明送来结婚礼物。

是一只木箱。

徐明看见以后,愣了半天。

“黄科长,您这是……”

“打开看看。”

徐明把箱盖掀开。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套日常用得着的维修工具,还有一把经过仔细检查的旧游标卡尺。

徐明眼睛一下亮了。

“这是给我的?”

“废话!”

黄启顺瞪他。

“不是给你,难道我还拿来送你媳妇?”

徐明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抬头。

“黄科长,这工具您从哪弄的?”

“我们几个自己凑钱买的,卡尺是我以前用过的,整理好了送你。”

“那多不好意思……”

“少废话!”

黄启顺摆摆手。

“你小子平时嘴皮子厉害,真到送东西的时候倒知道客气了?”

徐明笑得眼睛都快眯起来。

不过曹建业随后又补了一句。

“别光顾着看工具。今天结婚,先把媳妇接回来。”

众人又笑成一团。

迎亲的队伍出发时,太阳刚刚升起来。

没有汽车。

也没有什么气派的车队。

就是七八辆自行车,车把上绑着红绸带,前面的车铃叮铃铃响个不停。

徐明骑在最前面。

周卫东跟在旁边。

赵小满一路都在喊:“徐师傅,骑慢点!别把新娘子还没接到,自己先摔了!”

徐明回头瞪他。

“你能不能说两句吉利的?”

“行!”

赵小满清清嗓子。

“祝徐师傅早生贵子!”

徐明差点从车上歪下来。

“你小子!”

周卫东笑得连车把都快扶不稳。

何家门口早已围满了人。

何守义穿着件干净棉袄,站在院门边,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可细看便能发现,老头今天其实高兴得很,连平时舍不得抽的好烟都拿出来招待客人。

徐明下车以后,整个人又开始紧张。

“何叔。”

何守义看了他一眼。

“今天还叫何叔?”

徐明一愣。

旁边众人顿时笑起来。

他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终于喊出一声。

“爸!”

何守义这才笑了。

“进来吧。”

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亲戚朋友都到了。何秀兰穿着一身新做的红色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徐明一进屋,便站在那里不动了。

周卫东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看什么呢?”

徐明小声说道:“我觉得秀兰今天特别好看。”

“那你倒是过去啊!”

“哦!”

徐明这才赶紧往前走。

何秀兰看着他那副傻样,忍不住低头笑了。

可就在准备出门时,何家那位前阵子嫌徐明没房子的远房亲戚,又开口了。

男人叫赵桂成,平时在县城做些杂活,自认为见过不少世面。今天原本是来喝喜酒,偏偏喝了两口茶以后,便忍不住摆起了长辈架子。

“徐明啊,你们这婚事办得倒挺热闹。”

徐明赶紧点头。

“赵叔。”

“不过我有句话,还是想提醒你。”

何守义眉头立刻皱起来。

“老赵,今天大喜日子,你少说两句。”

赵桂成却笑着摆手。

“我也是为孩子好。”

他说着看向徐明。

“你现在在县农机服务站当技术员,工作是不错。可结婚以后,总不能一直住单位那间小屋吧?男人成了家,还是得有自己的住处。”

院里几个人顿时安静。

徐明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前阵子就是这人说他没本事,弄得自己差点把积蓄全拿去买一间手续都没弄清楚的旧屋。

如今大喜日子,又提这件事。

换作以前,他恐怕早就红着脸低头。

可今天不一样。

徐明看了一眼何秀兰。

姑娘正站在自己旁边,神情平静,没有半点嫌弃。

于是他也笑了。

“赵叔,您说得对,往后住房确实得好好打算。”

赵桂成见他服软,立刻来了精神。

“那你准备怎么办?”

“先在现在有合法使用安排的住处过日子,再按实际条件慢慢改善。”

“慢慢改善?”

赵桂成皱眉。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徐明想了想。

“我不知道具体哪年,但会一直认真工作、攒钱。”

赵桂成撇了撇嘴。

“光靠修机器,能挣多少?”

这话终于让周卫东皱起眉。

不过他还没开口,徐明已经自己接上了。

“赵叔,修机器挣不了什么大钱,可这是正经手艺。”

赵桂成一愣。

徐明继续说道:“我刚进县站的时候,只会拿扳手,连像样的图纸都看不明白。后来跟着周卫东他们学,慢慢能独立修机器,也能带几个年轻人干活。现在我们站还参加地区厂的新产品试制。”

他说到这里,脸上反倒有了笑。

“我不敢说自己多有本事,但至少每个月的工资挣得踏实。往后我会继续学技术,能攒多少就攒多少。”

“可你……”

“赵叔,我知道您是关心秀兰。”

徐明转头看向新娘。

“但结婚不是我一个人给她准备一大堆东西,然后就算完成任务。”

他轻轻握住何秀兰的手。

“我们俩商量好了,以后有什么事,一起想办法。”

院子里安静片刻。

随后,何秀兰突然笑了。

“对。”

她抬头看向赵桂成。

“赵叔,我自己也有工作,也攒了钱。徐明肯干活,待我好,我愿意跟他过日子。至于房子,以后我们自己商量。”

这番话说得不重,却让赵桂成再也接不上话。

何守义站在旁边,看着女儿和女婿,忽然哈哈大笑。

“好!”

老头一拍桌子。

“我闺女没嫁错人!”

这下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鼓掌。

有人笑。

还有几个年轻小伙子跟着起哄,说徐明今天总算有点男子汉的样子。

赵桂成脸上挂不住,只好端着茶缸退到一旁。

周卫东看着徐明,心里倒有几分意外。

这小子真长大了。

以前遇见别人看不起自己,第一反应就是争两句,恨不得当场把对方骂得没话说。

如今却知道,真正有底气不是靠嗓门大。

是自己知道,这两年究竟学会了什么,又做成了什么。

迎亲队伍离开何家以后,徐明的脸一直红着。

周卫东骑车到他旁边,笑着问:“徐师傅,今天表现不错啊。”

徐明有点不好意思。

“那还不是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过你结婚。”

“我说的是别的!”

两个人相视一笑。

中午,县站食堂临时腾出地方办酒席。

没有多么丰盛,可该有的热闹一样不少。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炖鸡、红烧肉、炒白菜、豆腐和花生米摆得满满当当。几个年轻工人忙前忙后,嘴里不时唱两句喜庆的小调。

曹建业喝了两口酒,脸已经有些红。

他端着杯子走到徐明面前。

“徐明。”

“曹主任!”

“今天你结婚,我说句实在话。”

“您说。”

“刚认识你那会儿,我觉得你就是个嘴贫的小伙子。”

众人顿时笑起来。

徐明脸涨得通红。

“曹主任,您今天能不能挑好听的说?”

“别急!”

曹建业笑着摆手。

“后来跟你一起做事,我发现你这人虽然爱说笑,可真到了干活的时候,肯吃苦,也肯学。”

他说到这里,认真了些。

“往后有了媳妇,工作得继续干好,家里的责任也得担起来。”

徐明点头。

“我知道。”

“那就好。”

曹建业把酒杯举起来。

“祝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

众人纷纷举杯。

徐明看着满屋子的人,忽然有些鼻酸。

两年多以前,他还在厂里为能不能转成正式技术员发愁。工资不高,家里条件也一般,每次有人给他说对象,总怕对方嫌弃。

如今终于结婚了。

娶的还是自己真心喜欢的姑娘。

更重要的是,这满屋子人里面,有不少都是跟着他一起修机器、跑公社、做试验的朋友。

这些人见过他出丑。

也见过他干成活。

没有谁因为他穷就瞧不起他。

徐明端起杯子,忽然看向周卫东。

“卫东。”

“怎么?”

“我今天得敬你一杯。”

周卫东笑了。

“行。”

“你先别急着喝。”

徐明认真说道:“当初要不是你让我跟着学技术,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混日子。”

周卫东正准备开口,徐明却又继续说了下去。

“以前我总觉得,别人会的东西,我学不会。你让我带人修机器,我不敢;让我去外县,我也怕。后来一次次干下来,才知道自己其实也能做点事情。”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哑。

“今天我结婚,你不光来帮忙,还让站里这帮兄弟都来了。”

“这份情,我记着。”

屋里渐渐安静。

周卫东看着他,端起杯子。

“徐明,你能走到今天,是你自己肯学、肯干。”

他笑了笑。

“我不过是给你搭了把手。”

两个人碰杯。

徐明仰头喝完,眼圈已经有点红。

何秀兰站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少喝点。”

徐明一愣。

随后傻乎乎地笑了。

“听媳妇的!”

这一声喊得太响,满屋子顿时笑翻了。

赵小满拍着桌子直乐。

“徐师傅!这才刚结婚,就开始听媳妇的话啦?”

徐明一点不害臊。

“怎么?你想听还没人让你听呢!”

赵小满被噎得直翻白眼。

周卫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下午送走宾客,徐明跟何秀兰终于有了点独处时间。

新房不大。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何守义亲手做的衣柜。

屋子里贴着红喜字,窗台上摆了两只搪瓷杯。

徐明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一切跟做梦一样。

“秀兰。”

“嗯?”

“你真不后悔?”

何秀兰转头。

“后悔什么?”

“跟着我住这么小的地方。”

何秀兰看了他一眼。

忽然把手里的枕头塞到他怀里。

“徐明,你今天是不是喝傻了?”

“没有啊。”

“那你怎么又问这种话?”

徐明挠了挠头。

何秀兰走过去,把衣柜门打开。

里面除了两个人的衣服,还放着一本账册和两只旧存钱罐。

“我已经算过了。”

“算什么?”

“咱们以后每个月的生活费,留多少,攒多少。”

徐明一愣。

“你什么时候算的?”

“前两天。”

“那我……”

“你负责把自己的工资交代清楚。”

“啊?”

“啊什么?”

何秀兰笑得眼睛弯了起来。

“不是说要一起过日子吗?”

徐明愣了几秒。

随后也笑。

“行。”

“不过我有个要求。”

“什么?”

“以后我要是出差,得留点买零件的钱。”

何秀兰瞪了他一眼。

“买零件用单位经费,别拿家里钱瞎垫!”

徐明顿时没声。

过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

“秀兰,我发现你比周卫东还会管账!”

何秀兰也笑了。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

屋檐下的红喜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徐明看着身旁的姑娘,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很踏实的念头。

往后自己不用再一个人算那些怎么也算不明白的账了。

有人愿意跟他一起过日子。

这比什么都强。

而同一天晚上,周卫东回到家时,林晚秋正抱着周禾等他。

小姑娘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听见父亲声音,又勉强抬起头,伸出手要抱。

周卫东赶紧接过来。

“禾禾,今天徐叔叔结婚了。”

小家伙自然听不懂,只把小脑袋往他怀里蹭。

林晚秋看着丈夫,笑着问:“今天热闹不?”

“特别热闹。”

“徐明喝多了?”

“差不多。”

“那秀兰没生气?”

“哪能啊。”

周卫东坐到床边,把婚礼上的事讲了一遍。

林晚秋听完,忍不住感叹:“他们俩是真合适。”

“嗯。”

“咱们站的人,日子都慢慢好起来了。”

周卫东低头看着女儿。

忽然笑了。

“是啊。”

从最初分家,到如今身边这些年轻人一个个成家立业,他越来越觉得,真正值得高兴的,不只是自己挣了多少钱、做成多少事。

而是大家都有了奔头。

不过这份安稳没有持续太久。

第二天上午,地区机械厂打来电话。

清河县第一套改进动力底架样件,已经完成主要加工和装配检查,准备组织下一阶段的现场试验。

韩德胜希望周卫东能尽快过去。

“卫东。”

曹建业在电话里说道。

“这回可是你们真正争来的第一项省外技术协作任务。”

“我知道。”

“清河县那边已经把试验安排准备好了。”

“那就按计划去。”

曹建业停了一下。

“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

“什么?”

“长岭机械厂的人,也准备去现场。”

周卫东一愣。

“蒋文斌?”

“对。”

“他们去干什么?”

“听说是想看看你们这套新方案,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周卫东听完,忽然笑了。

“那就让他们看。”

因为他知道,这回再也不是图纸上争几句话。

一套真正经过改进的样件,马上就要接受实际现场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