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三十块钱(1 / 1)

“周站长,三十块钱,能不能给俺弄台机器?”

周卫东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到对面老汉脸上。

老汉姓马,叫马有粮,青山县石塘公社人。五十来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沾着泥,脚上那双解放鞋还露着两个脚趾头。

他倒一点不觉得自己的要求过分,见周卫东没吭声,又认真补了一句:“三十五也行,再多俺就得回去跟老婆子商量了。”

徐明在旁边听得直乐。

“大叔,您要的是机器,不是菜刀。三十五块,连有些好点的配件都买不到。”

马有粮一瞪眼:“买不到俺找你们干什么?要是花两三百块,俺去供销社问不就成了?”

这话倒把徐明堵住了。

周卫东把茶缸放下,忍着笑问:“马大叔,您先说说,买机器准备干什么?”

“弄粮食。”

“脱粒?”

“不光脱粒,主要是把粮食里的瘪粒、碎草和杂物弄干净。”

马有粮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旧布袋,解开绳子,往桌上倒了一小把稻谷。里面混着细碎的草屑、空壳,还有一些大小不一的杂粒。

“去年俺们队分了生产任务,家里这几亩地收下来,光收拾粮食就费了不少工夫。往年队里一起干,大伙儿人多,倒没觉得麻烦。现在各家分开忙活,俺老婆子年纪大了,天天端着簸箕扬,胳膊疼得晚上都睡不好。”

周卫东低头拨了拨那堆谷子。

“你们生产队原来那台清理机呢?”

“有是有,可机器大,得凑够一批粮食才安排。俺们家一次就收拾几袋,不好老去麻烦机手。”

“那为什么不几户合起来用?”

“合过。”

马有粮叹气,“张家说上午要用,李家说下午得晒粮,真轮到了俺家,天又变了。大家都忙自己的地,光商量时间就能吵半天。”

徐明忍不住笑。

“您这机器还没买,就先把争机器的麻烦算进去了。”

“可不是!”

马有粮一拍大腿,“所以俺想要个小的。最好两个人能抬,转起来不费太大劲,坏了能在公社修。要是用电,还得等有电;用柴油机,俺又买不起。”

周卫东心里微微一动。

他原来以为,农村生产组织方式变化以后,最有市场的会是功率更小的动力农机。现在看来,问题没那么简单。

不是把原来一台两百多块的机器缩成一百多块,农民就一定买得起。

马有粮这种家庭,需要的也不是一套小型脱粒系统,而是一件能代替部分手工清理劳动、价格又不能太贵的工具。

“马大叔,我问您几个问题。”

“您问。”

“每次大概清理多少粮食?”

“多的时候几百斤,少的时候几十斤。”

“清理完主要用来干什么?”

“有的留种,有的存起来,有的交粮前再收拾。”

周卫东摇了摇头:“留种的质量要求跟一般杂质清理不一样,不能指望同一台简单机器把所有事情都办好。咱们先说普通干燥粮食的初步清理。”

“行,俺也没那么贪心。”

马有粮倒很痛快,“能比俺老婆子天天端簸箕省点力气,就算没白花钱。”

说到这里,他忽然往门外看了一眼,声音低了些。

“周站长,其实俺今天来,还有件事。”

“什么?”

“俺们公社有个人,前几天拉来台小机器,说是新东西,能清粮,一台只要四十五块。”

徐明的眼睛立刻亮了。

“四十五?什么机器?”

“不知道,看着像铁皮做的,旁边有个摇把。”

“那您怎么没买?”

马有粮挠了挠头:“原本想买,可那人不让试,说交了钱才能搬回去。俺琢磨半天,心里不踏实。后来听说你们这儿懂机器,就想先来问问。”

徐明顿时来了精神。

“卫东,咱们去看看?”

周卫东瞥了他一眼:“你是想看机器,还是想看卖机器的人?”

“都想。”

“那你先把上午的巡修记录交了。”

徐明的笑容当场没了。

马有粮看着两个人斗嘴,乐得露出一口黄牙。

可笑完以后,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三张十元的纸币,仔细抚平,放到桌上。

“周站长,俺就这么多现钱。要是能做出来,俺先订一台。”

周卫东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马大叔,现在连方案都没有,我不能收您的钱。”

“那以后涨价了怎么办?”

“该多少钱得根据实际设计和成本算清楚,不能今天凭嘴说个价。”

马有粮有点失望。

周卫东却把粮食样品收进一只纸袋。

“这样吧,您先带我们去看看现在怎么清理粮食,再看看公社卖的那台机器。咱们把实际需求摸清楚。”

马有粮眼睛一亮。

“您愿意去?”

“去。”

“那可太好了!”

老汉高兴得把三十块钱重新揣好,走到门口,又忽然回头。

“周站长,俺先说明白,您就算来了,俺也请不起什么好酒好菜。”

周卫东笑了:“不用请。”

“那总不能让您白跑。”

“您把问题说清楚,就是帮忙。”

马有粮愣了一下,突然朝他竖起大拇指。

“难怪大伙儿都说你这个站长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话不绕弯子。”

徐明在旁边忍不住嘀咕:“那您是没见过他安排活的时候。”

周卫东回头:“徐明。”

“哎!”

“明天你跟我去。”

“真的?”

“带上记录本。”

“……”

徐明忽然有种自己给自己挖了坑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便去了石塘公社。

马有粮家在山脚下一处自然村,院子不大,门口堆着晒干的柴火,墙边挂着两只旧竹簸箕。

老汉的妻子姓吴,大家叫她吴婶。

周卫东到的时候,她正坐在院里挑粮食里的杂物,旁边放着一只破了边的竹筛。听说县农机服务站的人来了,她赶紧站起来,局促地往围裙上擦手。

“屋里坐,屋里坐。家里乱,别嫌弃。”

“吴婶,您别忙,我们就是来看看。”

周卫东蹲到竹筛旁边,拿起一小把谷子。

“平时就这么弄?”

“先筛,再扬,剩下不好弄的用手挑。”

“累不累?”

吴婶苦笑:“年轻时候不觉得,现在胳膊不争气。前天弄完两担粮食,晚上连碗都端不稳。”

马有粮在旁边听着,忽然没了笑。

“俺原来想买台柴油机,能带着几个活一起干。可算来算去,钱实在不够。”

吴婶瞪了丈夫一眼。

“你还提!家里三间房的瓦都该换了,你倒先惦记柴油机。”

“我这不是心疼你吗?”

“心疼我就少买两斤酒!”

徐明差点笑出声。

马有粮脸涨得通红,赶紧解释:“周站长,您别听她胡说,俺一个月也喝不了几回。”

吴婶哼了一声:“上个月赶集回来是谁喝得走错门,跑到王家喊我开门?”

周卫东终于忍不住笑了。

老两口拌嘴归拌嘴,感情倒不错。

他仔细观察了半个多小时,又让吴婶按照平时习惯做了一遍。清理干燥谷物时,最费时间的是不断重复筛分和扬选,劳动强度虽然不像田里重活那么大,可次数多了,对上年纪的人确实不轻松。

如果设计一台小型手摇筛粮机,用简单的筛分与风选结构完成一部分粗清理,或许能减少重复劳动。

但它不能代替完整的种子精选设备,也不能保证所有种类的杂质一次去除干净。

周卫东把这些想法记下来。

正准备离开,马有粮突然说道:“周站长,卖机器的那个人今天也在公社。”

“在哪儿?”

“集市旁边。”

“走,去看看。”

到了地方,还没靠近,便听见一阵吆喝。

“新式清粮机!一人摇,两人用!粮食进去,杂物出来!四十五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徐明听得眉头直跳。

“这口气可不小。”

摊位前摆着一台铁皮机具。

结构倒简单,下面是个方形支架,上面装着料斗和筛箱,侧面伸出一根手摇把。

卖东西的是个留着八字胡的瘦男人,正拍着机器介绍。

“同志们,这可是外地来的新产品!不用电,不烧油,谁买谁省心!”

一个社员问:“真能把谷子弄干净?”

“当然!”

“试试?”

“试机得交一块钱押金!”

周围顿时有人抱怨。

“看两眼还要钱?”

“弄坏了算谁的?”

卖机器的男人眼睛一瞪:“好东西还怕没人买?嫌贵就别看!”

周卫东没有上前争论。

他先围着机器转了一圈。

随后突然停住。

这台机具的传动罩没有完整覆盖应当防护的位置,筛箱固定方式也显得粗糙。更重要的是,料斗下面那处调节结构,竟然只是两块薄铁皮夹在一起。

若是长期使用,能不能保持稳定工作状态,恐怕要打个问号。

徐明也看出来了。

他凑到周卫东旁边,低声说道:“卫东,这东西真值四十五?”

“得看实际材料和工作表现。”

“那咱们要不要试试?”

“先问清楚产品来源。”

谁知道周卫东还没开口,卖机器的男人便看见了他们。

对方上下打量两眼,突然笑起来。

“哟,这不是青山县农机站的周站长吗?”

周卫东有些意外。

“您认识我?”

“怎么不认识!”

男人拍着胸脯。

“我是兴达农具厂的销售员,姓钱,钱宝福。前阵子听说周站长搞什么轻便农机,今天正好请您看看,我们厂这机器怎么样。”

周卫东点头:“有正式的产品资料吗?”

“当然有。”

钱宝福从桌下掏出一张介绍单。

“您瞧,结构简单,价格便宜,最适合农民。”

周卫东接过来看了看。

上面没有明确的适用粮食品种、使用限制和检验信息,倒是把“清得快”“省工省力”几个字印得格外醒目。

“钱同志,你们这机器做过哪些试验?”

钱宝福一愣。

“什么试验?”

“使用效果和安全检查。”

“当然做过!”

“有记录吗?”

“那是厂里的事,哪能随便给人看?”

徐明在旁边忍不住乐了。

“您这机器准备卖给农民,人家问问能不能正常用,都不行?”

钱宝福脸色一变。

“你们到底买不买?”

“先了解一下。”

周卫东笑着把介绍单还回去。

钱宝福却突然冷笑一声。

“周站长,我听说你们县站最近也想搞便宜农机?”

“正在调查。”

“那我可提前说一句。”

“您说。”

钱宝福拍了拍自己的机器。

“四十五块,就这个价。我们厂已经准备做第二批了。”

他上下打量周卫东,笑得有点得意。

“你们那几间维修房子,做出来的东西能有这么便宜?”

徐明顿时不乐意了。

“谁说我们做不出来?”

钱宝福哈哈大笑。

“行!”

“那你们做一台给我看看!”

周卫东没有接这个赌。

他看着那台手摇清粮机,忽然问:“钱同志,你们这机器如果出现质量问题,用户找谁?”

“当然找厂里。”

“售后地址呢?”

钱宝福指向介绍单。

“上面有!”

周卫东看了一眼,点点头。

“那挺好。”

钱宝福原本还准备继续刺激几句,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平静。

他正觉得无趣,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钱老板!你上个月卖给我弟弟那台,摇了没几天就坏了!今天能不能给修修?”

声音刚落,钱宝福的笑容便僵住了。

喊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庄稼汉,怀里抱着一只拆下来的筛箱。

筛箱底部已经裂开,旁边的连接件也歪了。

庄稼汉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你上次说包修,俺找了你三回,你都不在。今天可算逮着人了!”

钱宝福脸色一下变了。

“你这东西明显是自己用坏的!”

“放屁!”

庄稼汉急了。

“俺弟弟总共才用了几回!你当初还说随便摇都没事!”

人群顿时议论起来。

周卫东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只筛箱。

随后把马有粮拉到一边。

“马大叔,现在您还想买这台吗?”

马有粮连忙摇头。

“不买!”

“为什么?”

“便宜归便宜,买回去几天就坏,那不等于白扔四十五块?”

周卫东笑了。

“所以不能光比价钱。”

马有粮点头。

不过过了片刻,又有些犯愁。

“周站长,可俺真没那么多钱。”

周卫东看着他。

“我知道。”

他把工作本合上。

“咱们回去认真研究,看看能不能做一种更适合这种小作业量的机具。”

马有粮眼睛一亮。

“真能做?”

“先做方案。”

“那价钱呢?”

“现在还不能答应。”

老汉有些失望。

可周卫东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他忍不住笑了。

“不过我可以答应您一件事。”

“什么?”

“我们不会为了让机器看着便宜,就把该用的材料和必要的防护随便省掉。”

马有粮想了想。

忽然用力点头。

“这个好!”

回县城的路上,徐明一直在琢磨。

“四十五块的机器已经有人做了,咱们还能做出什么花样?”

周卫东骑着车,没有立刻回答。

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方向。

不跟人家比谁把铁皮压得更薄。

不比谁把该有的东西省得更多。

而是重新考虑机器究竟需要完成哪些工作。

对普通干燥粮食的粗清理,未必一定需要复杂的多层结构。

如果把不必要的部分去掉,把关键筛分、风选和传动做扎实,也许真能做出一种价格适中、维修方便的小机具。

不过他正想着,徐明突然又问了一句。

“卫东,你说那钱宝福真是兴达农具厂的人?”

“怎么?”

“我总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在哪儿见过?”

徐明挠了半天头,猛地一拍车把。

“我想起来了!”

“哪儿?”

“前阵子咱们去柳溪查那台假脱粒机,他就在赵三贵旁边站着!”

周卫东的脚猛地踩住地面。

自行车停了下来。

“你确定?”

徐明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他还帮赵三贵搬过机器。”

周卫东回头望向已经看不见的石塘集市,眉头渐渐皱起。

如果徐明没有认错人,那这位自称兴达农具厂销售员的钱宝福,恐怕还有别的来路。

而且,他现在竟然又开始卖起小型农机。

这件事,似乎比一台四十五块钱的清粮机更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