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三十九块的账(1 / 1)

钱宝福走进柳溪县农机修造厂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周卫东竟然坐在杨守成办公室里。

两个人四目相对,空气安静了足足三秒。

还是钱宝福先反应过来。

“哟!周站长?这么巧啊!”

他满脸堆笑,拎着公文包走进来,仿佛石塘集市上那场不愉快从来没有发生过。

周卫东也笑了。

“钱同志,又见面了。”

“可不是嘛!”

钱宝福一边说,一边往桌上放材料。

“我听说杨厂长这里加工条件好,专门过来谈点合作。没想到周站长也在,看来咱们想的都是一回事。”

杨守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认识?”

“认识!”

钱宝福抢着说道。

“周站长是搞新技术的,我们兴达厂也是搞新产品的,以后说不定还能一起发财呢!”

周卫东笑着摇头。

“钱同志,我今天是来讨论加工条件的,不谈发财。”

钱宝福嘴角抽了抽。

这个周卫东,还是那么不识抬举。

可他今天有正事,不想在这里吵起来。

于是便打开公文包,取出几张加工图纸和一份报价计划。

“杨厂长,您看看,我们兴达厂最近准备增加一批手摇清粮机。初步计划先做五十台,后面如果销路好,还能继续增加。”

杨守成眼睛一亮。

“五十台?”

“对。”

“什么结构?”

“简单得很!”

钱宝福把图纸展开。

“铁皮筛箱,简单机架,再配上手摇传动。咱们这东西主打的就是价格便宜,适合农民买。”

杨守成认真看了一会儿。

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他拿起其中一张图纸,指着一处连接结构。

“钱同志,这个地方怎么没有明确的技术要求?”

钱宝福笑了。

“杨厂长,咱们这是卖给普通农民的,又不是造飞机,差不多就行。”

杨守成抬头。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就是能用就行嘛!”

钱宝福摆摆手。

“您想啊,一台卖三十九块,谁还会拿着量具去查什么尺寸?”

周卫东坐在旁边,忍不住看了杨守成一眼。

果然。

老杨的脸色已经开始难看。

自从上次地区厂统一检查,柳溪厂因为部分装配问题吃了亏,杨守成回去以后,最重视的就是图纸和检验要求。

如今有人当着他的面说加工只要差不多,他怎么可能听得舒服?

“钱同志,我先问你一句。”

“杨厂长,您说!”

“这张图纸,是你们厂正式确认的制造图纸?”

钱宝福一愣。

“当然!”

“那材料要求呢?”

“普通铁皮就行。”

“具体规格?”

“这个您看着办。”

“轴承和传动件?”

“便宜点的。”

“检验项目?”

“能转就行!”

杨守成缓缓把图纸放下。

“钱同志,您这不是找我们加工产品。”

钱宝福笑容一僵。

“那是什么?”

“是让我替您猜产品该怎么做。”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

陈志远站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

钱宝福脸色发红。

“杨厂长,您这话说得就有点难听了。”

“我说的是实话。”

杨守成拿起图纸。

“您要是真有明确要求,我可以帮您核算。可您现在连主要材料和检查内容都没说清楚,张口就要做五十台,还准备卖三十九块。这个账,您算过没有?”

钱宝福一听这话,立刻挺直腰杆。

“当然算过!”

他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您看,一台机架用不了多少材料,筛箱也不复杂,咱们把费用控制好,完全能做。”

杨守成看了几眼,忽然笑了。

“钱同志,您这上面怎么只算了几项材料钱?”

“其他的不多。”

“加工费呢?”

“压一压。”

“运输费?”

“能省就省。”

“检验和正常损耗?”

“杨厂长!”

钱宝福终于有点急。

“您别什么钱都往里算!做买卖哪有这么复杂?先把东西做出来,卖出去自然有利润!”

杨守成听完,气得反倒笑了。

“您这生意要是真这么好做,我明天就不当厂长,跟着您卖机器去!”

陈志远终于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钱宝福的脸一下黑了。

他转头看向周卫东。

“周站长,您今天是不是专门来拆我台的?”

周卫东一愣。

“我从您进门到现在,一共没说几句话。”

“那您怎么一直笑?”

“杨厂长说得有意思。”

“……”

钱宝福差点被气得背过气去。

可他毕竟是来谈生意的,知道现在发火占不到便宜,只好重新挤出笑容。

“杨厂长,您说吧。我们这批活,能不能接?”

“可以研究,但必须先把图纸、质量要求和费用说清楚。”

“那价钱呢?”

“得正式核算。”

钱宝福咬牙。

“我可以保证后面数量不少!”

“数量多,也不能把该做的检查省掉。”

杨守成端起茶缸。

“还有,您以前已经卖出去的机器,质量和售后情况怎么样?”

钱宝福脸色猛地一变。

“谁说有问题?”

杨守成看了周卫东一眼。

“我听说有用户反映。”

“那都是他们自己乱用!”

周卫东终于开口。

“钱同志,石塘公社刘铁柱那台机器,您后来给处理了吗?”

钱宝福猛地转头。

“你……”

“人家有收据,也有您原先的维修承诺。”

周卫东声音不高。

“您要是已经按约定处理了,那很好。”

钱宝福憋了半天,终于说道:“我已经让人去联系了!”

“那就好。”

周卫东点点头。

“省得人家一直等。”

这几句话不咸不淡,却让钱宝福更加难受。

因为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想嘲笑青山县的新机器成本太高。

如今话还没说出口,反倒让杨守成把自己的账本问了个遍。

到了最后,杨守成还是收下了技术材料的副本,表示如果兴达厂补齐必要要求,可以按正规流程重新核算合作可能性。

钱宝福虽然不甘心,却也没办法。

临走前,他忽然看向周卫东。

“周站长,听说你们那台机器,成本都做到一百多块了?”

徐明要是在场,多半当场就炸了。

周卫东却只是笑。

“那是前期试制费用。”

“可我听说,你们到现在还没定下价钱。”

“对。”

“那您可得抓紧!”

钱宝福终于找回了几分得意。

“做机器嘛,光技术好有什么用?别人一台三十九,您一台卖一百,农民难道会傻乎乎去买贵的?”

周卫东点头。

“如果使用条件、质量和售后都一样,价格低当然更有竞争力。”

钱宝福眼睛一亮。

可周卫东接着又问:“钱同志,您这三十九块,是包含全部必要部件的完整机器价格吗?”

钱宝福脸上的笑停住。

“当然……”

“包括筛网、摇把和完整传动?”

“这个……”

“还有正常交货和相应质量责任?”

钱宝福的嘴角开始抽搐。

周卫东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就是随便问问。毕竟用户真正买到手的是什么,得讲清楚。”

钱宝福没有回答。

只把公文包啪地一合,转身走了。

等人走远,杨守成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卫东,你这几句话可够损的!”

周卫东笑着摇头。

“不是损,是想弄明白。”

“弄明白什么?”

“他到底怎么把价格做到三十九块。”

杨守成点头。

“这个确实值得问。”

他把自己的核算纸拿出来。

“就刚才那套图纸,按正常材料、加工和必要检验要求算,即使数量上来,也未必能做到他那个价。”

陈志远坐在旁边,认真听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杨厂长,咱们这边如果采用简化方案,您觉得正常制造费用能降到多少?”

“先把图纸给我看看。”

陈志远赶紧从包里取出最新草图。

杨守成看了半个多小时,又叫来两位车间师傅。

几个人围着桌子研究了一下午。

最后提出了几项具体意见。

有些零件可以使用现有材料规格,减少专门加工。

部分结构可以进一步简化,但必须保留必要的稳定性和防护。

某些适合柳溪厂设备条件的加工任务,如果数量达到一定规模,单位费用可能比青山县单件试制低不少。

这不是凭空把一台机器变便宜。

而是通过明确产品用途、合理分工和改善制造方法,逐步降低不必要的成本。

临走前,杨守成拍了拍周卫东肩膀。

“卫东,我现在倒真有点盼着你们把这台机器做出来。”

“为什么?”

“想看看你到底能把它做到什么程度。”

周卫东笑了。

“我也想知道。”

回到青山县,已经天黑。

周卫东刚进家门,便看见林晚秋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正给周禾缝纽扣。

“回来了?”

“嗯。”

“今天怎么这么晚?”

“去柳溪谈了点加工的事。”

林晚秋把针线放下。

“又是新机器?”

“对。”

“就是前阵子说的那台不用柴油机的?”

“嗯。”

林晚秋笑了。

“那倒适合农村。”

周卫东一愣。

“你也这么想?”

“当然。”

她把小衣裳放到一旁。

“前几天卫生院来了一位老太太,胳膊疼了好久。她说家里粮食多,儿女又忙,经常自己在院里筛粮食。”

周卫东认真起来。

“她说怎么筛?”

“跟你上次讲的差不多。端着筛子晃,累了就坐下来歇。”

林晚秋看着丈夫。

“不过你们研究机器的时候,别光想着能省多少工夫。”

“还要想什么?”

“人家用着累不累。”

周卫东笑了。

“这个吴婶已经提醒过我们。”

“那挺好。”

林晚秋点头。

随后又补充一句。

“还有,机器别做得太难清理。村里粮食灰多,要是用完以后满是灰和碎草,又不好收拾,时间长了谁愿意天天用?”

周卫东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们前面还真没认真讨论够。

清理效果。

制造费用。

操作负担。

可清理机自己用完以后,怎样方便地清除残留杂物,也直接影响实际使用。

他忍不住笑起来。

“林大夫,您这意见挺专业。”

林晚秋白他一眼。

“我哪懂机械。”

“那您怎么想到的?”

“家里过日子过出来的。”

说完,她又指向桌上的饭菜。

“别光顾着想机器,先吃饭。再不吃,菜都凉了。”

周卫东赶紧坐下。

第二天上午,县站召开技术讨论会。

这回周卫东没有先谈怎么降价,而是把所有意见重新整理出来。

吴婶提出的操作高度。

刘铁柱反映的维修问题。

杨守成提出的批量加工办法。

还有林晚秋提醒的日常清理便利性。

几项内容放到一起,才真正形成了比较完整的使用需求。

陈志远看完,忍不住感叹:“卫东,这机器看着不大,真要做得合适,还挺费心思。”

“是。”

唐守义也点头。

“不过这样研究,至少方向不会偏。”

经过又一轮设计调整和试制费用核算,新的成本表终于出来了。

于建平拿着材料,脸上难得露出了笑。

“卫东,有进展了。”

“多少?”

“按目前确认的结构和一定数量的加工任务估算,单位制造费用有希望降到八十多块。”

徐明眼睛瞬间亮了。

“八十多?”

“对。”

“那不是比一百二十四低了不少?”

“是。”

于建平却没让他高兴太早。

“不过这只是进一步试制和正常制造条件下的估算,后续检查、包装、运输和维修保障等费用还得继续明确。”

徐明叹了口气。

“你们俩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像!”

周卫东哈哈大笑。

不过他很清楚,八十多块依然不便宜。

对于马有粮这样的家庭来说,还是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算。

可至少,他们已经有了继续往下做的可能。

当天下午,第一套简化后的完整功能样件开始准备装配。

周卫东刚走进车间,徐明便一脸兴奋地迎上来。

“卫东,这回有个好消息!”

“什么?”

“兴达厂那台三十九块的机器,终于有人买回去了!”

周卫东一愣。

“这算什么好消息?”

“你先听我说。”

徐明忍着笑。

“买的人拿着订货单去提货,结果钱宝福告诉他,三十九块只包括基本机体,某些配套部件得另外算钱!”

周卫东眉头一挑。

“具体什么情况?”

“那人已经去有关门市反映了,听说连实际成交价格都重新核对了。”

陈志远站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

“难怪他说自己能卖三十九!”

徐明得意得直拍腿。

“我就说嘛!”

周卫东却没有跟着起哄。

他只问了一句:“用户能不能把钱和东西的问题处理清楚?”

“正在协调。”

“那就好。”

随后他拿起自己的样件检查表。

“咱们还是先把手里的机器做好。”

徐明的笑慢慢收住。

“卫东,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对方把价格说得不清楚,跟我们能不能做出好机器,是两回事。”

徐明想了半天。

终于点头。

可就在大家准备开展下一轮检查时,赵小满突然从车间里跑了出来。

“卫东哥!”

“怎么了?”

“新样件出了个问题!”

“什么问题?”

赵小满脸色有点难看。

“咱们把传动结构简化以后,操作确实方便了不少。”

“那不是好事?”

“是好事。”

赵小满喘了口气。

“可刚才换了另一批粮食样品,清理结果又不太对!”

周卫东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知道。

这回要解决的,已经不只是价钱了。

如果降价以后连最基本的清理效果都保证不了,那机器再便宜,也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