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脚下的陷阱(1 / 1)

钱宝福这回是真舍得下本钱了。

清河县西街的农具门市前,早早拉起一条红布,上面用白漆写着八个大字。

“脚踏清粮,省力省工。”

红布下面摆着一台新机器。

机架刷着鲜亮的绿色油漆,旁边增加了一套脚踏装置,原来的手摇机构仍然保留着。远远望过去,比兴达厂前面那批清粮机气派不少。

钱宝福站在机器旁边,手里拿着一只铁皮喇叭。

“各位老乡!今天给大家看个新东西!往后清粮食不用一直摇胳膊了,坐着就能踩,省力得很!”

围观的社员不少。

有人刚从集市买完东西,挑着担子便凑过来。

还有几个年纪大的老汉,听说不用手摇,专门站到最前面。

“钱老板,这机器多少钱?”

有人问。

钱宝福咧嘴一笑。

“今天先看机器!价钱好商量!”

“那到底便宜不便宜?”

“当然便宜!”

“跟你前面那台三十九块的一样便宜?”

人群里忽然有人冒出这么一句。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钱宝福的笑僵了一下。

“老乡,咱们今天展示的是新产品,不提以前那些事!”

正说着,他忽然看见人群后面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

周卫东。

徐明。

唐守义。

还有高立群。

钱宝福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这帮人又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反倒来了精神。

上次清粮机技术评审,自己被周卫东那套使用记录弄得十分难堪。

今天不一样。

这台脚踏清粮机,是他专门找一家小修造铺研究出来的。虽然还没形成稳定制造方案,但前期已经能正常转动,演示起来也确实比原来的手摇方式新鲜。

只要今天让农民看见好处,周卫东就算技术讲得再漂亮,又能怎么样?

“哟!周站长!”

钱宝福笑着迎过来。

“今天怎么有空来我们展示现场?”

“听说有新机具,过来了解一下。”

“欢迎欢迎!”

钱宝福笑得格外热情。

“正好请您看看,我们兴达厂这次可是动了真脑筋!”

徐明站旁边,忍不住问:“钱老板,您这机器经过正式试验了吗?”

“当然试过!”

“在哪儿试的?”

“我们厂里!”

“试了多久?”

钱宝福一愣。

“这个……”

“有记录吗?”

钱宝福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徐师傅,您这人怎么一见面就问这些?”

徐明咧嘴一笑。

“跟周卫东学的。”

周卫东瞪了他一眼。

“少贫。”

钱宝福心里松了口气,赶紧把话题扯回机器。

“各位同志,咱们先看实际表现!”

他招呼自己带来的工人,准备现场演示。

周卫东没有阻拦。

他跟唐守义、高立群站在旁边,先观察了展示机具的整体结构和场地安排。

没过多久,唐守义的眉头便慢慢皱起来。

“卫东。”

“嗯?”

“你看那套脚踏装置。”

周卫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脚踏部分与传动装置之间有一段较为复杂的连接,虽然外面做了简单遮挡,但部分活动区域的防护不够完整。

更重要的是,操作人员需要坐在一张独立摆放的木凳上。

木凳不是机器的一部分。

位置也没有明确的限制。

“这不合适。”

高立群低声说道。

周卫东点头。

“至少不能直接当成已经适合普通用户独立操作的成熟方案。”

钱宝福那边已经准备开始。

负责操作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工人,坐到木凳上以后,先调整了几下位置,随后用脚踩动机构。

机器开始运行。

围观的人顿时来了精神。

“真能踩!”

“这倒有意思!”

“手不用一直摇了!”

钱宝福听见这些夸奖,笑得嘴都快合不上。

“怎么样?我没骗大家吧!”

不过演示进行了一阵,负责操作的年轻工人脸上的笑渐渐消失。

他开始频繁调整坐姿。

一会儿把凳子往前挪一点。

一会儿又往后靠。

脚下的动作也不像开始那样顺畅。

钱宝福在旁边催促:“继续!让大家看看效果!”

年轻工人额头冒汗。

“钱哥,踩起来有点别扭。”

“你昨天不是踩得好好的?”

“昨天时间短……”

“那今天也一样!”

周卫东听见这话,脸色微微一沉。

他正准备提醒演示负责人关注操作情况,年轻工人自己已经停了下来。

“钱哥,不行,我得歇一会儿。”

钱宝福脸上的笑僵住。

“怎么回事?”

“脚累。”

“才踩这么一会儿!”

“可这姿势真不舒服。”

人群里顿时有人笑。

“钱老板,您不是说省力吗?”

“怎么小伙子都踩不动了?”

钱宝福急得直冒汗。

他没想到现场展示会出这种问题。

在原来的试验场地,几名年轻工人只进行了比较短的操作演示,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如今连续运行一段时间,问题便慢慢暴露出来。

更要命的是,不同的人员使用时,木凳的位置和坐姿都会发生变化,根本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能找到合适的操作状态。

钱宝福越想越急。

“换个人!”

他朝旁边喊。

“老郑,你来!”

负责装配的中年师傅刚准备过去,高立群终于开口。

“先不要继续。”

钱宝福转头。

“您谁啊?”

“省农机总厂技术人员,高立群。”

钱宝福一愣。

随后赶紧赔笑。

“原来是高工!您有什么意见?”

“这套装置的操作位置、防护状态和异常情况下的停止方式,都需要进一步确认。”

高立群看了一眼停下来的机器。

“在这些问题没有查清楚以前,不适合继续让不同的人员轮流演示。”

钱宝福脸色一变。

“高工,这机器刚才不是转得好好的?”

“转得起来,不等于已经具备安全使用条件。”

这句话出口,唐守义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抬头看向高立群。

二十三年前。

那场改变何有顺命运的试验以前,正是有人觉得机器既然能转,继续演示便不会有问题。

如今同样面对一套未经充分验证的脚踏装置,高立群终于说出了另一种回答。

唐守义沉默片刻。

忽然低声说道:“这回你倒没糊涂。”

高立群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钱宝福却已经有些不耐烦。

“高工,您是不是把问题想得太严重了?我们这就是一台小型清粮机,又不是大型机械。”

“机器大小与是否需要保证安全,是两回事。”

高立群回答得很平静。

“现在出现了操作不适和使用位置不明确的问题,就应该先检查原因。”

周卫东也走了过去。

“钱同志,您今天已经展示了脚踏驱动能够带动清粮机构工作,这一点大家都看见了。”

钱宝福眼睛一亮。

“那您承认我们的技术好?”

“我承认它能够完成目前展示出的部分功能。”

周卫东笑了笑。

“至于是否真正省力、不同的人使用是否合适,以及能不能长期可靠工作,还需要试验。”

钱宝福的笑又没了。

这人怎么就不能痛痛快快夸一句?

正在这时,人群里一位七十来岁的老汉突然开口。

“钱老板,俺能不能问一句?”

“您说!”

“这机器要是坐着踩,俺腰不好怎么办?”

钱宝福一愣。

“那您可以换个姿势。”

“俺腿也不太好。”

“那……”

“俺是不是就不能用了?”

钱宝福张了张嘴。

最后只能说道:“您这种情况,可以继续用手摇。”

老汉一听,忍不住笑了。

“那俺还买什么脚踏的?”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钱宝福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突然问:“钱老板,这机器是不是跟你们以前卖的那台一样,后面还得加钱买东西?”

“当然不是!”

“那脚踏部分多少钱?”

“还没最后定。”

“能不能装到原来买的机器上?”

“可以研究!”

“装上以后坏了怎么办?”

“也可以研究!”

妇女撇了撇嘴。

“合着俺花钱之前,什么都得等您研究?”

人群里顿时笑得更大声。

徐明站在后面,肩膀一抖一抖,憋得脸都红了。

他忍不住凑到陈志远耳边。

“志远,我发现这帮老乡比顾工还会问问题。”

陈志远也笑。

“因为钱是人家自己掏的。”

这句话让周卫东听见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志远,忍不住点头。

确实。

真正准备掏钱的人,往往比技术人员更关心机器最后怎么用、坏了怎么办,以及值不值得买。

钱宝福看着渐渐散开的人群,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原本准备靠这次展示,把脚踏清粮机的名声先打出去。

没想到机器虽然能转,却让人看出了这么多问题。

最让他难受的是,周卫东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自己的机器一定更好。

人家只是问了几句实际使用条件,便把他原本准备好的宣传话术问得没了用处。

“周卫东!”

钱宝福突然叫住他。

“您还有事?”

“我就问你一句,你们青山县敢不敢做一台脚踏清粮机出来?”

徐明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周卫东却没有急着回答。

“如果经过研究认为有必要,而且能够满足相应要求,我们会继续试制。”

钱宝福冷笑。

“说白了,就是现在做不出来?”

“现在没有完成相应验证。”

“那您刚才说我们一堆问题,自己倒拿不出来?”

周卫东笑了。

“钱同志,发现问题不需要先证明自己能做得更好。问题是否存在,得根据实际情况判断。”

钱宝福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

高立群站旁边,忽然开口。

“钱同志,你们如果愿意继续研究脚踏方案,可以先把今天发现的问题认真记录,完善技术和试验安排。”

钱宝福看了他一眼。

最后咬牙说道:“行!”

他转头看向周卫东。

“那咱们走着瞧!”

周卫东笑着点头。

“好。”

离开西街以后,徐明一路都乐得合不拢嘴。

“卫东,今天真痛快!”

“哪里痛快?”

“钱宝福吹了一上午,结果让个老大爷问得直冒汗!”

唐守义站在旁边,忽然说道:“你先别笑人家。”

徐明一愣。

“唐师傅?”

“他那套东西虽然有问题,可至少已经做出一种能动的脚踏方案。咱们现在连自己的可行性论证还没完成。”

徐明的笑慢慢收住。

“那也是。”

周卫东点头。

“所以今天不是去看笑话的。”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先把前面调查的用户需求整理好,明确真正需要什么,再做必要的技术研究。”

唐守义看着他,终于露出笑容。

“这话对。”

不过等几个人回到清河县修造厂,韩德胜却又带来了一个消息。

“卫东,邱田生那边托人捎话,说想请你们再去一趟。”

“有什么事?”

“他听说你们在研究操作起来更方便的清粮机,想再提点建议。”

周卫东一愣。

“不是前两天才去过?”

“是。”

韩德胜笑了。

“不过这回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邱老汉说,他找了村里几个年纪大的社员,一起商量了半天,觉得你们可能把事情想复杂了。”

周卫东忍不住笑。

“怎么说?”

韩德胜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他写了三句话,让我带给你。”

周卫东展开。

第一句是:“机器不用人人都能使。”

第二句是:“能坐着省力干活,比花样多重要。”

第三句字写得歪歪扭扭,却让周卫东看了许久。

“俺们要的不是新鲜,是实在。”

唐守义凑过来看了一眼。

忽然哈哈大笑。

“卫东,这邱老头倒是把咱们几个技术员的毛病看透了!”

周卫东也笑。

不过笑完以后,他忽然发现一个一直被自己忽略的问题。

他们这几天始终在讨论脚踏机构应该怎么设计。

可对于邱田生这样腿脚也不方便的人,真正需要的可能并不是一套全新的驱动方式。

而是把现有手摇机器改得更适合他的实际使用条件。

如果能够在不影响安全和正常清理效果的前提下,让操作位置更合理、减少不必要的身体负担,也许反倒比再加一套复杂传动结构更实用。

他把纸重新折好。

转头看向陈志远。

“志远。”

“嗯?”

“咱们是不是该先把现有手摇机具的操作便利性研究透?”

陈志远想了想。

“确实。”

“那脚踏呢?”

徐明赶紧问。

“继续做技术论证,但不急着交给农户使用。”

唐守义听完,满意地点头。

可就在这时候,高立群突然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是省研究所转来的。

他听了几句,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您确定?”

过了片刻,又问:“名字叫何有顺?”

唐守义猛地抬头。

高立群缓缓放下听筒。

“老唐。”

“怎么?”

“人找到了。”

唐守义的手一下攥紧。

“在哪里?”

“省城东边的南河修配站。”

高立群停了一下。

“我托人问过了。他说知道我们在找他。”

“然后呢?”

“他说,唐守义可以去见他。”

“但高立群,得先回答他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