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迟来的道歉(1 / 1)

何有顺见到唐守义的时候,第一句话是:“老唐,你怎么比我还老了?”

唐守义站在修配站门口,愣了好半天。

随后骂了一句。

“放屁!老子明明比你精神!”

两个人对视几秒,突然一起笑起来。

可笑着笑着,唐守义的眼圈便红了。

二十三年。

整整二十三年。

当年那个跟着自己学技术、做装配的小伙子,如今也成了头发花白的中年人。

何有顺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左手拿着扳手,右手插在衣袋里,脸上挂着熟悉的笑。

“愣着干什么?进来坐啊!”

唐守义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出话。

何有顺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转头招呼周卫东他们。

“几位同志,里面请。地方小,别嫌弃。”

南河修配站不大。

一间办公室,两间维修房,院子里堆着几台等待修理的旧农机,还有不少分类放好的零件。

墙上挂着工具,工作台擦得干干净净。

周卫东一进门便发现,这里的东西虽然旧,却摆放得相当有条理。

什么零件放在哪里。

什么工具谁负责。

旁边都有简单的标记。

这让他想起自己刚接手青山县修复站时的情景。

那时候院子里也是一堆旧机器,车间不大,工人不多,可只要有人肯认真做事,慢慢就能把条件整理起来。

“何师傅,您这地方不错。”

周卫东笑着说道。

何有顺一愣。

“你是?”

“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周卫东。”

“哦!”

何有顺眼睛一亮。

“就是老唐信里提过的那个年轻人?”

周卫东有些意外。

“唐师傅给您写过信?”

“写过。”

何有顺笑了。

“前阵子托人捎来的,说你们在研究小型农机,还想做一种操作起来省力的清粮机。”

唐守义站在旁边,脸上有些不自然。

“我就是随便说说。”

何有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老唐,你还是那副德行。”

“什么德行?”

“明明心里惦记,嘴上偏不肯说。”

徐明站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他忽然发现,唐守义以前也不是没人敢顶嘴。

何有顺就是一个。

几个人进了办公室。

茶刚倒上,高立群便站了起来。

“有顺。”

何有顺抬头。

看见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高工。”

高立群没有坐下。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我知道。”

何有顺把茶缸放到桌上。

“老唐信里已经讲过了。”

高立群沉默片刻。

随后郑重地说道:“当年的试验事故,我有责任。”

屋里安静下来。

何有顺没有接话。

高立群继续说道:“那次演示以前,设备已经出现过异常。我当时没有坚持暂停,还作出了可以继续演示的错误判断。”

他停了一下。

“事故以后,相关报告没有充分反映我在技术判断上的责任,我也没有及时纠正。”

何有顺抬起头。

看着这个比自己年长不了多少、如今已经成为省级机械厂老工程师的人。

“高工,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二十三年。”

高立群的脸慢慢红了。

何有顺却没有骂人。

他只是把右手从衣袋里拿出来,轻轻放到桌上。

那只手的几根手指活动不太灵便,握东西时明显不如左手自然。

徐明看见以后,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何有顺却很平静。

“出事那年,我才二十四。”

“那时候我跟着老唐学装配,心里想的是,以后能当个厉害的钳工,带两个徒弟,靠手艺吃饭。”

他说着笑了一下。

“结果一场事故,右手就成了这样。”

唐守义低下头。

何有顺看了他一眼。

“老唐,你别又那副表情。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可……”

“你当年也不是故意的。”

唐守义抬起头。

何有顺继续说道:“我后来想了很久。那机器本来就有问题,大家又急着演示,明明应该停下来查清楚,却总觉得再试一次没关系。”

他看向高立群。

“我最难受的,不是后来没人来给我道歉。”

“那是什么?”

“是事故报告里把事情写得太简单。”

何有顺把左手放到桌上。

“好像就是一个工人操作不当,摔了一跤,伤了手。”

“可如果真只是我自己不小心,那以后别人再做这种机器,是不是还会觉得设计没什么问题?”

高立群低下头。

“你说得对。”

何有顺沉默片刻。

突然笑了。

“高工,今天我不想跟你吵架。”

“嗯。”

“但我想请你答应一件事。”

“你说。”

“以后再遇到这种已经发现问题、却有人催着继续试验的情况,你得坚持把问题查明白。”

高立群点头。

“我答应。”

“还有。”

“什么?”

“别把今天说过的话,只留在这间屋里。”

高立群愣住。

何有顺看着他。

“当年的记录,如果有条件按实际事实补充说明,就去补充。别让后来的人只看见一句操作不当。”

高立群沉默许久。

最后郑重地说道:“我会按事实把当年自己知道、参与和承担的事情写清楚,向有关单位说明。”

何有顺点头。

“那就够了。”

唐守义坐在旁边,忽然用手捂住了脸。

周卫东没有打扰。

他知道,有些事情确实需要一个交代。

哪怕已经过去二十多年。

过了一会儿,何有顺突然拍了拍桌子。

“行了!”

“几个大男人,别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徐明被吓了一跳。

何有顺转头看他。

“小伙子,你是徐明吧?”

“是我!”

“听老唐说,你嘴挺贫?”

徐明一愣。

随后看向唐守义。

“唐师傅,您怎么连这个都跟人说?”

唐守义终于笑了。

“我说错了?”

“……”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中午吃过饭,何有顺主动带周卫东参观修配站。

走到最里面的工作台时,周卫东突然停住。

墙上挂着几件自己没见过的辅助工装。

有些是为了固定零件。

有些是为了方便单手完成普通检查。

还有几件工具经过改造,明显是考虑到操作者抓握不方便的问题。

“何师傅,这些都是您自己做的?”

“对。”

“做得挺巧。”

“巧什么。”

何有顺笑了笑。

“右手不好使,很多事情只能想别的办法。别人两只手轻轻松松就能干的活,我要是不动脑筋,可能半天也弄不好。”

周卫东拿起其中一件已经不用的旧工装,仔细看了看。

结构不复杂。

可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是这些工具都没有一味追求复杂功能。

它们大多只解决一个非常明确的问题。

某件东西不好固定。

某个操作姿势不方便。

某只工具握起来费劲。

能用简单办法解决的,便没有必要做得花里胡哨。

“何师傅。”

“嗯?”

“我能不能请教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觉得像邱田生那样,手臂和腿脚都有些不方便的老人,应该怎么用咱们的小型清粮机?”

何有顺想了想。

“先别问怎么用机器。”

“那问什么?”

“问他非得自己操作吗?”

周卫东一愣。

何有顺笑了。

“你们做技术的,有时候就喜欢把所有问题都往机器上想。”

“可有的人需要的是一台更容易操作的机器,有的人需要的是一个愿意帮忙的邻居,还有的人可能只需要附近有人能提供一次便宜的机械服务。”

周卫东慢慢点头。

这话跟他前几天在邱家调查时想到的方向,竟然不谋而合。

何有顺继续说道:“如果确实要自己用,就得先把他的能力和实际使用条件弄清楚。别看见手不方便,就给人做脚踏;看见腿不方便,又想着给人加电动。”

他拍了拍工作台。

“机器是拿来帮人的,不是让人迁就机器。”

周卫东听完,忽然笑了。

“何师傅,这句话我得记下来。”

何有顺哈哈大笑。

“别记什么大话,你们回去把东西做出来才有用!”

当天下午,周卫东没有急着返回青山县。

他把现有手摇清粮机的技术资料和邱家的使用需求拿给何有顺看。

何有顺看得很认真。

虽然右手不方便,但他做过多年的机械装配和维修,对普通机具的使用问题相当熟悉。

看完以后,他提出了几条很实在的建议。

首先,不必为了增加脚踏方式,把原来已经验证过的手摇结构全部推翻。

其次,可以继续研究不同操作高度、合适的支撑和稳定放置方式,让使用者不必长期保持不舒服的姿势。

另外,对于真正适合脚部操作的人群,可以另行开展脚踏方案研究,但必须先解决操作稳定性、安全防护以及异常情况下的控制问题。

最后,涉及不同的人群使用的产品,不宜简单宣称人人适用,而应当根据实际使用条件明确适用范围。

周卫东把意见一条条记下来。

到了傍晚,唐守义终于忍不住问:“老何,你要不要跟我们去青山县看看?”

何有顺一愣。

“去干什么?”

“帮忙做技术指导。”

“我这儿还有一摊活呢。”

“又不是让你把修配站扔了。”

唐守义瞪他一眼。

“就是有空过来交流交流。”

何有顺看了他半天。

忽然笑了。

“老唐,你这是准备把我也拉下水?”

“怎么,不愿意?”

“愿意倒是愿意。”

何有顺摸了摸下巴。

“不过我先说好,去你们那儿可不是为了看你们年轻人吹牛。”

徐明立刻举手。

“何师傅,您放心!我们这儿谁吹牛,周卫东第一个不让!”

周卫东瞪他。

“徐明。”

“哎!”

“你今天是不是又没事干?”

徐明赶紧把手放下。

“有!我忙着呢!”

众人笑成一片。

第二天,周卫东一行人返回青山县。

临走前,何有顺把自己整理的一份普通机具辅助工装使用笔记交给了他。

“拿去参考。”

周卫东一愣。

“何师傅,这……”

“别客气。”

何有顺笑了笑。

“都是我这些年自己摸索出来的经验,不是什么值钱的宝贝。”

他停了一下。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以后真要做新的辅助操作装置,别急着拿去卖。”

“先把该做的试验做好。”

周卫东认真点头。

“我答应。”

回到青山县以后,几个人没有立即开始制造脚踏清粮机。

相反,他们首先针对现有手摇机具的操作位置、使用姿势和辅助支撑条件开展了技术研究。

经过一段时间的设计和受控验证,形成了一套初步的操作便利性改进方案。

它没有把原有清粮机变成复杂的新机器,而是针对部分合适的使用情形,提供经过评估的不同操作布置。

新方案仍然需要进一步用户评价,尚不能直接作为成熟产品供应。

至于脚踏驱动,则继续单独进行技术论证。

唐守义对此相当满意。

“这回总算没有为了弄个新花样,把原来做好的东西全拆了。”

陈志远点头。

“而且这次修改以后,我们也更清楚哪些结构能在现有制造条件下实现,哪些还需要继续研究。”

徐明却站在旁边,忽然冒出一句。

“卫东,咱们折腾这么久,怎么还是手摇?”

周卫东笑着看他。

“手摇怎么了?”

“不是准备研究脚踏吗?”

“研究脚踏,不代表最后一定得做成脚踏产品。”

徐明挠头。

“那咱们前面不是白忙?”

唐守义冷不丁接话:“弄清楚一种方案不合适,也算有收获。”

徐明想了想。

终于点头。

“这倒也是。”

正说着,于建平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卫东,清河县那边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前面那批二十四台清粮机的制造协作,已经开始按正式安排推进。韩厂长还说,他们最近收到几个基层单位的新反馈。”

“什么反馈?”

“有些农户觉得,手摇清粮机很好用,但希望以后能有更省力的改进型号。”

周卫东点头。

“这个我们正在研究。”

“还有。”

于建平把一封信递过来。

“省总厂技术处也送来了新的工作建议。”

周卫东接过来。

这次不是罗庆发那种含糊不清的经营合作文件,而是一份针对基层小型农机适用性改进的技术研究建议。

其中明确提出,希望在现有小型清粮机基础上,继续研究不同操作能力人群的使用便利性、安全性和成本问题。

高立群在后面还专门附了一句话。

“不得以赶进度为由,省略必要的安全评价。”

唐守义看完,慢慢笑了。

“这老高。”

“总算记住了。”

周卫东也笑。

不过真正让他意外的,是文件最后还附着一项新的技术需求。

不仅要研究手摇清粮机的操作便利性。

还希望进一步探索,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能否把成熟的清粮机构与不同的动力使用方式合理结合,形成适用于不同基层作业规模的产品系列。

小型手摇式。

适用条件明确的人力辅助驱动式。

以及面向基层服务点、可与经过验证的动力装置配套的机型。

三种方向。

并不是要求立即全部制造,而是希望逐步开展技术可行性和经济性评价。

周卫东看着那份材料,忽然觉得前面的路又宽了一些。

如果能够把清粮机构本身的技术要求和不同驱动方式的设计边界明确下来,以后未必需要每次从头设计一台新机器。

可真正要做到,仍然有大量工作。

尤其不同动力方式下,不能简单认为转得起来就一定能正常使用。

负荷。

运行稳定性。

操作安全。

实际清理效果。

每一项都要重新考虑。

正当他陷入思索时,办公室电话突然响了。

徐明赶紧接起来。

“喂!青山县农机服务站!”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徐明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什么?”

“您再说一遍?”

他抬头看向周卫东。

“卫东!”

“怎么了?”

“清河县韩厂长打来的!”

“什么事?”

徐明握着电话,脸色有些古怪。

“他说,前面那二十四台清粮机的加工任务,有一家配套单位突然提出要调整交货安排。”

周卫东皱眉。

“为什么?”

“说是有人愿意出更高的加工费用,想把他们厂的生产能力先占下来。”

唐守义一愣。

“谁这么干?”

徐明听着电话,又问了几句。

随后慢慢放下听筒。

“韩厂长说,具体还在核实。”

“不过……”

周卫东抬头。

“不过什么?”

徐明深吸一口气。

“对方提出的那批加工任务,恰好也是小型清粮机。”

周卫东握着文件的手,慢慢停住了。

刚刚解决了技术合作问题。

如今连正常制造的配套能力,都开始有人争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技术资料,忽然笑了。

看来一台真正有人愿意购买的小型农机,带来的麻烦,远比当初做样机的时候多。

不过他也终于明白。

真正的产品竞争,不只是技术图纸画得好不好。

还要看谁能把质量、制造、交付和后续服务,真正连成一条可靠的线。